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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蛇信淬鋒焚綺夢,金鰲吞餌墮深淵

  第131章 蛇信淬鋒焚綺夢,金鰲吞餌墮深淵

  周顯神色紋絲未動,只微微挑眉,那點虛假的笑意也徹底斂去:「這話麼,旁人說也就罷了。你們賈家的人一」

  他語速放緩,帶著淬毒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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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沒這個資格。」

  周顯向前半步,無形的壓迫感再次瀰漫開來。

  「你以為我為何會與可兒走到一處?你不妨親自去問問她,她在寧國府過的是什麼日子,賈珍賈蓉父子又是何等貨色。」

  他盯著賈元春瞬間失血的臉,繼續道。

  「還有件事,想必你尚不知情。」

  「你那位好大伯賈赦,早在年初,便將迎春姑娘許給我做了側室。」

  「至於你母親王氏一」

  周顯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棱相擊:「她為謀奪林家孤女產業,更是不惜設下毒計,意欲毀掉黛玉的清白!」

  「還有你那寶貝弟弟賈寶玉,與戲子優伶廝混,穢亂不堪,早已是京師人盡皆知的笑柄!」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寒潭深水,直刺賈元春眼底:「元春姑娘,你生於斯,長於斯,今日站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斥責我虛有其表」、「人渣敗類」。」

  「那我倒要問問你,你們賈家這滿門上下,又算是個什麼東西?嗯?」

  周顯所言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賈元春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賈赦的涼薄、母親的陰毒、寶玉的荒唐————

  那些她竭力迴避、自欺欺人的骯髒真相,被周顯血淋淋地撕開,攤在她面前。

  賈元春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仿佛立足之地驟然崩塌,羞憤、難堪、絕望交織洶湧,堵得她胸口劇痛,竟是一個字也反駁不出,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

  房中死寂,唯有賈元春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

  良久,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穩住心神,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

  她死死盯著周顯懷中那處微不可察的凸起,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們————固然不是好人————但你,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賈元春深吸一口氣,帶著最後一絲強撐的尊嚴。

  「你————最好將那東西藏好了。若有一絲風聲走漏————我————我必與你同歸於盡!」

  話音未落,賈元春猛地起身,動作倉皇地整理著凌亂不堪的衣衫,指尖都在發顫。


  而後斗笠被她胡亂抓起,厚重的紗幔急急垂下,將那張慘白而屈辱的面容和胸前殘破的衣物徹底掩去。

  賈元春幾乎是跟蹌著衝到門邊,拉開房門,身影如同驚弓之鳥,瞬間消失在門外昏暗的走廊中,只留下門扉在慣性下微微晃動的殘影。

  周顯站在原地,聽著那慌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重新攀上他的嘴角,帶著盡在掌握的篤定。

  周顯知道,那件小小的水紅肚兜,已成了懸在賈元春頭頂最鋒利的劍,她心有顧忌,為了保全名聲,絕不敢再妄動分毫。

  周顯抬手,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懷中那方溫軟織物。

  屬於女兒家的幽微體香,混合著方才驚心動魄的餘韻,絲絲縷縷地透出,悄然鑽入鼻息。

  周顯眸光微沉,指尖無意識地在衣襟上摩挲了一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燥熱悄然滑過心湖,攪起細微漣漪。

  他定了定神,轉身走向窗邊,將客棧外喧囂的市聲重新納入眼底,仿佛方才那場無聲的雷霆未曾發生。

  傍晚,暮色四合,周家別院花廳內燈火通明,紫檀木八仙桌旁圍坐著周廷楨、周顯父子以及賈赦、賈珍、賈璉。

  珍饈羅列,酒香氤氳。

  賈赦、賈珍、賈璉齊齊端起面前官窯青瓷酒盅,賈赦臉上堆滿笑意,朝向主位的周廷楨。

  「周大人身膺重任,日理萬機,還特意撥冗設宴款待我等,真叫我等誠惶誠恐。這杯酒,我等敬大人。」

  賈赦聲音帶著刻意的恭謹。

  周廷楨含笑舉杯,目光掃過賈赦:「世兄言重了,犬子初至京師,承蒙幾位世兄、世侄多方照拂,今日不過略備薄酌,聊表謝忱,何來惶恐。」

  言罷,他與三人一同將杯中酒飲盡。

  周廷楨放下酒盅,指節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一叩,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目光轉向周顯。

  「說來慚愧,也是周某平日對犬子拘束過甚,放權不多,倒養得他行事過於拘謹,失了大家氣象。」

  「幾位待他親厚,多方照應,他竟只知與璉侄兒合夥經營那小小的洋貨行,販些南洋零碎物件。」

  「一年下來,所得銀錢幾何?怕是連府中日常支用都捉襟見肘。」

  「如此小家子氣,實非我周家子弟所為。」

  賈赦與賈珍聞言,心頭俱是猛地一跳,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周顯與賈鏈合開的洋貨行,賈璉僅占三成乾股,每年便穩穩分得一兩萬兩雪花銀,已是他們眼中了不得的進項。


  可此刻在周廷楨口中,這洋貨行竟成了不值一提的「零碎物件」、「日常開銷都難以為繼」的小打小鬧。

  周廷楨言下之意,竟是嫌周顯給他們的好處太少,失了格局。

  今日這宴,難不成周廷楨這位江南巨擘,是要給他們一份真正的「關照」了。

  一念及此,賈赦三人頓覺一股熱流直衝腦門,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幾分。

  賈赦忙不迭擺手,臉上擠出更深的笑容:「周大人言重了,言重了!顯哥兒待我等已是極厚道,那洋貨行收益頗豐,在下心中感激不盡。」

  賈珍也立刻點頭附和:「正是正是,顯哥兒年輕有為,行事周全,周大人切莫苛責。」

  周廷楨微微搖頭,唇角笑意不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你們不必替他開脫,這等小打小鬧,格局太小,我已訓斥過他。」

  周廷楨話鋒一轉,目光在賈赦、賈珍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親厚。

  「眼下玉兒與犬子的婚期已定,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了。」

  「我周家久居江南,於商路之上,倒也略有些門徑。」

  「卻不知世兄與珍哥兒,對「鹽窩」一事,可曾有些興趣?」

  「鹽窩」二字,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賈赦、賈珍心中炸開。

  鹽窩,即是鹽引窩本的俗稱。

  本朝立國之初,鹽引專營之利,本是王公貴胄的禁。

  然權貴既為鹽政監管者,又為鹽利攫取者,官商一體,上下其手,致使朝廷鹽稅連年銳減。

  至太上皇臨朝,為挽頹勢,時任戶部尚書畢自成授意其心腹、兩淮鹽法道按察使袁世海,於兩淮鹽區推行「綱運法」改革。

  袁世海將兩淮鹽商編為十綱,以「聖德超千古,皇風扇九微」十字為綱名,每年行銷一綱之鹽。

  此法核心在於編制「綱冊」,凡登記入冊之鹽商,即獲得世襲罔替的鹽引認購權,此權謂之「窩本」。

  而王公大臣、勛貴宗室則被徹底排除在綱冊之外,嚴禁其染指鹽引。

  綱運法初行兩年,兩淮鹽稅陡增五百餘萬兩,袁世海因此得獲嘉獎。

  然此法斷人財路,沒過多久,畢自成旋即遭彈劾罷官,袁世海更是被權貴們聯手針對,落得滿門抄斬的悽慘下場。

  不過綱運法本身卻被保留下來,沿用至今。

  但諷刺的是,那些承襲了窩本的世襲鹽商,在壟斷兩淮鹽業後不過數年,兩淮鹽稅收入便又跌回改革前的水準。


  所謂改革,終究是換湯不換藥,,可以說是如改,這些鹽商與當初壟斷鹽引的權貴別無二致,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誰能手握鹽窩,誰就能牟取暴利。

  賈赦強壓住心頭的狂喜與貪念,眼中精光閃爍,面上卻顯出十足的謹慎,試探著看向周廷楨:「周大人————這兩淮鹽窩,早已被那幫徽商牢牢把持,盤根錯節,在朝在野皆根基深厚。」

  「想從他們口中奪食,怕是————怕是虎口拔牙,兇險萬分吧?」

  周廷楨聞言,只淡然一笑,那笑容里蘊含著一種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從容:「旁人若想如此,自然麻煩不小。但我周家麼————」

  他語氣微頓,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睥睨。

  「倒也無甚大礙。其一,不過是給你們幾位開個小小口子,分潤些許微末之利,動搖不了他們在兩淮鹽業的根本。其二,」

  周廷楨端起酒盅,輕輕呷了一口,目光變得銳利。

  「他們手握著鹽窩不假,可這鹽要變成真金白銀,終歸得裝上漕船,走運河。」

  「若連這點面子都不肯給周某————哼,那兩淮運河上的官私漕船,管叫他們寸步難行。」

  此言一出,賈赦與賈珍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巨大的狂喜幾乎要衝破胸膛。

  賈珍反應最快,立刻雙手捧起酒盅,臉上堆滿諂媚至極的笑容:「周大人運籌帷幄,洞悉關竅,小侄五體投地!這杯酒,小侄再敬您!」

  說罷,他一飲而盡。

  周廷楨神色自若,亦舉杯飲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放下酒杯,語氣輕鬆隨意:「此事,後續你們自去與下邊的人接洽便是。」

  「太大的份額不敢保證,但你們兩家,五萬引之內,斷無問題。」

  「只是這本錢,你們需自行籌措,估算下來,約莫需十萬兩之數。」

  「五萬引!」

  賈赦和賈珍幾乎同時失聲低呼,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收斂,但眼中的灼熱光芒卻怎麼也掩不住。

  兩人忙不迭地點頭,賈赦更是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周大人肯為我等指出如此通天財路,恩同再造!我等銘感五內!待日後稍有所成,定當厚報大人今日提攜之恩!」

  周廷楨隨意地擺了擺手,仿佛在拂去一粒塵埃:「些許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好了,正事已畢,莫要再提,免得擾了酒興。喝酒,喝酒。」

  鹽窩之事議定,花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無比熱絡。


  賈赦、賈珍、賈璉仿佛打了雞血,臉上紅光滿面,頻頻起身,向周廷楨父子輪番敬酒,諛詞如潮。

  觥籌交錯間,酒意漸漸上涌,窗外夜色已深如濃墨。

  待到宴席將散,賈赦三人已是腳步虛浮,眼神迷離,說話也含混不清起來。

  周廷楨與周顯對視一眼,吩咐侍立一旁的下人:「送三位貴客去客房歇息,好生伺候。」

  下人應諾,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東倒西歪的賈赦、賈珍、賈璉離開花廳,腳步聲在寂靜的迴廊里漸漸遠去。

  花廳內杯盤狼藉的喧囂散去,只剩下殘羹冷炙與瀰漫的酒氣。周廷楨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襟,對周顯道:「隨我來書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步入燈火通明的書房。

  周廷楨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坐下,周顯坐到一旁。

  門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間的一切聲響。

  書房內燭火通明,檀香裊裊。父子二人喝了杯清茶後,酒氣消散了幾分。

  周顯將茶盞輕輕放回紫檀嵌螺鈿的小几上,唇角微揚,看向父親:「父親今日,可是給賈家下了一枚香餌。」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只是這香餌拋下了,能不能釣出後頭的大魚,就得看後邊怎麼運作了。」

  周廷楨端坐於太師椅中,聞言只是淡然一笑,神情自若地端起自己的青花纏枝蓮茶盞,啜飲一口:「運作,哪裡還需要什麼運作啊。」

  他放下茶盞,語氣篤定。

  「你等著瞧,後邊的大魚,絕對會被釣出來的。」

  周顯眉峰微挑,顯出思索之色:「父親就如此自信?兩淮鹽政這塊肥肉,牽涉甚廣,水渾得很。」

  「若說文採制藝,你比你老子強些。」

  周廷楨不緊不慢地開口,手指在光滑的椅靠上輕輕敲了敲,帶著洞悉世情的瞭然。

  「可若論洞察人心,揣摩世故,你還差了些火候。」

  他看著周顯,眼神深邃。

  「咱們周家坐擁江南,壟斷漕運河道百年,根基深厚如海。」

  「以咱們家這樣的底蘊,尚且如履薄冰,遭人日夜覬覦,不敢有絲毫懈怠。」

  「就憑那群看似富可敵國、實則根基淺薄如浮萍的徽州鹽商,想擋住真正的餓狼,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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