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傷了張三丰」
第90章 「我傷了張三丰」
少林武當,並駕齊驅。
但對江湖之影響卻是全然不同。
少林古剎悠悠,傳承之深遠全在門庭,只要少室山在,少林寺的匾額在,有一門達摩祖師傳下來的絕技在,少林寺的影響就在。
武當興起不滿百年,能與少林齊名,則全賴張三丰甲子盪魔之威名,和獨創武當絕學之高深,尤其張三丰尚在,這三個字,便是武林中人的圖騰。
振臂一呼,比那屠龍刀還要管用。
何況少林寺無論朝代如何更迭,戰亂時關門避世,太平時候廣受香火,從不與朝廷作對。張三丰則一生殺伐果斷,當年行走江湖時只要被他碰見了韃子行惡,下至兵卒上至軍官,無一人活命。
「老道生平,專殺韃子。」
確不是空話,當年漢江之上這八個字一出,就嚇得元兵武官屁滾尿流,逃命之相好似喪家之犬。也正如此,「先誅少林」只要誅心,以招降為先。「再滅武當」,不論是打擊江湖之人的氣焰,還是舊帳新算。
都是真心實意,要殺張三丰。
自與蕭峰切磋過後,張三丰便對他的為人心腸不再生疑,為了方便給俞岱岩傳藝,也從後山小院搬回了前山。至於蕭峰為何身懷丐幫絕學卻成了明教教主,他也全不在意。
活了百歲,這等小事何足道哉。
蕭峰匿了身形,眼看那空相被一個道人領進三清殿來,一眼便認出,這人正是那日酒館之中,以般若金剛掌與自己切磋的「剛相」。
是趙敏的手下無疑。
俞岱岩被清風明月抬著出來迎客,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假空相忽然跪下身來,哽咽道:「少林寺慘遭滅頂之災,僅老衲一人逃出,特來求見武當張真人,為我少林報仇雪恨!」
少林空字輩僧人輩分極高,與四大神僧相同,如今竟對俞岱岩跪下,可見委屈極深。
俞岱岩帶著假空相穿過三清殿,轉了幾個彎進了後院,便聽張三丰道:「少林高僧到訪,老道有失遠迎了。」
蕭峰此時用了《傳音搜魂大法》,自知無人向張三丰通報,認出這假空相的身份,全憑他本門的腳步呼吸,乃是武功修為精深之至的表現。
那假空相見了張真人急忙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竟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下實是出乎張真人意料,只等這假空相哭聲漸息,才俯下身來將他輕輕扶起,問道:「大師有何冤屈,可與老道細」
這聲「細」字方出,那假空相突然雙掌齊出,打在張真人小腹之上,這一擊使了十足十的內力,震得張真人道袍扯動,颯颯作響。
俞岱岩見師傅突然遭襲,想要救援卻起身不得。兩個道童武功低微,見這情況口中驚呼卻是無力相助。
張真人見這假空相面色慘白,嘴角冷笑,的確是奔著取他性命拍下的一掌,當下身子輕輕一晃,似站立不穩,右手向假空相頭頂輕輕一拍。
竟然拍歪了。
那假空相本抱著必死的決心重創張真人,沒想到眼下不但得手了,反而遠超預想,這張真人竟被自己一式「般若金剛」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既然可活,怎能送死!
那假空相收掌身退,見張真人搖搖晃晃盤膝而坐,頭上冒出絲絲白氣,顯然是在運功療傷,面上由欣變喜,由喜變狂,忍不住仰天大笑,向山下奔去,口中大聲呼喊:「我傷了張三丰!」
「我傷了張三丰!!」
「我傷了張三丰!!!」
隨著那聲音急速遠去,張三丰才睜開雙眼,自若地站起身來。
「師傅,你這是?」
「呵呵,無事,蕭教主早已提醒我那人不是少林寺的,不與他做個戲,怕對方會知難而退。」
原來在那剛相伏地痛哭之時,蕭峰便以傳音入密之術告於張三丰,那一記般若金剛掌雖然打得堅實,但全部掌力都被純陽無極功催動的太極勁悄悄化去。
這太極拳的功夫當世只有蕭峰、俞岱岩、和清風明月兩個道童見過,那假空相不識其中高妙,也在情理之中。
蕭峰進了屋來,對張三丰道:「那假空相是西域金剛門弟子,名叫剛相,他先來打傷張真人,想必後面的人也快到了。少時張真人在明蕭某在暗,定要把這一夥兒的來路探個明白。」
說完又對俞岱岩道:「俞三俠只需照常行事,那黑玉斷續膏蕭某來想辦法。」
「有勞蕭大俠。」
說罷,蕭峰抱拳離去。
嘴上說要將這夥人的來路探個明白,實際上蕭峰如何不知,這一切定然又和趙敏有關。與這姑娘相處的畫面一幕一幕在腦中掠過,蕭峰心想:「這姑娘與我義氣相投,我幾番壞她好事她也並未加害於我,反倒以玉佩金刀相贈,男子漢大丈夫恩怨分明,我自不能加害於她。」
「但眼下我乃明教教主,這姑娘先番加害我教弟子,現在又以我教之名行此惡事,自然不能善罷甘休,只是眼下大事當以起義為先,諸事未明事前,不可妄動。」
想了分明,蕭峰落到三清殿樓頂之上,輕輕一靠,掏出酒囊喝了起來。
這酒囊也是趙敏送的。
天色已晚,武當山下靜靜悄悄,細看之,已有六七十人在山口一里處集結。其後三五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波人悄悄趕路,這些人盡著白衣,衣服上畫著一朵火焰。
看起來都是明教的教眾。
直到二三百人集結完畢,這一行人才往武當山行去。下拜帖,等通傳,竟是很知禮數,這麼多人沒有半點喧譁吵鬧之聲。
蕭峰遠遠看出,隊伍前面有近二十人穿著本服,想來都是有些名氣的高手,不屑冒充他人。隊伍最後不緊不慢跟著一方八抬大轎,如觀光遊玩一般順著階梯緩緩向上。
蕭峰斜斜看了一眼,不再理會。
且說三清殿內人頭攢動,嗚嗚泱泱站了二三百人,一時間格外擁擠,張真人自殿後緩緩而出,俞岱岩被清風明月抬著緊隨其後,另有二十個武當三四代弟子左右排開。
那些弟子大的二三十歲,小的十二三歲,只看呼吸步法便知武藝未精,卻各個神態自若,視眼前大敵於無物。幾個身穿本服的「明教」中人一眼看出,是張三丰給了這些道童小輩十足的底氣。
俞岱岩道:「這便是我尊師張真人,各位來到武當,不知有何見教。」
眾人雖然早已猜出中間的老道就是張三丰,但眼見此人一身道袍十分的髒,除了個子高一點,鬚髮白一點,實在是平平無奇,並無一點高人之相。
連那呼吸腳步都與常人無異。
身著明教常服的眾人見此不禁面面相覷,倒是那十幾個人里有六七人一臉嚴峻,眉頭緊鎖,覺得事情並不簡單,其中一人正要悄悄向身後傳話時,門外有人大喊:「教主到!」
殿中眾人一聽,立時表情肅穆,鴉雀無聲。為首的十幾人搶先出殿迎接,其餘教眾緊隨其後,這幾百人瞬間便走得乾乾淨淨。
只見那黃緞大轎緩緩走近停在門口,蕭峰一看,那抬轎之人正是綠柳山莊的「神劍八雄」,轎子後面還有七八人擁著,其中一個,正是將張三丰「打傷」的剛相。
轎門掀起,走出一個少年公子,一身白袍,袍子上繡著個火焰,紙扇輕搖,一臉笑意,不是趙敏還能是誰。尤其那白袍樣式,竟是與光明頂上剛相送請柬時,獻給蕭峰的幾套一模一樣。
其中一套,蕭峰正穿在身上。
趙敏邁步走進大殿,十幾個高手微微低頭跟在身後,極盡恭敬。那剛相一臉得意邁步上前對趙敏道:「教主,中間的老道就是張三丰,那個全身殘廢的就是他第三弟子俞岱岩。」
趙敏點點頭,上前幾步,長長做了個揖道:「晚生執掌明教蕭峰,今日得見武林北斗之望,榮幸之至。」
張真人還在奇怪對方的首領竟然是個妙齡少女,一聽這姑娘自稱蕭峰,心中笑道:「這些人果然是假冒明教前來生事,多虧蕭教主前來傳訊,否則當真兇險。」
蕭峰一聽趙敏冒用自己名號,眼睛一眯,怒由心生,拿著酒囊的手猛一用力。
這漂亮的酒囊,以後怕是裝不了酒了。
趙敏本著做戲做全的心態假冒蕭峰之名,畢竟都假扮明教了,再扮個教主自然合情合理。但她不知蕭峰生平最恨有人以他之名作惡行兇,如此一道,著實是碰了蕭峰逆鱗。
只是眼下大局為重,蕭峰並未發作。
張真人道:「未知教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趙敏清脆道:「好說,好說。」
武當派禮數向來周全,哪怕知道對方沒安好心,還是有知客道人領著火工道童獻上茶來。趙敏一人坐在椅上,端起茶碗,以碗蓋清掃兩下,輕輕喝了一口。
全不擔心這茶中被動了手腳,頗有些江湖俠女的風采。
其餘手下皆在趙敏五尺之外垂手站著,生怕走得近了冒瀆於她。
張真人問及幾位徒弟下落,趙敏毫不掩飾,直說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莫聲谷等一眾武當弟子俱在「明教」手上,更是將殷梨亭身中大力金剛指,全身殘廢的慘狀說得極盡詳細。
想要讓這武林宗師傷上加傷。
張真人自知對方意圖,但他是何等身份,自然不會當眾演戲作假,於是只靜靜坐在椅上聽著,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表演。
趙敏見張三丰如此,心中疑惑:「這老道士到底受傷了沒,怎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不過她向來用人不疑,既是剛相親自來報說已重創張三丰,那定是萬無一失,何況眼下武當只有張三丰一人能戰,已是難得一遇的良機。
於是站起身來,摺扇輕展,說道:「張真人,晚生有一句良言相勸。」
蕭峰聽得清楚,這趙敏口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又說「蒙古皇帝威加四海」,要張真人率武當派歸附效順,更以宋遠橋等武當弟子的安危做籌碼。
還道少林、峨眉、崑崙、空峒、華山盡皆投效,眼下中原武林只等武當派決定,六大門派好同時冊封。
果然是朝廷的人。
張真人道:「元人殘暴,多害百姓,如今天下群雄並起,韃子江山危在旦夕,武林中人無不存著一顆驅除韃子之心,這才是大勢所趨,你這小姑娘何以顛倒黑白,污衊江湖諸位豪傑。」
張真人說話時,一個青衣男子輕飄飄地落在三清殿上,正是快馬兼程的韋一笑。
蕭峰對他點了點頭,傳音入密道:「張真人已知真相,趙敏手下強人不少,韋蝠王且去助武當一臂之力,我在暗中援護。」
韋一笑對張真人這等武林北斗仰慕已久,這才離了明教眾人先一步趕到,聽到蕭峰的安排,登時面露喜色,不知使了什麼身法,頃刻之間便消失無蹤了。
且說大殿之內。
趙敏見張三丰絲毫不留情面,便知詔安無望,輕哼一聲:「既然如此,還請張真人和我走一趟吧。」話音剛落,趙敏身後閃出五人:
一個魁梧大漢;
一個鶉衣百結;
一個身形瘦削的和尚;
一個虬髯碧眼的西域胡人;
還有將張三丰「打傷」的剛相。
原本這剛相已立下奇功,且內力損耗,不需出戰。但他對自己的《般若金剛掌》無比自信,斷定張真人此時真氣滯澀,不能運勁,決心要讓這一代宗師斃於自己掌下。
好讓金剛門剛相名揚天下!
張三丰見這幾人呼吸各異,無不身負上乘內功,起手劃步之間,或飄逸、或凝重,雖然門派有別,但都是一流高手無疑。
心道:「藉此機會以太極拳試試各門各派的功夫倒也不錯。」
張真人心中想定,這五人已殺上前來,那魁梧大漢和鶉衣百結直取俞岱岩以作人質,兩個和尚與那西域胡人則分攻張真人三路死穴。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青色身影倏地閃出:
韋一笑嘿嘿一笑,在那魁梧大漢後腦狠狠一個巴掌,卻未用上絲毫內力,只是那「啪」的一聲甚是響亮,極是羞辱。那魁梧大漢一臉怒容,腳下一轉反向韋一笑攻來。
結果一抓不中,韋一笑已在那鶉衣百結身後。
方才一聲響起,這鶉衣百結已然轉身出招,那青色身影到時他正好轉過臉來,「啪」的一聲,挨了韋一笑一巴掌,比那魁梧大漢更受屈辱!
這鶉衣漢子大手一揮外衫在手,竟是束衣成棍,狠狠向韋一笑腦袋敲去。結果一敲落空,韋一笑已在那瘦削和尚和西域胡人身後,雙手運起《寒冰綿掌》直取二人背後「大椎穴」。
這二人耳邊聽得啪啪兩聲脆響,早有防備,忽覺背後寒氣逼人,立時一左一右雙雙側身閃躲。哪知韋一笑的兩掌乃是虛招,二人在韋一笑左右站定身形,正要反擊。
忽聽「噹噹」兩聲,竟是一人挨了韋一笑一個腦瓜崩。
五人出手瞬間四人被擾,只剩剛相一人衝到張真人身前。你看他面露狂喜,雙掌猛推,仍是一招「般若金剛」。張真人安坐如常,右手輕輕一掃。
一招「攬雀尾」。
剛相如陀螺般轉身,後腦被張真人輕輕一拍,立時如軟泥般癱倒,沒了呼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