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夜訪綠柳山莊

  第82章 夜訪綠柳山莊

  模仿，可能是每個人，最初學習的方法。

  一個想成為的那個人、想再現的那個場面出現，他或她的某個動作、某個表情、某個習慣，將你深深吸引，於是不自覺地去模仿、去再現。

  進而塑造了最初的自己。

  小昭心中對蕭峰有些依賴，她說不清楚那是怎樣的感情，似乎和對父親的依賴有點像，又似乎全不一樣。當她看到朱九真和武青嬰在蕭峰房中衣著清涼時，她驀地有些心急、有些無力。

  

  想阻止，不知道為什麼要阻止。

  今夜給蕭峰鋪床時，小昭忽然想到朱九真和武青嬰教給她的：「蕭大哥在外時，床板之上通常只放一床褥子，如此才能感知到木梯地板傳來的腳步震動，尋常的江湖人需得睡硬板床方能如此，但大哥功夫高，隔著一層被褥也無妨。」

  「大哥的枕頭習慣靠里一些，這樣如果有偷襲之人，動作更大、破綻更多，更易暴露反擊；而且靠里些光線暗些，也方便大哥隱藏埋伏，做個假人什麼的。」

  「大哥的房間許多時候只是輕搭門門，但會在門後放一把椅子，留一個水盆。若有人夜間擅入，不知房門一推即開，極易露出馬腳，碰響椅子水盆。」

  「妹妹以後與大哥客棧投宿，需先選二樓的房間，莫要過於靠里、莫要臨街、莫要正對樓梯，夜晚熄燈後，在窗台邊上放些精小物件，以防萬一。

  ，小昭從未隻身行走江湖，即使有過高人指點，也不曾涉及如此細枝末節，想到那兩位姐姐的風韻身姿，似熟透的蜜桃一般，不禁有些小姑娘的無端嚮往。又記起二女「拜託你了」的言語。

  這才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公子，你、你要洗澡嗎？」

  蕭峰一奇，按尋常小昭行事，該是直接找夥計燒水添湯，怎麼忽然吞吞吐吐詢問自己，又看那小姑娘雙頰微紅，兩隻小手在身前糾纏擺弄，忽地恍然大悟。

  他只是不懂女人綿柔心思。

  若論心思細密，遠見卓識，蕭峰實乃人傑。

  他早見得小昭身上有那熟悉的古靈精怪的影子，又感受她無微不至的悉心照料，有她自願跟在身邊，蕭峰很是開心。同時又知她年齡尚小，正需有人與她開疑解惑。

  於是說道：

  ——

  「小昭，你心地純善，聰慧過人，蕭某視你如妹，此情光明磊落，絕無雜念。」

  一小昭見蕭峰直視自己的雙眼，那眼中果然坦坦蕩蕩。

  「九真和青嬰待我甚厚，與你待我之心一般無二，她姐妹倆託付於你的，乃是情誼。」

  —小昭糾纏的十指慢慢安穩，若有所思。

  「我也曾有個妹妹，她小時入了歧途，得我庇護卻不得我教導，始終未得安寧。」

  一小昭有些驚奇，這還是公子第一次說起往事。

  「你我在光明頂上相識，如今又同入中原，即使在我身邊，也莫要忘了你心中的大事。」

  —小昭微微一怔，想起那日夜晚兩人初次相見的樣子，忽地甜甜一笑，跑出屋去。

  不多時，便有幾個夥計抬了木桶進屋，小昭在旁叉腰指揮，眼角彎彎，嘴角彎彎，很是神氣。

  次日一早，天色甚好。

  蕭峰等人行不幾里，便見遠遠有兩人縱馬而來，正是趙敏身邊那八個神箭僕從之二，到二十餘丈處，兩人下馬步行，走到蕭峰面前，一人朗聲道：「奉主人之命，特來迎接蕭大俠和明教眾豪傑。」

  明教眾人昨日見識了這二人的絕倫箭術，又欽佩他幾人見義勇為之舉，當下紛紛下馬見禮。蕭峰道：「有勞尊駕，敢問貴上可是趙姑娘。」

  那人道：「敝上正是姓趙，蕭大俠，各位，請。」

  「請」

  眾人隨行了十里，又見二人在前方相迎，同是那神劍八雄中的人物，再行十里，神劍八雄其餘四人也並騎來迎。一問方知，此處距綠柳山莊仍有百里之路。

  明教群豪見這位趙姑娘禮數如此周到，竟叫近侍出百里相迎，心中儘是歡暢。

  行到午時，趙敏已將大路邊的酒肆盤下，雖是荒郊野外，卻美酒鮮魚應有盡有。明教眾人都是老江湖，雖然對方熱情周到，仍舊處處謹慎提防，所有酒飯都暗暗驗過方才食用。

  周顛前日也算與這八雄並肩作戰，當下問道：「幾位老兄怎麼稱呼？」

  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道：「在下趙一傷，這是錢二敗，這是孫三毀，這是李四摧。」又大手一揮，向著另外四人道：「這是周五輸，這是吳六破，這是鄭七滅，這是王八衰。」

  明教眾人聽了，無不啞然。心道這八人的姓氏按百家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的順序排列，自然不會有這等巧合，一定是主人家賜的姓氏。

  一個姓趙的主人賜了八個姓氏本來已經十分詭異，這名字又都如此不吉利，當真是匪夷所思了。

  唯有周顛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我明教有「五散人」，八位老兄這名字，叫個「八喪門」真是再合適不過了！」若是其他人說了周顛這話，怕是要打將起來。

  偏偏周顛這人瘋瘋癲癲，表情動作很是有些滑稽，什麼話到他嘴裡都自然而然變得幽默逗趣。

  孫三毀哈哈大笑道：「能得大名鼎鼎的五散人賜號，我兄弟幾人真是榮幸之至，哈哈哈哈—」那八雄其餘幾人也是哈哈大笑，沒有任何不悅之色。

  更讓明教群豪生出許多好感來。

  用罷酒飯，趙一傷道：「此去綠柳山莊仍有五十餘里，敝主人已在山莊十里外盤了一座村莊，眾英豪今晚只在村莊內歇息，以免風塵勞頓，明日午時敝主人將在山莊設宴。」

  傍晚時分，果然村中擺酒設宴，竟還有戲班助興，演得還是江南曲藝，把楊不悔和小昭新鮮壞了，連殷六俠都被拖著聽到夜深。

  蕭峰本次下山正有拜訪六大門之意，此地距離崆峒派已然不遠，加之路上種種，韋一笑返回又尚需時日，蕭峰略微思量，避了人群耳目，去尋暗中喬裝的洪水旗教眾。

  洪水旗一行裝作藥材皮毛的商隊，此時已行到蕭峰等人之前，見教主來了，立即起身行禮。

  蕭峰伸手示意，對洪水旗掌旗使唐洋道：「唐旗主，明日午時我等便要去綠柳山莊赴宴，此間的洪水旗兄弟暫時由副旗使領隊，暗中援護策應。」

  「你明日一早帶上幾個心腹，去崆峒派尋一個叫莫懷恩的人，請他引薦下個拜帖，就說明教教主蕭峰不日拜訪。」

  「同時打探一番崆峒派的人是否盡數歸山。」

  唐洋乃是五行旗掌旗使中武功最深，德望最高之人，年近五十卻是鬚髮茂盛黑亮，好似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一般。聽得蕭峰對自己安排如此，那唐洋很是高興。

  立即道：「屬下遵命。」

  又低聲道：「教主明明與崆峒四老相識，卻要另尋人引薦，莫非這路上有所發現？」

  蕭峰道：「這一路所見似是有莫大的陰謀，雖然受害的儘是六大門派，但這江湖上惡事，最後十有八九都會算到我教頭上，豈可坐視不理，滅絕師太能與峨眉弟子失散，崆峒派也有可能。」

  「那莫懷恩與厲嬋兒與我相識，有他二人引薦，即使崆峒四老不在，那燕無鋒也不會魯莽出手，此行只為探聽虛實，一切以安全為先。」

  「屬下謹記。」

  其實明教自楊逍起，四散人、五行旗使都覺得六大門派弟子遇害之事與明教名聲有損，但明教眾人向來特立獨行慣了，過去就算背了黑鍋也全不在意，大不了將相干之人盡數殺了便是。

  魔教魔教，終究還是有些邪魔之性。

  唐洋見教主安排如此縝密，真真正正為本教名聲著想，行事有明有暗、有禮有節，果然與明教從前行徑大不相同，二十出頭的年紀便真有天下第一教派教主的風範，不禁多了幾分欽佩。

  蕭峰辭了洪水旗的弟兄，運起輕功疾掠而出。

  直往綠柳山莊而去。

  蕭峰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只見夜幕下一排排柳枝飄動，颯颯作響，此等景致在這陝北之地著實少見。

  這山莊極大，院落曲折，此時卻是一片黑暗，只有一處花園內，點了七個燈籠，似北斗七星一般排列，想到趙敏「懸北斗為燈」之言，蕭峰輕輕飄去。

  那園中一個少女以手支頤，坐在石桌旁邊，眼神閃爍，時而輕笑，時而氣惱，笑時柔荑拂水，惱時百花繚亂。

  真似少女釋春，叫人望之迷醉。

  蕭峰輕輕落下時，並無半點聲音，誰知趙敏竟忽地轉頭，輕「啊」一聲，急忙上前將蕭峰拉到桌邊坐下，欣喜道：「蕭大俠，你終於來了！」

  蕭峰道：「哦？莫非姑娘知道我今晚要來？」

  趙敏嘻嘻笑道：「蕭大俠與我賭鬥輸了，一路上又遇到那麼多怪事，一定想到這些事與我有關，明日你手下都在，有些話不便明說，當然要趁今夜來詢問一番了。」

  確實如趙敏所說，蕭峰懷疑六大門派弟子遇襲、殷梨亭被傷之事，都該與趙敏有關。

  但見了趙敏以後，他又覺得不太對勁，若趙敏真是元庭的人，消滅六大門派，只需一千人的軍隊即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若有其他秘密謀劃，這等大事：

  為何做的又如此粗糙。

  而這姑娘，又為何如作遊戲一般。

  趙敏說著話，親自為蕭峰倒了滿杯清茶，不等蕭峰伸手，先搶過那茶杯喝了一半，才又送到蕭峰面前。蕭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放下時候，方才發現那茶杯邊緣。

  有一枚淡淡的唇印。

  「趙姑娘，你我賭鬥是蕭某輸了，自會按照約定為你做上三件事，你可想好了？」

  趙敏道：「現在還沒想好，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不遲啦。」

  「既然如此，蕭某可有兩件事，要跟姑娘請教了。」

  「蕭大俠請講，小女子知無不言。」

  蕭峰看著趙敏的眼睛問道：「武當派的殷六俠，可是姑娘派人所傷？」趙敏身子向蕭峰輕輕一探，下頜微微一揚，望著蕭峰的眼眸道：「我發誓，絕對沒有下令要打傷武當派的殷六俠。」

  「好，我信姑娘。」

  蕭峰又道：「姑娘所做的一切，可是針對我明教而來？」

  趙敏又向前探了一段身子，一張俏臉離蕭峰不過一尺遠近，仍舊與蕭峰四目相對，嬌聲道：「我發誓，你看到的那些，沒有一件是針對明教的。」

  話音入耳，香風撲面。

  蕭峰卻神色如常，全然不受影響。

  只是輕輕點頭道：「既然如此，蕭某此行便再無疑問。」

  趙敏奇道：「蕭大俠不想問問路上所見是怎麼回事？」

  蕭峰道：「姑娘有自己的立場，這些與蕭某和明教無關，江湖上每日仇殺不斷，若事事都要插手相問，怕是一輩子的時間都嫌不夠。」

  「何況若姑娘真有天大的謀劃，蕭某如此草率相問，既不合江湖規矩，又違了朋友間的交情。」

  趙敏腦袋一歪，表情變化不定，似是想看清蕭峰這個人，又怎麼都看不分明，直到蕭峰說出「朋友間的交情」，才甜甜地笑出聲來。

  可這笑容方起，少女的眼睛忽然向下掃來掃去，似是在想些什麼事情，過了良久才斜斜的咬了咬嘴唇，望著蕭峰輕聲道：「如果有一天我真與蕭大俠和明教為敵，蕭大俠準備怎麼辦？」

  蕭峰見趙敏忽然謹慎小心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說道：「我看姑娘的樣子，就知道你我這輩子都不會為敵。」

  「告辭。」

  蕭峰說罷腳下一退，身子向後飄去，一折一轉，消失在院牆之外。

  趙敏見蕭峰想都沒想便將「這輩子」這等話脫口而出，心裡滋滋泛美。但見這人不等她說話就突然飄走，真是根木頭！輕輕跺了跺腳，大聲道：「哼！什麼嘛，好像把我攥在手裡了一樣，看我明天怎麼收拾你！」

  放了狠話叉了腰，趙敏忽然噗嗤一笑。

  背著雙手，踩著四方大步，一頭長髮搖搖晃晃，逕自回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