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空印案
聽聞此言。
朱元璋握筆的右手,不自覺地抖了兩下,闔緊還未批完的奏疏。卻見他深呼一口氣,攤開呈上來的密函,落目向下看去。殿內的氣氛,驟降到冰點。
毛驤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急轉直下,整顆心都-懸在了嗓子眼。雖然朱元璋從始至終未說過話,但周身騰升圍繞的戾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沉默良久。「就這些?」朱元璋狠掐眉心,把密函丟到了案牘上:「侵占良田,欺壓百姓…還是在鳳陽老家…」「這與當年的元狗,又有何區別?」
「淮西人真是太給咱長臉了…呵呵,窩裡橫有一手,專門挑老鄉欺負。」「還有沒有了?」
朱元璋的話沒有多少情緒,卻讓台下的毛驤頓感毛骨悚然。他跟了皇帝快二十年,深知不喜不怒,比龍威大怒,更要可怖百倍千倍。咕咚!
毛驤艱難地咽下口水,心驚膽戰道:「稟皇爺…」
「還有一首…鳳陽的童謠…」「卑職不知,當講否?」話音未落。朱元璋駭人的眼神便是投了過來,登時讓毛驤不敢再糾結猶豫,咬牙道:「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個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話落。
鴉雀無聲。
錦衣衛不是傻子,毛驤更不是傻子,這首鳳陽民謠早已被收錄,之所以一直沒有稟告,無非是朱亮祖還未認罪伏法,任誰都承受不起皇帝的雷霆之怒。
嘭!
一聲悶響!朱元璋揚手捶向案牘,失態到不停地喘粗氣,無形之中迸發出來的氣勢,讓人只覺窒息。「反了!」「全反了!」「大明立朝之初,咱免除了鳳陽本地百姓的賦徭,還遷徙大量富商到此來發展當地經濟,為的就是讓父老鄉們都能過上好日子!!」
「現如今…」
「這些不當人子的淮西人!」「咱他麼瞎了眼!」朱元璋熊掌蓋在胸口上,恨得牙根都痒痒;!
「照朱亮祖咬出來的名單,把人都給咱抓回來!」「砍了!」「全砍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讓毛驤腿都軟了,趕忙匍匐在地:「皇爺三思啊!」
「應當還有未調查清楚的細節,請皇爺讓卑職再…」不等說完。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腳把毛驤踹翻在地:「放肆!」
「百姓說的話,能是假的嗎!」「瞎了你的狗眼!」「還敢讓咱三思?!」毛驤咬牙忍痛,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跪好:「卑職萬死!」「皇爺息怒!」就在朱元璋要下聖旨的時候,馬皇后和朱標及時趕到大殿。馬皇后柳眉微蹙,揮手屏退了左右,從容道:
「毛驤也下去吧,這裡沒你事了。」如同天籟一般的聲音響起,讓毛驤頓時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叩首謝恩,頭也不敢回一下的退了出去。
待人走後。
「重八,你冷靜點…」馬皇后快步走上前,反握住了對方冰涼的大手,輕聲細語道:「有話慢慢說,隔老遠就聽見你發脾氣…
「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傳言到了民間,有損天家和朝廷的威嚴!」攙扶著虎軀顫抖的朱元璋坐穩,馬皇后發出無聲的嘆息:「別一衝動就要殺人…
「淮西勛貴作為大明的基石,這要是全被你砍了,咱大明不就垮了?」「更何況,眼看大軍北伐在即,實在不易大動干戈…」「不但影響三軍的士氣,更是有可能帶來連鎖反應。」「還得從長計議!」馬皇后的柔聲安撫,讓暴怒的朱元璋得到了些許慰藉,但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妹子!」
「砍了這些驕兵悍將,大明朝垮不了!」「留著這些驕兵悍將,大明朝才會垮!」
「鳳陽的鄉親們,都開始給咱編上民謠了,你知不知道啊?!」「他們得把鄉親們欺負成什麼樣?」「咱根本就不敢想!!」朱元璋霍然起身,氣的直拍桌子: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那是前朝!咱大明朝下民不可虐,上天不可欺!」「咱才吃了幾天齋?」
「這幫耗子就以為貓是吃素的了!」「咱還就不信這個邪了!」「咱非得看看,沒有了淮西勛貴,咱大明能不能亡了!」聞言,馬皇后微微皺眉,頓感問題的棘手。涉案人員之多,讓人瞠目結舌。
不光有淮西的勛貴,還有三公六部九卿。要是把這些人全砍了,朝廷會立刻陷入癱瘓。而且,如今科舉還未重開,就連補充官員都做不到。牽一髮而動全身!後果不可估量!念及至此。
馬皇后微不可查地擦掉手心裡的泥濘,再勸道:「重八,你先別急…」
「不如…你去請教一下陳先生?有何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一下子殺人太多,輕則動搖國本,重則影響國運…不可兒戲啊!」朱元璋面不改色,想也不想便拒絕了:「沒那個必要!」
「先生把答案都告訴咱了!」
「咱若是還沒辦法解決處理,乾脆這個皇帝也不要當了!」「噁心!」聽到這。
一直沒說話的太子朱標,感受到了些許異樣,趕在爹娘吵起來之前,趕緊打斷:「父皇息怒,龍體要緊!」
「該如何處理涉案官員,兒臣有一個不成熟的意見…」
見太子一本正經嚴肅認真的樣子,朱元璋不免有些驚訝,抬頷道:「有話直說!」
「別跟咱繞圈子!」「快到早朝的時辰了!」
朱標聞言不敢怠慢,恭敬地作一長揖,有條不紊:「稟父皇。」
「兒臣以為,單靠殺人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欺壓百姓,固然該殺,可淮西勛貴都有父皇御賜的免死金牌..」
「倘若不先廢除其作用,便相當於父皇出爾反爾了,影響父皇的形象和威嚴…「
「有百害而無一利!」頓了頓,朱標繼續道:
「故此,兒臣想到…大明正是用人之際,何不物盡其用?」「陳先生提到的金銀礦山一事,還遲遲沒有落實著手...」
「對內,空印涉案人員,可以戴罪立功,出使日本,尋找金銀!」「對外,欺壓百姓之人,盡數流放海外!」
「既彰顯了父皇的天威,又撫平了百姓的不忿…」「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說著,朱標想了一下,又補充道:
「『空印報稅』這是前朝留下的隱患,有些官員是為了節省時間提高效率,也有些官員像淮西勛貴一樣,鑽了朝廷的空子,中飽私囊,敲骨吸髓…」
「欺君罔上,是為死罪,但沒有貪污的官員,卻罪不至死!」「不知,陳先生講的那個小故事,父皇還記不記得了?」
「不能讓一心為朝廷辦事的官員蒙羞,同時,更不能縱容貪官酷吏逍遙法外!」「不可一概而論!」
「..父皇以為如何?」說罷。朱標長吁一口濁氣,又是深鞠一躬。
朱元璋聽後更為詫異,原以為太子溫文敦厚,打算為淮西勛貴求情,卻不料還真給出了個好辦法。
「流放日本…尋找金銀…」卻見他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不錯!」「有進步!」
「直接一刀砍了,未免太便宜他們了!」「物盡其用…說得好啊!」
「老大越來越有當皇帝的樣子了!」
朱元璋豁然開朗,躁動的情緒徹底平復下來,望向太子的眼神溢滿了欣慰。被老父親熱切的目光凝視,朱標莫名有些難為情,乾笑了兩聲,不敢居功:「父皇謬讚了…」
「兒臣愧不敢當!」
「仰仗父皇的悉心教導,兒臣這才得以開竅…」「父皇聖明!」太子恰到好處的馬屁,讓朱元璋格外受用,頓時心裡美滋滋的,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就你臭小子嘴甜!」
「咱教導你,你聽了麼?」「不還是陳先生的功勞?」「行了!」
「回去換衣服!」
「到時辰了,跟咱去上朝!」「回來再處理這些破事!」朱標暗暗鬆了口氣,朗聲道:「是,父皇!」馬皇后一邊伺候老朱更衣,一邊無可奈何地笑了。
好消息是,問題暫時解決了,太子的進步更是肉眼可見。然而壞消息是…太子越來越像他老子了!...
....早朝剛過不久。韓國公府。李善長的住所。
得知朱亮祖招了,淮西勛貴齊聚於此,此刻像是熱鍋里的螞蟻,一刻都安分不下來。「老相國,您別不說話啊!幫弟兄們出出主意啊倒是!」「是啊,您再不出手,咱們就全完了!」「要不…咱們一不做二不休,先除掉朱亮祖以絕後患?」「我看行!」「......「淮西勛貴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李善的臉色卻是愈發難看,拍桌怒道:「愚蠢!」
「上位沒殺朱亮祖,甚至沒在朝會上提及,這是拿朱亮祖當魚餌釣魚上鉤呢!」「不怕死的就去試試!」一語落地,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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