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反哺於民
聽完陳雍這番剖心之言,朱棣只覺胸膛里像燃起一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恨不能立刻披上鎧甲跨上戰馬,為大明劈開困局,為天下百姓斬斷愁雲。
橫刀立馬,馳騁疆場!殺得北元韃子鬼哭狼嚎,喊殺聲震碎雲霄!光是想想那金戈鐵馬的場面,便讓他血脈僨張,心跳如鼓。
只見朱棣猛地一拍手掌,興奮得眉飛色舞,急切道:「陳先生,您接著往下說!我聽得入神,恨不得拿筆記下來!」
陳雍倒酒的手微微一頓,偏過頭瞥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意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還說什麼?我不是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嗎?你倒說說,還想聽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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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頓時滿臉茫然,撓頭愣在當場:「這……陳先生您還沒教我,若戰火重燃,該如何平息民憤?百姓們好不容易過了兩天安生日子,如今大明又要全面開戰,更別說還要組建外族兵團,戰士都是蒙元韃子……等消息傳開,百姓們還不得炸開鍋?」
話音剛落,陳雍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兩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倒真沒看出來,你這莽夫竟也懂得思慮周全了。你擔憂得沒錯,這確實是關鍵——洪武帝之所以能得民間推崇,說穿了就是真心對百姓好。只有吃過苦的皇帝,才明白百姓真正需要什麼。比起冷酷無情的天災,百姓更怕的其實是無休止的戰爭……」
朱棣若有所思,滿臉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些道理,自打他記事起,便常聽老頭子念叨——開國之君打江山,守成之君固江山。一味四處征伐、窮兵黷武,只會讓天下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沉默片刻後,朱棣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語氣誠摯得近乎懇求:「我也想當將軍,想獨自掌兵,想為大明出份力,想開疆拓土、掃清外敵,鎮壓一個時代!還請陳先生教我,該如何平息民憤?」
此刻朱棣向陳雍請教的問題,也正是朱元璋日夜掛心的難題。沒有民心支持,確實打不了仗,更打不贏仗。後院若起火,便是銅牆鐵壁也擋不住,這是毋庸置疑的。若解決不了民心問題,之前所說的一切,終究只是紙上談兵,毫無價值。
「起來吧。」陳雍猶豫片刻,長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念你有這份心,咱們就隨便聊聊,不過這話題已經涉及朝綱。聽個熱鬧便好,不必太放在心上——畢竟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就算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聽聞此言,朱棣頓時眼眸一亮,趕忙上前為陳雍斟酒,忙前忙後地獻殷勤。
他確實不是皇帝,可他老子是皇帝,他大哥未來也是皇帝!
只要拿到解決民心的辦法,回頭再向老頭子獻策,老頭子一高興,陳先生這條命不就保住了?
「行了,別忙活了,轉得我頭暈。」
陳雍揚手將朱棣撥到一邊,直言道,「關於民心的問題,我剛才已經提過,你沒用心聽講。」
「啊?!是嗎?」朱棣撓了撓頭,實在想不起來了。
陳雍翻了個白眼,無奈地敲了敲桌子:「戰爭從來不是看誰殺人多,而是要看能從一場大戰中獲得什麼好處、什麼利益。反哺於民,才是將帥之道!」
朱棣聞言,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接話道:「對!反哺於民!陳先生您看,我認真聽講了,都記著呢,沒忘,就是一時沒想起來!」
他得意洋洋地炫耀,一副求表揚的模樣,惹得陳雍又是一陣嫌棄,卻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陳雍懶得搭理他,自顧自繼續道:「反哺於民這四個字,是解題的關鍵。老百姓為什麼討厭戰爭?因為戰爭會讓他們失去很多東西——失去家園、失去農田、失去親人,所以才會討厭戰爭。反之,若是戰爭不讓他們失去,反而讓他們獲得,你覺得還會有人不支持嗎?」
這輕輕的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朱棣耳邊炸響。
「啪!」朱棣猛地一拍大腿,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懂啦!」
「陳先生這是在說,朝廷得讓百姓嘗到北伐的甜頭,一點一點扭轉他們的心思!」
「正是此理。」陳雍頷首,苦笑著搖頭:
「漢唐那會兒多硬氣?上至皇帝下到百姓,何時被幾匹馬、幾把刀嚇破過膽?全民皆兵,誰敢犯我疆土,定教他有來無回!」
今日陳雍多喝了幾杯,借著酒勁兒直抒胸臆:
「再看如今,這算什麼事兒?都怪前宋把漢人的骨氣跪沒了……」
他說到激憤處,拍案而起,聲音陡然拔高:
「就該打!往死里打!全面開戰,狠狠收拾那幫欺辱漢人幾百年的混帳!該讓他們還債了!」
「史書太薄,載不動先輩們驚天動地的功業;史書又太厚,裝下了華夏五千年春秋……如今,也該把當年施捨出去的東西,連本帶利收回來……」
朱棣聽得熱血沸騰,眼神瞬間變得堅毅如鐵。他起身拱手,鄭重朝陳雍行了一禮:
「多謝陳先生指點!」
只是動作稍顯生硬,比起朱元璋、朱標那對父子,到底少了些從容。
「罷了,不必拘禮。」陳雍隨意一揮手,正色道:
「等我哪天蹬腿兒了,你小子若真能當上將軍,還認我這個老師,就去把建州女真滅了,全當替我圓個遺願……」
「雞蛋黃搖散了,螞蟻洞灌開水,但凡能喘氣兒的,一個不留,全他娘的宰了!」
「啊?」朱棣聽得發愣,滿頭霧水。
建州女真?遼東那伙蠻子?
他們怎麼招惹陳先生了?得是多大的仇啊?
「陳先生,敢問……」朱棣剛要追問,陳雍抬手止住,語氣不容置疑:
「別問,問了也不告訴你。你就說,答不答應?」
見陳雍態度堅決,朱棣不敢再問,拍著胸脯保證: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陳先生交代的事,我指定辦得妥妥噹噹!」
陳雍這才露出笑意,舉杯道:「好!」
「話說回來,陳先生……」朱棣見陳雍臉頰微紅,想著趁他酒勁兒正濃,多套些乾貨,也好琢磨如何救人。
「大明要開疆拓土,朝廷給百姓讓利,該從哪方面著手?直接發錢,怕是不妥當吧?」
陳雍打了個酒嗝,抬手重重拍在朱棣腿上,瞪眼道:「這麼簡單的事還要問?」
「發錢能發多少?就算把北元皇室那點家底掏空,也分不到全國百姓手裡!」
朱棣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硬撐著賠笑:「我腦子笨,書讀得也少,陳先生又不是不知道……」
陳雍斜睨他一眼,搖頭嘆氣:「免農稅!」
「啥?全免?」朱棣驚得瞪圓了眼。
「對!全免!」陳雍斬釘截鐵道。
「不是……陳先生,這農稅全免了,朝廷可怎麼運轉啊?」
朱棣整個人都懵了,瞪圓眼睛驚呼道:「如今大明的農稅本就薄得跟紙似的,連前宋的八成都不到,可就算這樣,它還占著朝廷稅銀的大頭,鹽稅、商稅這些反倒排在後頭呢!」
「真把農稅全免了,百姓是樂了,朝廷怕是要癱成爛泥了吧?」
陳雍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擺手:「所以我剛才就說了,單靠一個人,成不了什麼大事。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由著性子想幹啥就幹啥。」
「圖個樂子聽聽就行,可別往心裡去。」
朱棣急得直搓手,不死心道:「那要不……不全免,在現有基礎上再減半成不成?」
「不行,必須全免!」陳雍語氣不容置疑,「若不全免,任你降多少都是白費功夫,反倒給國庫添負擔,吃力不討好。只要農稅還在,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
這番話又把朱棣驚得目瞪口呆。
事實上不止是他,當不久之後的朱元璋在密折上看見這番對話,也是用力揉著眉心,腦袋已經開始嗡嗡作響——他可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最懂民間疾苦,這稅率是他反覆掂量才定下的,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再減半都不成,非得全免不可?這又是在唱哪一出啊?
縱觀歷代帝王,可曾有誰開過這樣的先例?百姓要吃飯,朝廷也得運轉啊!這不是瞎胡鬧嗎?
「還請陳先生明示!」朱棣苦思冥想半天沒理出頭緒,乾脆不再糾結,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陳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發酸的筋骨:「下堂課再說。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這裡頭涉及《國運論》第二講的內容,等明天再講。」
「《國運論》又是什麼?」朱棣念叨著這個新名詞,滿心疑惑,「怎麼直接就第二講了?第一講呢?」
陳雍一臉無奈,路過朱棣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腦袋:「課才剛上完,我還沒走呢,你就全忘了?你可真行!」說罷便回去睡覺了,留下朱棣呆若木雞,還傻愣愣地搞不清楚狀況。
「已經講完了?」朱棣苦惱地揪著鬍鬚,忽然如夢初醒,「《國運與老天爺的必然聯繫》?!」
一牆之隔有間密室里,錦衣衛已經極其詳盡的將二人的談話內容一字不差的記述下來,然後快馬加鞭的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標則隨侍一旁。
當密折被送到,朱元璋馬不停蹄的開始翻看,然而愈發看下去,他的表情就愈發震驚,也是頗為精彩,時而驚怒,時而恍然大悟,時而一副欽佩,時而滿臉困惑。
一旁的朱標見狀,也接過密折開始逐字逐句的查看,同時,老朱尚且看了密折的內容一半不到,便開始了感慨。
「先發制人……奪了韃子的生機?」
他喃喃念叨著,竟覺得還真有幾分道理——話糙理不糙,確實是這麼個理兒!韃子活不下去了,就肆無忌憚地南下屠戮;我們活不下去了,憑什麼不能北上討債?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見朱元璋眼中異彩連連,朱標忍不住笑道:「父皇?兒臣剛才說什麼來著,四弟這是學有所成了吧?陳先生是劉伯溫親口推薦的大才,兒臣就說四弟跟著他准沒錯!」
「滾蛋!」
朱元璋面子掛不住了,橫眉瞪了旁邊人一眼,「咱承認老四說的……有點意思,也符合那小子的性子。不過太稚嫩了,經不起推敲——行軍打仗不是光靠嘴皮子就能成的,更沒他想的那麼容易!」
初代帝王開疆拓土,刀光劍影中收復山河;二代帝王守成維穩,外交內政並重,讓百姓休養生息。
「若持續征戰不休,百姓定會怨聲載道,百害而無一利!」
朱標頷首,對此深以為然。
老爹嘴上硬氣,可說的都是實在話。這主意雖新穎,實施起來卻比登天還難!首要難題便是勞動力匱乏——王朝末年戰亂頻仍,新朝初立難免面臨此等困境,人口恢復需時日,急不得。總不能讓百姓棄了良田,全去從軍吧?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朱標回過神來,搖頭苦笑。到頭來還是得指望陳雍!幾十萬勞動力,從何而來?難不成陳雍還能變戲法不成?
朱元璋微微搖頭,原想著借陳雍的奇謀妙策,順帶敲打敲打李善長為首的淮西集團,誰成想陳雍竟整出這等戲碼。縱使北伐掠奪生機的想法天馬行空,可沒考慮現實因素,全是空談,說白了就是吹牛!
「還真是臭味相投。」朱元璋沉下臉,目光如刀般掃向朱標,吩咐道:「罷了,你明日再去趟,讓老四別待在國子監了。婚事作罷便作罷,讓他安分些,這次暫且饒過。」
這話雖平淡,卻驚得朱標面色驟變,忙道:「那陳先生……」
「咱不是沒給過機會。」
朱元璋虎目一瞪,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頭,「他本來犯下的是死罪,咱已夠有耐心了。你懂咱的意思吧?」
「升遷之事先別想了。同時,他也並非徹底被咱寬恕,是否能保住項上人頭,還待今後表現。」
朱標聞言,心頭一緊——這分明是不打算對陳雍網開一面了!
「父皇!」
他猛地起身,攔住正要轉身離去的朱元璋,慌亂道:「兒臣懇請父皇法外開恩!陳先生教導四弟有功,且是他率先察覺氣候對國運的影響、北方龍氣漸衰的徵兆。這般毒辣的眼光、淵博的學識,正可入朝為官,為我所用!還請父皇三思!」
朱元璋雙手負後,看都不看撅著身子擋在面前的朱標,傲然道:「老大,你要明白,大明不缺發現問題的人,缺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陳雍雖有才,但僅此而已,還不值得咱為他破例。此事休要再提。」
他越是平靜,朱標越是心驚。
眼見父親抬步要走,朱標急得團團轉,正糾結該如何再勸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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