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開歷史倒車就得被創死!
「陳先生既言祭祀之法難奏效,那便只剩征伐一途了,我仍記得您曾提及的那個詞……『難以施行』。」
「正因大明立朝未久,正處百廢待興之際,兵員匱乏難以徵募,這才落得個『難以施行』的境地。」
「我順著陳先生的思路順藤摸瓜,倒也猜出幾分端倪——莫非是動武?」
「孺子可教!雖有幾分取巧,倒也算動過腦筋,有長進了。」陳雍撫掌大笑,眉眼間滿是讚許。
朱棣撓頭憨笑,耳尖微微泛紅:「哪敢居功……全是先生教導有方。」
「不過話說回來,單憑征戰……真能解大明困局?」他忽然斂了笑意,神色凝重。
「自然能!」陳雍坐直身子,指尖輕叩案幾,語氣篤定:「此法並非空談,乃是歷史驗證過的良策。」
「昔年秦皇漢武北擊匈奴,靠的便是向北拓展的屯墾之地。大明若想破局,唯有向外擴張一途——拓良田、增糧倉,讓百姓先吃飽飯。」
「『飽』字重於『溫』字。穿不暖尚能勉強捱過,可若沒飯吃,三日便要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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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難全時,便要擇其要者。若兩點皆無法滿足,大明便要步蒙元後塵,重蹈覆轍了。」
朱棣聽得入神,雙目微亮,似有所悟。他望著陳雍,心中敬意更甚——三言兩語便點破關鍵,表面看似紙上談兵,實則是先輩經驗與當下時局結合的破局之道,堪稱化腐朽為神奇!
可轉念一想,他又愁眉緊鎖:「奈何大明眼下兵員短缺,縱有良策,也無兵可用……這等局面,不知還要等多少年?」
朱棣劍眉倒豎,憤然一拳砸在案上:「若能再有幾十萬閒兵該多好!」
「定要殺得北方韃子片甲不留!」
「犁其庭,掃其穴!」
「永絕後患!」
陳雍端起酒盞輕抿一口,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誰說沒人?」
「何止幾十萬……」
朱棣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陳先生莫開玩笑!元末戰亂後,大明哪還有閒兵?老弱病殘倒是不少,可總不能指望他們上陣殺敵吧?」
面對他瞠目結舌的質問,陳雍不慌不忙又呷了口酒,語氣從容:「我何時說過要用自己人?戰亂後人口凋零,青壯年或耕或戍或墾,確實無兵可用。但……誰說一定要用漢人?」
朱棣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蒙元韃子殘暴嗜殺,與漢人有血海深仇,如何能為大明所用?!」
「狹隘了不是?」陳雍抬手示意他稍安,「記著,處理家國大事時,切莫讓個人情緒左右判斷,否則害人害己。」
「哦……」朱棣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陳雍見狀笑道:「不服氣?這話非我原創,乃是千年王朝興衰總結的道理。聽不聽得進,全看你自己。」
「縱觀歷代強盛王朝,漢、唐皆善用外族兵。大唐更甚——無論是萬邦來朝的鼎盛時,還是衰微之際,外族兵立下的功勳,皆不可磨滅。」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當然,安史之亂也是用外族兵的隱患之一,這點日後再詳談。」
「接著說大漢。」
陳雍端起酒盞淺抿一口,喉間微潤,徐徐道來:
「大漢乃古往今來首個一統寰宇的煌煌盛世,周遭胡夷蠻邦十之八九心馳神往漢家儀軌,恨不能立時歸化——莫說那禮樂教化,便是典籍制度、衣冠服飾,對他們都有著勾魂攝魄般的魔力。」
「以義務從軍為主的外族兵士,眼見漢家僱傭兵制下糧秣豐足、衣食無憂,饞得直咽唾沫。」
「想吃飽飯,就得賣力氣;想當漢人,就得拼上性命。是以當年漢軍討伐匈奴時,那些外族降兵可出了大力——主動請纓做輜重後隊、充作開路先鋒,甚至自掏腰包為大軍供糧!」
朱棣聽罷這番石破天驚的舊事,直如聽天書般瞪圓雙目,迷惘地眨了眨眼睛,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他素來篤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些蠻子在他眼裡天生該殺——殺!殺盡!
有多少殺多少!
來多少滅多少!
萬萬沒想到……華夏先祖竟早把這群野人琢磨得透透的?!
前頭有炮灰開道。
後頭有白送的糧草。
這仗打得未免太舒坦了吧?
朱棣喉間發緊,艱難咽了口唾沫,驚疑道:
「陳先生……您莫不是誆我讀書少?!」
「真有這等事?!」
陳雍聞言臉色驟沉,抬手便拍在他腦門上,又氣又笑:
「廢話!我還能拿史書誆你?」
「讓你不用功讀書!自個兒翻史書去查!」
朱棣兩手抱頭,羞得滿臉通紅,討饒道:
「陳先生莫惱,我確是沒讀過多少書……」
「您大人大量,別跟我這粗人計較,我就是個渾人,啥都不懂。」
這位素日脾氣暴躁的朱家小霸王,挨了這一記爆栗非但沒惱,反倒愈發恭謹起來。
轉瞬間,朱棣眉梢眼角都漾著笑意,樂得見牙不見眼。
說到底,如今這位朱家老四不過是個少年心性——先前牴觸外族兵團,不過是嫌花錢僱人太虧。
花錢?
萬萬不能!
大明的百姓尚且衣食不周,憑什麼便宜了外族人?
可當他聽陳雍說——
大漢時的外族兵團不僅當先鋒、運糧草,還助漢軍橫掃匈奴時,立時笑出了聲!
方才那點不屑與嫌惡,瞬間煙消雲散。
陳雍抬眼瞥他,搖頭嘆氣道:
「打仗從不是比誰殺人多,得看一場大戰能撈著多少實惠、得著多少好處。」
「反哺百姓,才是為將之道!」
「你那套蠢念頭,說穿了就是窮兵黷武——洪武帝若讓你掌兵,那才是活見鬼。」
如果此刻的朱元璋聽到這話,肯定會直拍大腿,恨不得為陳雍鼓掌叫好。
罵得痛快!
通透!
這小子整日不讀書,滿腦子打打殺殺,真當行軍布陣是過家家?
胸無點墨的毛頭小子,真放他去戰場,也只配當個炮灰。
「陳先生,我記住了……您就饒了我這回,好歹給我留點臉面……」朱棣臉紅到耳根,一面求饒一面執壺為陳雍斟滿酒,忙不迭轉了話頭:
「話說回來,外族這麼多,先生為何單挑韃子下手?」
「那群畜生被咱們滅國趕回草原,再想收服……怕比登天還難吧?」
陳雍接過酒盞輕啜一口,笑吟吟道:
「有話直說就是,何必繞彎子。」
「我知你對蒙元韃子有偏見,覺著他們辦事不牢靠——我亦噁心韃子。」
「可現如今,最趁手的只有蒙元人,也是大明最易拉攏的外族。」
「啊?!」朱棣瞪大雙眼,滿目驚疑。
元狗?
最好拉攏?
這話說出去,連黃口小兒都哄不住!
誰不知漢蒙積怨數百年——自兩宋至今,這仇深似海!
世仇啊!
見朱棣這般錯愕,陳雍莞爾一笑:
「這你就不懂了吧?」
「元廷內部的齟齬,遠比你想像的厲害得多。」
「不光漢人追著蒙元打,他們蒙人自己,都巴不得元廷早些倒台呢。」
朱棣虎目圓睜,不敢置信——他素來以為韃子鐵板一塊,這才在戰場上兇悍無比。
雖知皇室有爭鬥,可同族相殘到這般地步?
更奇的是,這些事老頭子竟從未提過!
邪門!太邪門了!
朱棣暗自搖頭,百思不得其解。
這次朱棣倒學聰明了,沒急著跳腳反駁,反而放軟了語氣恭敬詢問:
「陳先生此話從何說起?我實在想不通這層道理,還望先生賜教!」
陳雍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結滾動,這才緩緩開口:
「說穿了也簡單——元廷那百年暴政,可不光霍霍咱們漢人,蒙古百姓也沒少遭罪。」
「蒙古人的日子能好過?那得看是不是黃金家族的嫡系血脈,也就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後裔。」
「除此之外?呵,連人都算不上,頂多是會喘氣的牲口!」
「你且看秦漢以來,歷朝歷代對買賣人口都是嚴令禁止的,買方賣方同罪論處,抓著就是砍頭的大罪。」
「偏生元廷倒行逆施,把奴隸買賣這套破規矩又撿了回來,這不是開歷史倒車麼?等著被歷史車輪碾得粉碎吧!」
正說到此處,朱棣眉頭緊鎖,忍不住插話打斷:
「陳先生且慢……元廷真幹過這等事?我怎的半點印象也無?」
「他們不就弄了個《四等人制》,把咱們漢人排到末等……」
「先生莫不是記岔了?」
朱棣雖打小厭學,可架不住老爹朱元璋的威壓逼迫,硬著頭皮聽先生講課,總還能記住隻言片語。
陳雍哼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你也就記得個《四等人制》了,我今兒說的這些,和那勞什子制度八竿子打不著。」
「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元廷換個名頭你就認不出了?也真有你的……」
他屈指敲了敲案幾,把走神的朱棣拽回當下,不耐煩道:
「認真聽著!難怪你爹總拿鞋底子抽你,就你這般模樣,多讀兩本書能要了命?」
朱棣:「……」
「自秦漢起徭役便逐漸減輕,到了大宋年間,勞役之苦更是輕得幾乎可忽略不計。偏元廷反其道而行之,把徭役制度撿起來發揚光大,把平民當牲口使喚——白使喚!」
「元廷的制度亂成一鍋粥,我挑要緊的給你說。」
「若你是權貴家的奴婢,官府文書上便寫著『驅口』二字,跟牛馬沒甚區別,不過是換了個文雅的叫法。」
「更普遍的是按職業分籍,軍戶、匠戶、獵戶……但凡平民子弟,統統被編入戶籍,打上終身印記。你生是這戶人,死是這戶鬼,子子孫孫都逃不出這牢籠,世代為朝廷當牛做馬!」
朱棣聽得瞠目結舌,沙包大的拳頭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他陰沉著臉追問:
「蒙古人也在其中?」
「自然!不單蒙古人沒例外,連軍戶都沒半分特權。」
陳雍兩手一攤,說得輕描淡寫:
「比如你是個蒙古百姓,十有八九會被編進軍戶。平日裡放牧餬口不說,到了服兵役時,兵刃、戰馬、糧草全得自個兒備齊。」
「就算你搬到山東改了農耕,該打仗時還得自掏腰包往邊疆跑,朝廷連個銅板都不會出。」
朱棣代入感極強,此刻額角青筋暴起,拍案怒喝:
「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麼!」
「我都窮得種地了,哪來的錢自費打仗?」
「從山東到漠北,快馬加鞭也得月余!人要吃飯,馬要草料,這開銷豈是小數目?」
陳雍聳肩一笑,滿不在乎:
「沒錢?好辦啊,把老婆孩子賣了換盤纏便是。」
朱棣聽得目瞪口呆:「???」
「那要是打了敗仗呢?」
「敗了?你還敢敗?」陳雍搖頭失笑,眼帶譏誚:
「便是你打了勝仗,若沒搶著東西回朝,照樣和妻兒一道淪為『驅口』——也就是奴隸,更遑論敗北?」
「再者,別動歪腦筋想跑——逃到天涯海角,官府也會把你捉回來,送回權貴府上。若再犯,直接斬首示眾!」
「如此一來,你全家老小都成了世代相傳的奴隸,子子孫孫永無出頭之日。」
「我問你——恨不恨元廷?」
「想不想讓元廷覆滅?」
「想不想報仇雪恨?」
「想不想跟著大明混口飽飯?」
「想不想殺上元大都,搶回自家婆娘?!」
朱棣聽得咬牙切齒,脖頸漲得通紅,這才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為何陳雍敢斷言蒙元人比其他外族更好拉攏。
殺人不過頭點地,欺人太甚必有報!
北元不亡,天理難容!
陳雍打了個哈欠,又續上些酒水,漫不經心道:
「說到底,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出去後多讀兩本書吧。」
「早在前宋時,便有蒙人、色目人組成的軍隊,多是受不了壓迫逃到南方的奴隸。」
「這幫人日日磨刀霍霍,就盼著殺上大都改朝換代呢!」
「大明不妨效仿此道,收編這些亡命之徒,揮師北伐奪取生機,破解這千年難遇的極寒滅國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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