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拂袖而去
第181章 拂袖而去
其實潘惟熙還有一個顧慮沒說,那就是說實話,目前大宋的水師,至少在這件事上並不值得信任。
資本家麼,這幫人現在給遼國做事,賺得更多,而對於那些大商人,大海商來說,恐怕他們也沒什麼綁死大宋的想法,遼國早就不是一個契丹人政權了,誰還不想腳踏兩隻船呢?
耶律隆慶要在薊州等地也造海船,搞海貿,這不是潘惟熙給不給他技術的問題,而是他一定能拿到技術的問題,一定會有很多海商家族,包括三大將在內,在薊州那邊開分基地的。
耶律隆慶這廝在禮賢下士這方面還是很有一套的,事實上當年在唐河,若不是他禮賢下士,主動放低姿態親自過河,潘惟熙的那場唐河大捷也未必就能那麼順利。
資本在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一定是要謀求政治權力的,而遼國現在廢除帝制,無疑比大宋走得更快了一步,對資本似乎也更友好。
遼國雖然也有科舉,但傳統上對科舉並不重視,改革後更是允許捐資,商人是很容易在朝堂當官員,亦或是扶持代理人的。
反之,大宋這邊,至少官僚體系還是以科舉為主的,海商大多都是南方人,尤其是福建人和廣南人,至少在真宗一朝,朝中的福建官員還是很少的,廣南就更別說了。
換言之那些海商至少就目前來看,在大宋並不容易當官或者在官場上擁有太大的影響力,潘惟熙如果能主導改革的話其實也不太希望商人掌握太多的政治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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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發財就別當官,要當官就別發財。
但這些人如果當真願意投靠遼國,哪怕只是在薊州開一個分基地,派個家族中旁系的子弟過去置辦家業的話,在遼國當官,掌握政治權力都會很容易,將來和主家這邊指不定誰發展得更好呢。
再說他們大宋的水師中除了三大將那還有四皇呢,人家本來就是大食人,對你宋更沒有盡忠義務,耶律隆慶開出的籌碼夠高的話,哪天有人告訴他四皇全都跑對面去了,他都不會覺得太意外。
當然了,大宋這邊對他們也不是沒有政治收買,交趾被覆滅之後不就一直是讓他們搞的麼,潘惟熙和朝廷都已經有了共識,交趾,甚至是整個梅嶺以南,都可以讓他們可勁兒折騰。
乃是朝廷官僚為輔,他們那些商賈為主,讓他們分享政治權力,甚至是都有機會去做一方諸侯,新打下來的地盤也會大體遵從。
所以那些海商海軍現在一個個的都在嗷嗷叫著打占城和大理麼。
願意在北邊發展的,一定是都有一腳踏兩船的心思,且耶律隆慶禮賢下士,沒有一腳踏兩船心思的,心思全都在南邊,奔著整個東南亞使勁。
所以說潘惟熙反對按照那高麗使者說的,讓大宋直接出水師去截斷遼國的海上糧道,一方面是害怕耶律隆慶有什麼陰謀在等著自己。
另一方面其實更害怕大宋自己家的水師靠不住,到時候陽奉陰違,甚至是有一部分直接乾脆反水,會弄得很尷尬。
這大宋水師是他一手創建的,到時候真出了這樣的差錯,那不是給保守派的文官送彈藥了麼。
這點破事兒還弄不死自己,還會導致自己的聲名,威望受損,影響自己的死後評價,那潘惟熙當然要儘量阻止了。
殿內眾人,倒是也都覺得潘惟熙言之有理,有些聰敏的變法派甚至已經回過味兒來,想到了潘惟熙的這一層顧慮了,只是沒有展開。
有些則是牆頭草隨風倒,見潘惟熙反對出兵,便也跟著就反對出兵了。
趙恆想了想,問道:「既不發兵,難道對此番高麗之難不顧不問,任由遼國攻略麼?
我大宋又該如何助之呢?」
這算是定下了一個基調,大宋就算是不直接出兵,也是一定要助之的,問的是如何助之,而不是要不要助。
說來也是好笑,歷史上耶律隆緒在蕭綽一死,馬上就三征高麗,而且不管真實的理由是什麼,至少名義上的藉口是高麗有二心,朝貢宋國。
高麗的使者都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大宋的皇宮了,趙恆卻始終連見都不見,對於戰爭難民也是完全攔在國門之外,一個也不讓進,生怕因此得罪了遼國重新開戰。
即便是耶律隆緒最終大敗虧輸,折了十萬大軍,大宋上下也依然是半點表示沒有,對這個所謂的附屬國可以說是冷漠到了極致。
如今這高麗還沒朝貢稱臣呢,他卻反而是急不可耐,好像還非得跟遼國幹上一場不可了呢。
其實還是贏學思維作祟,遼國現在沒皇帝麼,兩國現在的正統之爭已經變成制度模式之爭了,宋軍在甘州那邊表現又不佳,趙恆想在遼東贏高麗一局證明大宋制度優越性的心思已經迫不及待,呼之欲出了。
群臣聞言都不說話,而是齊齊地看向潘惟熙,王欽若更是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潘惟熙道:「我大宋若是國庫充裕,臣以為或可以支援高麗一些糧草兵器,鎧甲之類的,讓他們自己堅持。」
群臣聞言,都沒有反對,但面上也都不是太好看就是了,尤其是陳堯叟為首的一眾相公,都明顯的面有苦色。
大宋的國庫————充裕個屁。
要錢有的是,要軍需的話,之前換裝淘汰下來的鎧甲也有的是,送給高麗十幾二十萬套的也不心疼,那玩意允許民間買賣都沒人買。
可唯獨糧食,大宋的庫存其實並不多,這幾年大宋發展的如火如荼,朝廷財政也日漸
富裕,但是作為農業稅的兩稅卻是越收越少了的。
糧食產量也是大幅下滑的,每年都要從交趾,乃至整個東南亞,南亞進口大量的糧食,這些進口的糧食交的是市舶稅和藩稅,也就是交錢不交糧。
所以朝廷現在的國庫里錢越來越多,糧越來越少,朝廷發兵若是需要大量糧草,怕不是都要花錢去民間先買。
哪有多少糧食給高麗人啊。
要說花錢買的話,大宋現在啥都好,就是糧價一直上漲,那是真貴啊,讓朝廷真金白銀的買糧食去支援高麗,大家還真有點肉疼。
作為保守派魁首的王欽若則是面露喜色,然後很快換上了一副苦臉,開始報帳,說他們樞密院下轄的各軍軍糧現在是如何如何的不足啊,存儲是如何如何的少啊,根本沒有糧食啊之類的。
自己家軍隊都缺糧,哪還有錢買糧食給高麗人?不會影響軍心士氣麼?
順便陰陽怪氣地指責變法。
潘惟熙看得倒是還新鮮,但趙恆和陳堯叟等人則是對王琴若這一套已經免疫了,潘惟熙沒上朝的時候他這類似的話都不知說了多少。
隨即趙恆就強硬表示,不就是花點錢麼,這個援還是要給的,然後王琴若就仿佛沒事兒人一樣的站了回去,不提了,直看得潘惟熙嘖嘖稱奇。
王琴若這個所謂的保守派魁首蠻有意思的,跟趙恆配合的也很默契。
見他們不說了,潘惟熙繼續道:「此外,讓我大宋直接派水師去截斷遼國,臣以為不可,但臣當年征討交趾的時候,為了順遂,特意尋了七支交趾海盜的隊伍,組建了一個名叫七武海的隊伍。」
「朝廷可以給這七武海開一張,遼東,乃至北部海域的私掠許可證,甚至不只是七武海,我們可以支持一切的海盜都去遼東禍害遼國去,不只是高麗,而是整個遼國,除了名分上的支持之外,朝廷只需要幫忙銷贓就行。」
趙恆一愣,不禁問:「你不是支持和遼國開展貿易,互相在海上開市麼?」
潘惟熙點頭:「對啊,我是支持的啊。」
「那你還支持海盜去搶掠?若只是在遼東搶掠也就罷了,畢竟是支援高麗,你支持他們在整個遼國搶掠是幹什麼。」
潘惟熙理所當然地道:「正要藉此高麗之機,將此事推行下去,海貿麼,我大宋這邊的運輸船隻都是大船隊,用的都是杭州造船廠造出來的新船,尋常海盜誰敢來碰?如此,也免了咱們國內力量不足,規模不大的小海商摻和此事,朝廷不好管制。」
「遼國就不同了,他們壓根就沒水師,現在開始從頭組建,必然會有一個由小及大的過程,故而不管是哪國海盜,必然會在海上,乃至沿海地區劫掠遼國船隊,而不會劫掠宋國。」
「如此一來,遼國要發展水師,自然就會困難重重,至少十幾年之內,都別想有真正能在大海遠航的水師了,至多把港口借給咱們大宋的海商用一用。」
「宋遼兩國之間的貿易確實是要搞的,但是負責運輸的,只能是咱們大宋,來掌控這個貿易。」
遼國自己要搞水師,這是必然的,兩國水師既然都以商人為主,那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是必然的了,而貿易這玩意,船在誰手裡,利潤就在誰手裡。
而且宋和遼以後又不是真的就不打了,退一萬步來說真不大打了小打也會不斷的,遼國人的手裡一旦有了海軍未來的戰爭狀態就徹底變了,所以潘惟熙肯定要儘量禍害遼國的水師。
正好趁著討高麗的這個理由來做這件事。
陳堯叟想了想道:「鄭王此番高論,確實是言之有理,然而我大宋並不直接出兵,一旦遼國真的覆滅高麗,必會實力大增,這是不是又有些可惜了呢?」
「官家,臣以為,朝廷就算是並不直接介入此戰,也應當遴選一支精銳偏師,在開京督戰,以作監察之用,幫忙訓練一下開京高麗軍的一些守備,也是好的,更甚至於,臣以為可以命少量我大宋精銳,用最新式的武器,鎧甲,乾脆換上他們高麗的軍旗作戰,也好順帶練兵啊。」
「如今宋遼之間,既然和平的基調已經定下,輕易不會直接開戰,何不索性,借眼下戰爭之機,趁機將高麗武裝起來呢?便是我大宋的一些新式武器,也都可以藉機給他們一些,在戰場上實際驗證一番,也是好的。」
「若是遼軍此戰敗退,臣怕高麗人追擊不能盡心盡力,若是有咱們宋軍督戰,自然也能好上不少,兩國之間,打出血海深仇來,對我大宋,有百利而無一害啊。」
說完,卻是沒看趙恆,而是直接轉向潘惟熙,問道:「鄭王以為如何?昔日遼國冊封李繼遷為王,扶持定難軍禍我大宋,讓我大宋上下全都焦頭爛額,今日,我大宋為何不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潘惟熙皺眉道:「西夏可是狠狠咬了遼國一口的,高麗地形,更是易守難攻,何必呢?適當幫一幫他們,能挺得住就挺,挺不住就拉倒,送點資源,消耗消耗遼國的國力也就是了,硬要扶持一個新的出來,是要從南北朝變成三國演義麼?本王看不出此事,對我大宋到底有何好處?」
「反之,其實高麗真的滅了也挺好的,如今我大宋的現狀,誰不明白?缺人,缺勞力,無地的百姓都進城了,地誰種?
而且城外的耕地現在越來越便宜,幾年間土地兼併何其嚴重,大量的大地主把田產賣了進城生活,買房收租,村裡的地賣不出去變得極便宜,那些沒進城,願意留在鄉下的地主現在都成了大地主,卻偏偏土地有的是就是少人耕種,除了大量從海外引進人口,哪裡還有其他的解決之法?
高麗人本身就會種地,生活習性與我大宋也是比較像的,甚至就連語言,也是有些相像的,學大宋話會容易很多,本就是最好的奴隸,遼滅其國,咱們也能得到大量勞力啊!」
見狀,滿朝文武互相對視了一眼,卻是紛紛開口支持陳堯叟,表示朝廷確實是應該派一支觀察團去監督高麗軍隊。
至於之後的事,那就之後再說嘛。
這個時候大家爭得已經不再是國策了,而是潘惟熙和陳堯叟之間到底國事要聽誰的問題,潘惟熙現在就懷疑,陳堯叟其實對高麗那邊的事情並不感興趣,純是為了跟自己唱反調而唱反調。
而陳堯叟一張口,至少滿朝的文官全都紛紛站在了他那一邊,眾口鑠金,僅憑人數優勢也將潘惟熙懟的有些說不出話來。
偏偏他身後帶著的幾個皇族王爺屁用沒有,就算是反駁,奈何確實是不懂朝政,也幫不上忙,後來就索性乾脆都閉嘴了。
最終,決定權還是回到了趙恆的手上。
「此事重大,諸愛卿還是給朕一點時間,容朕三思,琢磨幾天吧。」
潘惟熙深深地看了趙恆一眼,輕笑一聲,索性直接一掃袍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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