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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何為昏庸無道?

  第162章 何為昏庸無道?

  卻說,潘惟熙只是一句話,就讓儂智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惶恐不已,連連的賭咒發誓,表示自己對大宋忠心耿耿,絕無背棄之心云云。

  潘惟熙對此卻是不置可否,笑著擺了擺手讓他起來,笑著道:「起來吧,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要試探你,更不是為了要敲打你,而只是在跟你說明一個道理而已。」

  「以前的大宋,亦或者說是以前的,任何一個傳統王朝,幾乎都是沒有能力來真正治理交趾的,就好像即便是以漢唐之強盛,也只能暫時壓制,一旦國家衰頹,這邊立刻就會反叛,割據一樣。」

  「其實也並不只是交趾了,河西,遼東,西北,何嘗不都是如此?山多林密,生活方式不同,中原王朝又鞭長莫及,這就不是一個傳統帝國政治模式下可以切實統治得了的地方,你們儂家也不會例外,沒有鉗制手段的忠誠,是最不值錢的,我管得了你,管得了你兒子?管得了你孫子?」

  「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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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緊張,我都說了,那已經是以前了,今時今日之大宋,和過往的大宋相比,已經是截然不同,以前的大宋統治不了交趾,不代表以後大宋也統治不了交趾,然而,這個統治的方式,卻是要大不一樣的,我不是信任你的忠誠,只是對新的大宋更有信心而已。」

  儂智高聽得雲裡霧裡,他雖然資質不錯,但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一些,而且見識也淺了一點,對大宋的理解,也是盲人摸象,只見識過嶺南一角。

  有些想到了什麼,但又想得不明白,只覺得自從潘惟熙來了嶺南之後,整個嶺南,確實是都變了樣,大宋不只是接納了他們,而且大宋確實,好像不再是過去的大宋了。

  可是具體是怎麼個不一樣,他就說不好了,而且他也不太明百,為何現在的大榮就不怕他們反叛了,這一切又和他們在諒山城耽擱了半年之久的時間有什麼關係?

  「還請太尉指教。」

  潘惟熙的話當然也不是亂說,事實上,歷史上的北宋難道真的沒有收復交趾的能力麼?

  神宗朝的時候郭逵雖沒有攻入升龍府覆滅交趾,但其實富良江以北的土地還是拿下了的,朝廷甚至還在此設立了州郡。

  可是結果呢?沒幾年的功夫,大宋又主動將他們賜回給交趾了。

  這並不是說大宋真的就純是慫,或者無能之類的,完全是因為統治的收益小於統治的成本,僅此而已,這地方治理起來賠錢的。

  北宋麼,實用主義政治的極致,攻打交趾,甚至是治理交趾顯然是沒好處的。

  然而問題來了:這個沒好處,到底是對誰沒有好處?


  潘惟熙倒是也並不認同,古代君主制社會的一切都以君主本身利益為考量,這種簡單粗暴的史學觀點的,歷史上其實也沒有多少真的完全圍著皇帝一個人轉的帝國,皇帝往往都是某個利益集團的代言人而已。

  即便是明朝的皇帝也是如此,除了一個朱元璋,其他人很少有真獨裁的。

  然而封建社會,所謂朝廷的利益,到底是從來都不代表國家利益的,少部分的人總是能夠代表大局讓其他人去負重前行,乃至於顧全大局,這是沒辦法的。

  重點,封建社會。

  「在我看來古代敵國大體分為兩種,一種是財政型帝國,一種是軍國主義型帝國,大宋顯然屬於前者,也即是財政型帝國,帝國行政的一切邏輯在於:這對中央財政是否有益?」

  「有益就做,無益就不做,這也是大宋會喜歡歲幣買和平的最主要原因,其實所謂的對百姓更好啊,更務實啊,這一類的所謂優點,其核心邏輯都是從這來的,其底色是賺錢,整個朝廷是依靠賺錢來維繫的,寄生在上面的統治階級越來越多,一旦賺不到錢了就會加大對內盤剝直至徹底崩潰。」

  「軍國主義型的帝國則是完全相反,其核心邏輯不是賺錢而是花錢,本來就需要不斷對外擴張對內對外都進行輸血,自己人出力,外部人出血,統治階級吸血,一旦對外吸不到血了就必然要轉而向內,不打仗帝國就維繫不住,要麼往外打要麼往內打。」

  「漢唐其實都屬於這種軍國主義文明,我大宋自開國以來,總有人常常以此為榮,認為我大宋雖然疆域之廣大,遠不如漢唐,但卻比他們要更文明,更穩定,百姓的日子也過得更好,分明才是真正的盛世。」

  「但我卻以為,本質上我大宋其實並不一定就比漢唐文明,因為我大宋雖然萬事皆以財政為先,但是錢要怎麼分配,那屬於統治階級內部矛盾,跟絕大多數的普通老百姓是沒多大關係的。

  「這種模式下交趾自然就是一個虧本買賣了,封建王朝的統治能力往往至多只能在溫帶區域穩固下來,這是鐵律。」

  「因為封建社會的本質就是少數統治階級,統治絕大多數被統治階級,從被統治階級身上剝削而已,所有的政策,哪怕是所謂的善政,也都是為了讓統治階級更輕鬆,更長久的持續剝削被統治階級而已。」

  「亦或者乾脆就是大的統治階級在對一些小的統治階級讓利而已。」

  「你明白沒有?」潘惟熙問儂智高道。

  儂智高撓了撓頭,苦笑著道:「似懂非懂吧,太尉的意思是,以前的朝廷,之所以無法管理交趾,是因為交趾,乃至整個嶺南並不能給大宋帶來利益,故而大宋也沒有意願對交趾進行統治,所以,我等峒人,才會想做大宋之民而不可得。」


  「而現在的大宋————雖還是不能給大宋的朝廷帶來利益,但是潘太尉您來了,交趾的開發,卻是可以給潘太尉,以及潘太尉所代表的海商,商賈,乃至新黨帶來巨大的收益,所以大宋現在,有了統治交趾的意願,也能夠從交趾乃至嶺南的統治中獲得好處,故而太尉認為,交趾歸宋,不會再有反叛之事了,對麼?」

  潘惟熙哈哈大笑,道:「我就說你小子是有悟性的吧?你能想到這些,其實就已經想明白一半了,還有一半呢?你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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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儂智高想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道:「臣愚鈍,實在是想不出來了。」

  潘惟熙搖頭道:「你啊,不是愚鈍,而是屁股決定了腦袋,讓你沒跳出來罷了,你覺得,你,乃至整個儂家在嶺南,屬於是被統治者,還是統治者?」

  「我們家?我們家當然是————」

  「你們家其實是統治階級的,不止你們家,整個嶺南所有的豪強,峒主,寨老,都是統治階級,封建王朝的本質,就是少數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剝削。」

  「你總說你們儂家,是欲做宋人而不得,可我問你,如果讓你們放棄你們在廣源州的錢,勢,人,全家搬遷到大宋內地,分給你們一片土地讓你們自己耕種自食其力,這,算不算是讓你們做宋人呢?你們能同意麼?」

  儂智高一時愣住,進而搖頭苦笑,有些無言以對了。

  這是無可抵賴的,事實上大宋還真不是沒這麼幹過,儂家請求依附,對大宋朝廷來說頗有些站在朝廷的道德制高點上隨地大小便的感覺,於是大宋朝廷曾提出過招安儂家,給他們家一個知州官位的詔書。

  不過不是廣源州的知州,而是其他內地州府的知州。

  然後那事兒就沒有然後了。

  給他們一個內地知州他們都不願意當,更別說隨便給他們一塊土地讓他們做普通百姓了。

  「所以你看,在我大宋,就只有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你們儂家說什麼欲做宋人而不得,其實往深里說,你們家是欲做我大宋的統治階級而不得,是我大宋的其他統治階級不帶你們玩。」

  「為什麼?因為帶上你們玩,你們家能給其他統治階級帶來的好處不多,帶來的麻煩卻很多,有人真的考慮了嶺南的普通百姓了麼?其實是沒有的,你們說交趾人不讓你們採金,可是那廣源州的金礦跟廣源州的普通峒民,又能有多大關係呢?那些金礦難道不是全都在你儂家的控制之下麼?」

  「我說現在的大宋和以前不同,其一確實是如你所說,商賈可以在嶺南,乃至交趾賺到利潤,而且他們在交趾和嶺南也沒少投錢,雖沒特意算過,但自從我來邕州赴任以來,幾百萬貫怎麼也有了,甚至一千萬貫也不見得就沒有。」


  「這些海商本身也有了一定的力量,朝廷想要放棄交趾,他們也不會答應,朝廷不管,他們卻是也有能力來管理交趾,甚至這個管理並不會是所謂的羈縻管理。」

  「而另外一方面,在如今我大宋的治理之下,嶺南的百姓有沒有切實的獲得實際上的好處呢?不敢說絕對,至少在郁河兩岸,周邊的峒人百姓,應該是從中有得利的。」

  「而且用不了多久,嶺南,乃至諒山周邊的峒人,差不多也該脫離你們這些峒主,擁有一定的獨立性了,因為某種程度上,他們現在其實並不是依附於你們的,而是依附於我大宋那些外來的商賈們的。」

  「我大宋的商賈我很了解,他們不會滿足於只跟你們這些峒主交流的,他們在嶺南投入了那麼多的錢,付出了那麼多的心血,呵呵,用不了多久,就該嘗試深度介入各個峒寨之內,深度參與你們內部的管理事務了,而你們其實根本就拒絕不了,峒人中只要是聰明一些的,一定都會去學習漢話,跳過你們,直接和那些商人進行接觸,而這些你們根本就阻止不了。」

  「所以,我才說現在的大宋和以前的大宋是不同的,邏輯變了,這已經不是純粹的剝削關係了,大宋的商賈,嶺南的峒民,都能得到切實的利益,你們嶺南,乃至將來的交趾,自然也就獨立不了了。」

  儂智高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如此說來,太尉自然也就不用擔心我們儂家成為第二個黎家了,非是不想,而是不能也,不過太尉,若是那些商賈起了不臣之心呢?」

  「商賈麼,勢力的核心是賺錢,賺了錢才能養人,一旦與大宋切割,他們如何賺錢?

  故而,他們永遠也不會背叛大宋的。」

  儂智高反問:「是不會背叛大宋?還是不會背叛大宋朝廷?若是有一天朝廷昏庸,欲收重稅,亦或者是以官營欺民商,這些商賈又當如何?既然不能割據嶺南而獨立,會不會有朝一日,召嶺南,乃至交趾之雄兵,揮師北上,伐無道之朝廷呢?」

  「太尉曾經說過,西北,河北,也都是類似的模式,甚至就連那開封城內,也有商賈的力量,只不過那些商賈本身也都來自於將門,所以是皇親國戚罷了。

  敢問有一天,若是朝廷和這些商賈起了矛盾,所想並不一致,到底應該是朝廷聽商賈的,還是商賈聽朝廷的?

  是不是只要朝廷的政策,不符合這些商賈的利益,就代表朝廷無道了呢?那麼敢問太尉,這些新崛起的商賈,可算是統治階級麼?他們,能真正地代表百姓么?

  以嶺南為例,太尉帶來的商賈,大多都集中在郁河兩岸,那麼郁河以外的峒民,是不是生死就無足輕重了呢?

  如果有一天,朝廷想為了郁河兩岸之外的峒民,甚至是我們儂家底層佃戶的利益,而制定出稍損我等,以及這些外來商賈的利益,更有甚者,朝廷希望我等和商賈可以少賺一些錢財,亦或者是要求商賈出錢來為老實務農種地的農民做一些實事,甚至是希望改善工人的境遇,損害商賈的利益,那麼敢問太尉,這樣的朝廷,算不算是昏庸,算不算是無道呢?」

  潘惟熙聞言一陣無語,好半天,卻是一巴掌拍在了儂智高的後腦勺上:「這是你該問的問題麼?我看你真是腦後有反骨了,竟說那廢話,趕緊的,出兵,飲馬富良江畔,你來做先鋒,給我先打到升龍城裡去,先把交趾拿下了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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