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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失去東林書院還能叫東林黨?

  第238章 失去東林書院還能叫東林黨?

  一陣安靜後。

  高攀龍雙目圓睜道:「確————確定是建東番稷下學宮————東林分校?!」

  「是————學生親耳聽聞————」

  顧大章淚水滾落,「七海商會的人還說,東番稷下學宮乃海王殿下親創,李贄先生為山長,講求實學,經世致用。今在無錫東林學院舊址設分校,重建東林書院,正是要弘揚正道,教化江南士子。凡遴選入學弟子,束脩全免,食宿全包,每月還有膏火銀補助,學業優異者,可保送東番,入仕為官————」

  「荒謬!無恥!」

  高攀龍一把推開顧大章,怒道,「李贄的邪說,竟敢玷污我東林聖地,在此重建東林書院,卻成了他們的分校?這是羞辱!這是踩著我等的臉面,往泥里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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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靜!」顧允成強自鎮定,扶住搖搖欲墜的兄長,但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劉元珍一屁股坐在椅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咱們籌款、備料、請匠、購書,忙活了整整一個月,花了數千兩銀子————如今地沒了,書院建在何處?這些木材、磚瓦、書籍、文具————難道要堆在院裡生霉麼?」

  安希范臉色鐵青,猛地抓起帳冊,狠狠摔在地上:「好一個七海商會,這是釜底抽薪

  !

  」

  葉茂才、錢一本、薛敷教三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是啊,釜底抽薪。

  東林書院之所以是「東林」,正因它建在北宋大儒楊時講學的舊址上,這是文脈所鍾,是道統所在,是號召天下士子的旗幟。

  若換了地方,哪怕建得再雄偉,也不過是尋常書院,如何與李贄的稷下學宮抗衡?

  可如今,這塊地,被七海商會買去了。

  也要在上面重建東林書院,卻成了東番稷下學宮的分校。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是毫不掩飾的碾壓。

  用銀子砸,用權勢壓,用海王的大旗,用李贄的名頭,要把他們的火苗,掐滅在萌芽里。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顧憲成終於緩過氣來,他慢慢直起身,臉上已沒了血色,但眼神卻已平靜,平靜得可怕,「海王殿下這是要告訴我等,在江南,在這無錫,究竟是誰說了算。」

  高攀龍喘著粗氣,眼中布滿血絲:「叔時兄,現在怎麼辦?地沒了,書院還建不建?


  若建,建在何處?若不建,這些物料如何處理?那一萬兩捐款,如何向捐資的士紳交代?」

  顧憲成沉默。

  院中只聞秋風呼嘯,捲起滿地黃葉。

  良久。

  他緩緩開口:「要建。書院必須重建。地沒了,可以再找。文脈所鍾,未必只有那一處。」

  「可江南士林,誰不知東林書院舊址的意義?」

  劉元珍苦笑,「換了地方,便失了正統,失了號召力。咱們之前所有的籌劃、所有的宣傳,都成了笑話。」

  「那就換個說法。」

  顧憲成走到案前,撿起地上散落的圖紙,輕輕撫平,「就說,東林書院舊址,被奸商強占,玷污聖地。我輩不得已,另擇吉地,重開書院,延續道統。如此,非但不會失了正統,反而能激起士林義憤,贏得更多同情。」

  眾人眼睛一亮。

  「妙啊!」安希范擊掌,「七海商會強占先賢故址,建那勞什子稷下分校,正是欺我

  江南無人!我等奮起抗爭,另立書院,正是守正辟邪,衛道之舉!如此,捐款的士紳不會寒心,反而會更慷慨解囊!」

  顧允成猶豫:「只是————另擇吉地,談何容易?無錫城內,哪有比東林舊址更合適的地方?且購地、營造,又需時日,年前怕是開不了講了。」

  「開不了,便不開。」

  顧憲成目光掃過院中堆積如山的建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咱們等得起。一年不開,便等一年;三年不開,便等三年。但東林書院,必須重建,必須在無錫重建,必須在江南士林心中,重新立起這面旗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七海商會以為,有錢有勢,便可為所欲為。但他們忘了,這江南,終究是士大夫的天下。李贄的邪說能蠱惑一時,但程朱正道,才是千年不易的真理。我等便在這無錫,在這江南,與他們斗一斗,看看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說得好!」

  高攀龍精神一振,「叔時兄有此志氣,我等何惜此身?地沒了,再找!錢沒了,再籌!東林書院,非建不可!」

  「對!非建不可!」

  眾人紛紛應和,頹喪之氣一掃而空。

  但顧憲成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場仗,不好打。

  七海商會背後,是富可敵國的財力,是縱橫四海的力量,是海王朱常洵這座巍巍大山。

  而他們,背後有一群縉紳世家,有一批依附富商,但缺乏可與東番對抗的武力。


  那位海王殿下可不是吃素的,海外與他為敵的,動輒滅族,甚至滅國。

  好在海王的武力,目前無法進入江南。

  正此時,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青衣小帽的僕役匆匆進來,遞上一封拜帖:「顧先生,門外有位先生求見,說是七海商會無錫分號掌柜,姓沈。」

  院中瞬間安靜。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看向顧憲成。

  顧憲成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沉聲道:「有請。」

  來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三縷短須,穿著寶藍色綢緞直裰,外罩玄色緞面比甲,頭戴六合帽,腳蹬千層底布鞋,一副精明幹練的商人模樣。

  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紅漆木箱。

  「晚生沈文忠,見過顧先生,見過諸位先生。」

  中年人拱手行禮,笑容可掬,禮節周到,但眼中精光閃爍,透著商人的算計。

  「沈掌柜不必多禮。」

  顧憲成還禮,神色平靜,「不知沈掌柜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不敢當。」

  沈文忠笑容不變,「晚生此番冒昧登門,是奉總會之命,特來向顧先生及諸位先生致歉。」

  高攀龍冷笑:「沈掌柜強購我東林故地,還要建那勞什子稷下分校,這是致歉的態度?」

  「高先生誤會了。」

  沈文忠不慌不忙,「購地之事,乃是商會與周氏公平交易,銀貨兩訖,何來強購」之說?至於建稷下學宮分校————」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此乃海王殿下恩典,憐惜江南士子求學不易,特撥專款,在無錫建學,廣納賢才,教化地方。此乃造福桑梓的善舉,何來「勞什子」之說?」

  「你!」高攀龍大怒,還要再說,被顧憲成抬手止住。

  「沈掌柜,」顧憲成緩緩道,「東林書院舊址,乃先賢講學聖地,文脈所鍾。貴商會在此建稷下分校,恐有不妥吧?」

  「顧先生此言差矣。」沈文忠搖頭,「聖地之所以為聖地,是因先賢曾在此講學。然先賢已逝,空留遺址,荒草叢生,豈不辜負了先賢教化之心?今海王殿下撥資重建,在此興學授課,使先賢遺澤,惠及今人,正是光大文脈,何來不妥?」

  他言辭懇切,句句在理,倒顯得顧憲成等人小氣了。

  顧憲成沉默片刻,道:「沈掌柜今日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

  「顧先生明鑑。」

  沈文忠笑容可掬,拍了拍手。

  身後兩個夥計將紅漆木箱抬上前,打開箱蓋。

  箱中,整整齊齊碼放著銀錠,五十兩一錠,白花花一片,在秋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粗略看去,不下百錠,便是五千兩。

  「這是————」安希范瞳孔一縮。

  「這是商會一點心意。」沈文忠笑道,「聽聞諸位先生為重建東林書院,殫精竭慮,籌款備料,晚生感佩不已。然書院舊址既已為學宮分校所用,諸位先生另擇吉地,必然又要耗費錢糧。故商會特奉上白銀五千兩,以資重建,略表心意。」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箱銀子,神色複雜。

  五千兩,不是小數目。

  他們辛苦奔波,說破嘴皮,才籌得一萬多兩。而七海商會隨手便拿出五千兩,輕描淡寫,如同施捨。

  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用銀子,扇他們的臉。

  拿人家的手段,吃人家的嘴短。

  若收下這銀子,落了口實,名聲受損之外,以後還如何為背後江南縉紳世家發聲。

  「沈掌柜好意,心領了。」

  顧憲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然東林書院重建,乃江南士林公義,不敢受貴商會私饋。這銀子,還請拿回。」

  「顧先生不必客氣。」沈文忠笑容不變,「這銀子,並非饋贈,而是補償。畢竟,因

  商會購地,耽擱了諸位先生的大事,些許補償,理所應當。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堆積的建材,笑道:「諸位先生採購的這些木料、磚瓦、書籍、文具,所費不貲。如今地已不存,這些物料堆在院中,日曬雨淋,甚是可惜。商會願以原價收購,也算物盡其用。至於已付的定金、工錢,商會一併承擔,絕不讓諸位先生有分毫損失。」

  這話說完,院中眾人臉色徹底變了。

  採購這些物料,他們費了多少心血,跑了多少腿,磨了多少嘴皮子,才以優惠價格談妥。

  如今七海商會輕飄飄一句「原價收購」,便要將他們一個月的辛勞全部抹去。

  更狠的是,連已付的定金、工錢都一併承擔。

  這是要徹底切斷他們重建書院的可能。

  沒有地,沒有料,沒有工匠,東林書院,還建什麼?

  「沈掌柜,」顧憲成盯著沈文忠,緩緩道,「這是海王殿下的意思,還是李贄先生的意思?」


  「有區別麼?」沈文忠笑容依舊,「海王殿下敬重卓吾先生,卓吾先生輔佐海王殿下,君臣相得,佳話美談。殿下之意,便是先生之意;先生之志,便是殿下之志。」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顧先生,晚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海王殿下仁德布於四海,功業震於古今,更有卓吾先生這等大賢輔佐,稷下學宮弘揚經世致用之學,乃時代所趨,人心所向,亦證明可振興大明,予民安樂。諸位先生皆為當世大儒,何不順天應人,共襄盛舉?若願來學宮任教,殿下必虛席以待,待遇從優,絕不吝嗇。」

  「夠了!」高攀龍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回去告訴李贄,想要我等向那異端邪說低頭,除非日從西出!」

  沈文忠笑容不變,拱手道:「既如此,晚生告辭。銀子與收購之事,還請諸位先生三思。三日之內,若有意,可來商會分號尋我。」

  說罷,轉身離去,兩個夥計抬起銀箱,跟在身後。

  那箱白花花的銀子,在秋陽下刺得人眼疼。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

  安希范澀聲道:「叔時兄,現在怎麼辦?這物料————賣是不賣?若不賣,咱們哪來的錢另購地皮?哪來的錢重建書院?」

  高攀龍慘笑:「賣了,咱們拿什麼建書院?不賣,堆在院裡生蟲腐壞。七海商會這是算準了,吃定了咱們!」

  顧憲成默然半晌,緩緩走到那堆青磚前,拾起一塊磚,掂了掂,又輕輕放下。

  「賣。」他吐出這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叔時兄!」

  「大哥!」

  眾人驚呼。

  顧憲成嘆息一聲,道:「賣!但只賣木料、磚瓦。書籍、文具,一概不賣。」

  「地,可以再找。錢,可以再籌。」

  「但我等脊樑,不能彎,程朱正學的旗幟,不能倒。今日賣了物料,是權宜之計,來日書院建成,你我便在這書院門前,立一座碑,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刻上去,讓天下士子都看看,七海商會是如何以勢壓人,李贄邪說是如何欺世盜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也讓後人知道,我等在強權面前,未曾低頭!」

  秋風呼嘯,捲起漫天黃葉。

  院中堆積如山的木料磚瓦,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

  某個剛剛燃起,便已熄滅的夢。

  三日後。

  七海商會無錫分號。


  沈文忠站在二樓的軒窗前,看著樓下夥計將一車車木料、磚瓦拉進後院,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掌柜的,顧憲成那邊,已將物料清單送來了。」

  帳房先生遞上一本冊子,「共計松木三百根,杉木板五百塊,青瓦三萬片,青磚五萬塊,金山石二百方。按市價,合計二千八百兩。另外,他們已付的定金、工錢,約五百兩。總計三千三百兩。」

  「給他們四千兩。」沈文忠淡淡道。

  「四千兩?」帳房一愣,「這————多了七百兩。」

  「不多。」沈文忠轉身,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帳房,「這是東番總會沈三先生來的信。沈三先生的意思,不僅要買下他們的物料,還要買下他們收錢的證據。這多出的七百兩,他們不收便罷了,若收,往後卻有說道。你親自送去,態度要恭敬,話要說得好聽。就說,商會敬重諸位先生風骨,些許心意,不成敬意,望先生們笑納,早日覓得吉地,重建書院。」

  帳房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沈三先生厲害,掌柜也高明!如此,既全了商會的名

  聲,又打了江南士林的臉。他們收了,便是示弱;不收,便是矯情。里外不是人!」

  沈文忠笑了笑,望向窗外。

  窗外,是無錫城的街市,人流如織,車馬喧囂。

  更遠處,是東林書院舊址的方向。

  那裡,七海商會的工匠已經進場,正在平整土地,丈量基址。

  很快,一座宏偉的新稷下學宮分校,將拔地而起。

  而顧憲成他們,只能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用賣物料的銀子,另買一塊地皮建書院。

  「顧憲成啊顧憲成,」沈文忠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你以為你守的是道統,是文脈。可在銀子與絕對力量面前,道統值幾個錢?文脈又值幾個錢?你們口口聲聲的道統文脈、程朱正道,可曾阻止南宋亡國、倭寇入侵?」

  他轉身,對帳房道:「還有,去告訴周氏,他那兒子想進縣學的事,商會幫他辦了。

  再額外給他十斤胡椒,算是酬謝。」

  「是。」

  帳房躬身退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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