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皮島,開原馬市
第234章 皮島,開原馬市
皮島。
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吹過簡陋的營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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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柵欄上晾曬的漁網隨風輕擺,遠處灘涂上,幾十條大小不一的船隻隨波起伏,有高桅的福船,有平底的沙船,也有女真人的樺皮舟。
浪濤拍岸,嘩嘩作響,與營中隱約傳來的操練聲、打鐵聲、號子聲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生氣。
東番拿下濟州島後,海王殿下便下令實控皮島,用作中轉補給據點,七海商會已在這裡經營了數年。
王大郎赤著上身,站在灘頭一塊礁石上,眺望西北。
那裡是遼東,是建州,是他們廝殺月余的地方。
海風吹過他古銅色的胸膛,幾道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
「將軍,飯好了。」
王老么端著一碗魚肉粥走來,粥里混著野菜、蝦米,熱氣騰騰。
王大郎接過,也不嫌燙,幾口喝光,抹抹嘴:「新來的弟兄,操練得如何?」
「還不錯。」
王老么蹲下,用樹枝在沙地上劃拉著,「朝鮮來的八百義軍,大半是遼民後裔,父祖輩死在建州刀下,恨意足,肯吃苦。訥殷部又來了三百青壯,都是鄂倫的族人,箭術好,山地行走如履平地。加上咱們原有的三千人,總計四千一百二十七人,分四十個百人隊。
按將軍吩咐,每隊配燧發銃三十支,弓手二十,刀牌三十,余者雜役。」
「火器呢?」
「東番上月又運來一批,銃八百支,虎蹲炮二十門,掌心雷五千顆,火藥五萬斤,鉛子無算。商會的人說了,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咱們能打。」
王大郎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
那裡停著三條大船,正是東番來的補給船。
船體修長,帆是硬帆。
王老么壓低聲音:「將軍聽說朝廷派了個新總兵來遼東,叫麻貴,是個老將,在寧夏打過哱拜,在貴州打過楊應龍。」
「麻貴————」
王大郎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跳下礁石,拍拍身上沙土,「管他誰來,咱們的任務不變,殺人、燒糧、搶人。建
州疼了,自然就老實了。」
「可以去干他娘的了?」
「嗯,探子回來了,他們已然放鬆,我們坐船沿鴨綠江而上,在三道溝登陸。那裡是建州與朝鮮的緩衝地,守備空虛。這次登陸後,化整為零,四十個百人隊,撒豆子般撒出去。專打他的屯堡、糧倉、馬市。」
王老么眼睛亮了:「好!只是————糧草補給?」
「七海商會在朝鮮鴨綠江南岸有十六處貨棧,遼東有八處。每處貨棧,都是咱們的補給點。」
王大郎從懷中掏出一張絹布地圖,在沙地上攤開,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火藥用完了,去這裡領,受傷了,去這裡治,打聽消息,去這裡問。建州以為咱們是孤軍,其實咱們背後,有一張網。」
王老么看著地圖,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紅點,幾乎覆蓋了整個遼東邊境,從鴨綠江到圖們江,從長白山到遼河,甚至深入到建州腹地都有。
「這————這都是東番的?」
「有些是,有些是「朋友」的。」
王大郎收起地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遼東苦建州久矣,恨他們的,不止咱們。女真人、蒙古人、朝鮮人,尤其女真其他部族,與建州女真有深仇的不在少數,只要給錢,給兵器,給報仇的希望,他們都願意當咱們的耳目,咱們的前鋒。」
他頓了頓,望向營寨。
那裡,新來的義兵正在操練。
燧發銃的轟鳴聲、刀盾碰撞聲、口令聲,混雜在海風裡,竟有種金戈鐵馬的氣勢。
「一個月,差不多了。」
王大郎轉身,向營寨走去。
遼陽,巡撫衙門。
後堂書房,門窗緊閉,只點了一盞孤燈。
遼東巡撫趙楫坐在書案後,盯著手中一封信,已看了半個時辰。
信是昨日到的,裝在尋常公文封套里,混在一堆邸報中,由驛卒送來。
但封口處的火漆印,卻是紫禁城司禮監的樣式,這是「中旨」,不經通政司,直送巡撫本人。
信中內容,趙楫已能背誦:「————遼東之事,朕已知悉。建州跳梁,竟為邊患,然其勢已成,不可驟除。今聞其內部有隙,舒爾哈齊與奴兒哈赤不和,此天賜良機也。卿可密書舒爾哈齊,許以厚利,離間其兄弟,使建州自亂,則遼東可安————」
落款是御筆硃批:「機密,慎行。」
趙楫放下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今年五十有二,進士出身,在朝中熬了二十多年,去年才外放遼東巡撫。
本以為是個肥缺。
誰不知遼東馬市之利?
誰不知建州、海西各部歲歲進貢,年年孝敬?
可到任後才知,這是個火山口。
建州勢大,屢屢犯邊。
邊軍廢弛,欠俸欠餉。
朝廷催促,但錢糧不濟。
如今李成梁剛死,李如松重傷,李家餘威尚在,但內鬥不休。
東番又暗中伸手,以商行、銀號滲透,遼東將士竟多感其「恩義」
這個時候,建州老奴竟增兵邊堡,威脅遼東。
如今皇帝又出此「密旨」,讓他離間建州兄弟。
奴兒哈赤與舒爾哈齊,雖非一母同胞,但早年一同起兵,征戰三十載,生死與共。
舒爾哈齊雖居副位,但在建州內部威望極高。
兄弟二人確有嫌隙,主要是權力之爭,舒爾哈齊不甘久居人下,奴兒哈赤也忌憚這個能征善戰的弟弟。
但這嫌隙,能否大到「離間」的地步?
趙楫沒把握。
但必須嘗試。
若能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遼東總兵換人,權力交替之間,遼東要先穩住。離間之計,成固可喜,敗亦無妨。反正是一封密信,舒爾哈齊若告發,大可推說「偽作」,死不認帳。
趙楫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卻遲遲未落。
怎麼寫?
許以厚利?
高官厚祿?
舒爾哈赤已是建州「二貝勒」,在女真內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朝能給他什麼?
挑撥兄弟之情?
說奴兒哈赤欲除之而後快?
證據呢?
趙楫枯坐良久,直到燈花爆了三次,才終於落筆:「建州左衛都督僉事舒爾哈齊台鑒:爾兄奴兒哈赤,僭稱汗號,屢犯天朝,殺戮邊民,罪不容誅。然朝廷寬仁,念爾兄弟早年恭順,或有苦衷。今聞爾兄暴虐,部眾離心,爾獨明大義,約束所部,不與其同流。此誠俊傑也。若能幡然悔悟,縛獻元兇,朝廷必不吝封賞,使爾永鎮建州,世襲罔替。若力有未逮,亦當自守藩籬,勿助紂為虐。天兵一至,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望爾三思。遼東巡撫趙楫,頓首。」
寫罷,他仔細讀了兩遍,刪去「縛獻元兇」四字,改為「勸爾兄改過自新」。
又覺「永鎮建州」太過,改為「保爾富貴」。
最後在末尾加了一句:「此書出我口,入爾耳,天知地知,爾知我知。若泄於外,非獨爾禍,亦我之災也。」
這才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幕僚。
「找可靠之人,將此信密送建州,交舒爾哈齊親啟。」
趙楫壓低聲音,「記住,絕不可經第三人之手。若事泄,你我都難逃干係。」
幕僚臉色發白,雙手微顫接過信,貼身藏好,躬身退下。
趙楫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只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跳動的燈花,忽地想起月前收到的那封「家書」。
是他在京為官的長子寄來的,信中隱晦提及,朝中有人議論,說遼東巡撫「庸碌無為,坐視建州坐大」,恐不久於位。
庸碌無為————
趙楫苦笑。
在這遼東,想做點事,談何容易。
「罷了,盡人事,聽天命吧。」
他吹熄燈,書房陷入黑暗。
九月初三,夜,建州,噶哈嶺。
這裡地處長白山北麓,是建州囤積糧草的重地。
依山而建的糧倉連綿三里,以原木為牆,夯土為頂,內儲糧秣十萬石,專供征討葉赫的大軍。
守軍兩千,主將叫阿敦,以謹慎著稱。
但再謹慎,也防不住「鬼」。
子時,糧倉東南角,哨樓。
兩個哨兵抱著長矛,倚著欄杆打盹。
秋夜寒涼,兩人裹著羊皮襖,仍凍得瑟瑟發抖。
「娘的,這鬼天氣————」
一個哨兵嘟囔著,往手心哈氣。
「少廢話,盯緊點。」
另一個年長些的哨兵低聲道,「阿敦大人說了,那群馬匪專燒糧草。咱們這兒要是出事,腦袋都得搬家。」
年輕哨兵道:「那群馬匪一個月沒動靜,應該是被剿滅了。」
話音未落。
「咻一支弩箭,從黑暗中飛來,精準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年輕哨兵瞪大眼,捂著噴血的脖子,嗬嗬兩聲,軟倒在地。
年長哨兵大驚,剛要敲鑼,又一箭飛來,射穿他的胸膛。
他踉蹌後退,撞在欄杆上,手中銅鑼「哐當」落地,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敵襲!」
悽厲的警鑼終於響起,但已經晚了。
糧倉外,黑暗中,亮起數十點火光。
那是浸了火油的箭矢,在弓弦上一觸即燃,划過夜空,如流星般落入糧倉。
「嗖!嗖!嗖!」
火箭釘在木牆上、草垛上、糧囤上,遇物即燃。
秋乾物燥,火勢瞬間蔓延,黑煙沖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倉內守軍大亂,紛紛提桶取水救火。
但火借風勢,越燒越旺,這點水不過是杯水車薪。
阿敦從睡夢中驚醒,披甲提刀衝出大帳,只見東南方已是一片火海,熱浪撲面而來。
「救火,先救火!」
阿敦嘶聲大吼,但聲音淹沒在爆裂聲、倒塌聲、哭喊聲中。
「大人!有敵襲————敵襲!」一個滿臉菸灰的牛錄匆匆跑來,「四面八方都是人,見人就殺————」
阿敦心頭一涼,猛地想起月前黑水峪、三江口的慘狀。
是那群「惡鬼」般的馬匪!
他們不是被白、藍二旗剿滅了麼?
怎麼跑到噶哈嶺來了?!
「結陣禦敵!」
阿敦拔刀大吼,但混亂中,命令如石沉大海。
糧倉外圍,王大郎站在一處高坡上,冷冷俯瞰著下方火海。
他身後,是五個百人隊,五百義兵,如雕塑般肅立,只有手中火銃的槍刺,在火光中泛著寒光。
「將軍,東南角糧囤已全部點燃,火勢控制不住了。」
王老么來報,臉上映著火光,猙獰如鬼。
「傷亡?」
「輕傷七人,無一陣亡。建州兵只顧救火,毫無戰意。」
王大郎點點頭,目光投向糧倉深處。
那裡還有幾十個糧囤,但因風向關係,火勢尚未蔓延過去。
「派兩隊人,把剩下的也點了。」
「是!」
很快,火箭補向未著火的糧囤。
「攔住他們,攔住!」
阿敦率親兵撲來。
但迎接他們的,是火銃的齊射。
「砰!砰!砰!」
三輪排銃,阿敦身邊的親兵如割麥子般倒下。
阿敦肩頭中彈,踉蹌後退,被親兵拼死拖回。
不多時,所有糧倉化為一片火海,烈焰騰起數丈高,將半邊天映成血紅。
「撤。」
王大郎下令。
附近有三處建州軍堡,看到糧倉火光會立即趕來,必須儘快撤離,否則會陷入包圍。
義兵們如潮水般退入黑暗,消失不見。
只留下沖天大火,以及跪在火場外、渾身顫抖的建州守軍。
阿敦癱坐在地,肩頭傷口汩汩流血,但他渾然不覺,只呆呆望著火海,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十萬石糧草,是建州花費重金,新買的過冬軍糧。
如今,付之一炬。
而更讓他恐懼的是,這支「惡鬼軍」,到底從哪來?
有多少人?
下一次,又會出現在哪裡?
九月十五,開原馬市。
開原地處遼北,是明朝與女真、蒙古互市的重鎮。
每月初一、十五開市,四方商賈雲集,皮毛、藥材、馬匹、鐵器、布帛,琳琅滿目。
人聲鼎沸,騾馬嘶鳴,汗臭、膻腥、香料氣混雜,喧囂如沸。
市集東南角,一處不起眼的帳篷里,佟養性正與一個漢人商人討價還價。
佟養性,撫順佟家話事人之一,面白微須,穿著錦緞箭衣,外罩貂裘,一副富商打扮佟家世代居住遼東,漢化極深,與遼東漢人世家,以及建州、海西各部皆有姻親,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佟家人被抓入獄後,又憑藉深厚底蘊和李如柏的關照,脫罪出獄。
「陳掌柜,這價,未免太狠了。」
佟養性把玩著一支人參,皮笑肉不笑,「這等馬匹,遼東市價,不過八十兩。你開口就要一百二十兩,是欺我佟某不識貨麼?」
那陳掌柜是個矮胖中年人,滿面堆笑:「佟爺說哪裡話。實在是近來遼東不太平,那邊又催得急,這————風險大啊。您也知道,前陣子三江口出了事,建州的貨被劫了個乾淨,如今各處缺貨,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佟養性心中暗罵。
三江口之事,他豈能不知?
十萬兩銀子的貨,一把火燒光,建州那邊暴跳如雷,奴兒哈赤連斬了三個管事的牛錄。
佟家也損失不小。
那批貨里,有三成是佟家的本錢。
但罵歸罵,生意還得做。
奴兒哈赤派人傳話,要佟家無論如何,籌集五萬石糧食,以解燃眉之急。
價格好說,現銀結算。
五萬石糧,在平時不算難事。
佟家經營遼東數十年,糧行、貨棧遍布,從江南販米,從朝鮮買豆,湊一湊總能湊出來。
佟養性放下人參,壓低聲音:「我急需糧食,不管是精米還是陳糧,十五日內,運到撫順,給你按市價多兩成的價錢。現銀結,不賒欠。」
陳掌柜眼珠轉了轉,一拍大腿:「成!佟爺痛快,小人就算砸鍋賣鐵,也給您湊齊!」
兩人擊掌為誓,寫了契約,按了手印。
佟養性付了五百兩定金,約定十日後在撫順交割。
走出帳篷,市集的喧囂撲面而來。
佟養性卻無心理會,眉頭緊鎖。
五萬石糧,如今市價約八萬兩,但這光景,沒有十萬兩拿不下來。
奴兒哈赤答應給十二萬兩,看似有賺,但其中風險——
「爹。」一個青年迎上來,是佟養性的長子佟豐年,二十出頭,精明幹練,是佟家下一代的掌舵人,「李二爺那邊回話了,說糧可以賣,但要現銀,不收支票。而且————要加三成。」
「加三成?」
佟養性腳步一頓,臉色陰沉,「李如柏這是趁火打劫!」
「爹,還有一事。」
佟豐年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舒爾哈齊貝勒,前日派人送了封信來,指名給您親啟。」
佟養性瞳孔一縮。
舒爾哈齊?
他找自己作甚?
佟家與奴兒哈赤合作多年,但與舒爾哈齊並無深交。
這位「二貝勒」在赫圖阿拉權勢滔天,但與兄長不睦,已是公開的秘密,此時來信——
..
「信呢?」
「在客棧,孩兒已藏好。」
佟養性再不猶豫,快步走向市集外的客棧。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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