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數日滅一國
第220章 數日滅一國
就在石壁堡化為廢墟的同時,班達亞齊外海,決定製海權的決戰,以更懸殊、更殘酷的方式上演。
厲魁站在劇烈震顫的三桅縱帆旗艦艦橋上,鹹濕的海風和濃烈的硝煙味撲面而來,他卻興奮地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仿佛這是世間最美妙的甘霖。
他裸露在胸甲之外的壯實臂膀,古銅色的皮膚上疤痕交錯,汗水混合著飄落的煙塵,在他臉上身上衝出道道溝壑,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娘的!過癮,真他娘的過癮!」
厲魁狂笑著,一拳砸在同樣震顫不休的欄杆上,指著遠處海面上如同沒頭蒼蠅般亂撞,不斷升起火柱和濃煙的亞奇艦隊:「看見沒?這就是跟咱們海王殿下作對的下場!什麼狗屁蘇丹,什麼奧斯曼援軍,在咱們的炮管子下面,都是爛木頭渣子!」
「哈哈!」周圍的水手、炮手們爆發出狂熱的歡呼,儘管很多人耳朵已被震得嗡嗡作響,臉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但眼神中的亢奮與厲魁如出一轍。
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的碾壓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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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奇水師在奧斯曼顧問「利用數量和地形優勢」的鼓動下,傾巢而出。
超過八十艘大小戰船,包括龐大的阿拉伯三角帆船,模仿奧斯曼的加萊賽戰船以及無數靈活的小型槳帆船,如同鯊魚群般,試圖憑藉對水文的熱悉和船隻的靈活性,將東番艦隊引入海峽狹窄處,然後一擁而上。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經歷了陳第等名將多年調教,又經海王朱常洵以超越時代理念,武裝起來的東番水師縱帆快船前鋒艦隊,再加上他們經過諸多戰役的磨鍊,東番水師無論是默契、技能,還是戰鬥經驗,都遠在亞奇水師之上。
厲魁嚴格執行指令,使用朱常洵傳授的放風箏戰術,根本不給對方近身的機會。
不過,如今面對的艦隊火力,不如葡萄牙、或西班牙艦隊,甚至不如倭國水軍,戰鬥可以更放開一些。
「保持戰列線!搶上風位!主炮鏈彈,副炮葡萄彈,目標敵艦帆索和甲板!給老子狠狠地打!」
厲魁的命令,通過旗語,傳向各艦。
六艘「鯤」字級三桅縱帆戰艦和三十艘「隼」字級雙桅縱帆艦,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海面上劃出優美的弧線,始終與亞奇艦隊保持著一里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恰好是東番艦炮最有效的射程,卻超出了亞奇大部分老舊火炮的極限。
「距離五百五十步!」
「開火!」
「轟轟轟轟——!」
十八門長炮的齊射,讓「安瀾」號龐大的艦體都向右猛地一側。
數十枚致命的鏈彈旋轉著飛出炮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撲向亞奇艦隊前鋒。
下一刻,木材斷裂聲和帆布撕裂聲密集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三艘亞奇加萊賽戰船,高大的主槍被旋轉的鐵鏈和鐵球掃斷,沉重的船帆、索具嘩啦啦地垮塌下來,砸在甲板上,引起一片慘嚎和更大的混亂。
船隻瞬間失去動力,在海面上打橫,成為後續跟進步伐的障礙。
還沒等亞奇人從這恐怖的打擊中回過神來,東番艦隊側舷的中型火炮開始發射葡萄彈。
暴雨般的鉛丸覆蓋了亞奇戰船擁擠的甲板,頓時血霧瀰漫,成片的水手和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
甲板上準備接舷跳幫的亞奇勇士,甚至沒看到敵人的面孔,就被金屬風暴撕成了碎片。
「轉向!左滿舵!保持距離,繼續轟他娘的!」
厲魁興奮得滿臉通紅。
這種在安全距離外,用絕對火力凌遲對手的感覺,讓他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舒爽。
真他娘的痛快!
亞奇艦隊徹底陷入了絕望的混亂。
想沖,沖不上去,逆風加上失去動力的友艦阻礙。
想撤,東番艦隊如同跗骨之蛆,始終保持著距離,用精準的炮火一點點將他們撕碎。
接舷戰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少數幾艘靈活的小船僥倖穿過彈雨,靠近了東番巡航艦,鉤索剛剛拋出,就被船舷邊嚴陣以待的火槍手射成了篩子。而他們用奧斯曼火槍射出的鉛彈,幾乎都被豎在船舷上的銅板給擋下來,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難以傷到人。
因此更像是單方面屠殺。
海面變成了沸騰的死亡陷阱。
不斷有亞奇戰船被鏈彈打斷桅杆,被葡萄彈清掃甲板,被熾熱的實心彈在水線附近開出大洞,海水瘋狂湧入,船體傾斜,緩緩下沉。
落水者在漂浮的碎片和鮮血染紅的海水中掙扎呼救,但無人理會。
濃煙與火光遮蔽了天空,木材燃燒的啪聲、傷者的哀嚎、炮彈的爆炸聲、船隻解體的呻吟,交織成一曲地獄交響樂。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
亞奇水師主力,超過五十艘大小戰船沉沒或燃起熊熊大火,剩餘的船隻驚恐萬狀地向著海岸淺水區或港口方向逃竄,隊形全無,建制崩潰。
「追嗎?」副官激動地問。
厲魁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菸灰,望著狼藉的海面,以及岸上的炮台,眼中凶光閃爍,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他們在岸邊建了不少炮台,我們沒必要冒風險。逃進淺灘的,自有岸上陸師的兄弟收拾。傳令,各艦整隊,清掃戰場,救助落水俘虜。向陳帥發信號:敵水師已潰,制海權在我!前鋒艦隊將按計劃,封鎖班達亞齊港口,我主力炮艦可開始炮擊沿岸炮台!」
縱帆快船上列傳的多是專用於遊走殲敵戰術的中型火炮,威力、射程方面不如「鎮海」級、「蛟」字級列傳的重型艦炮。
夕陽如血,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一片悽厲的紅色,映照著海面上漂浮的殘骸、屍體和仍未熄滅的火焰。
曾經掌控馬六甲海峽和巽他海域的亞奇水師,在這一天,被徹底擊潰。
班達亞齊,這座繁華的港口城市,失去了最後的海上屏障,徹底暴露在東番艦隊的炮口之下,成為一座等待命運審判的孤島。
此時此刻。
班達亞齊,蘇丹王宮。
曾經瀰漫著香料、沒藥和權力芬芳的宮殿,如今只剩下恐懼、絕望和瀕死的氣息在縈繞。
華麗的波斯地毯上沾滿了灰塵和凌亂的腳印,鑲嵌彩色玻璃的窗戶有幾扇已被不久前炮彈爆炸的震動震裂,夕陽的血色光芒透過裂隙,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亞奇蘇丹阿拉烏丁,這位曾經以鐵腕和野心統治著蘇門答臘西北海岸的君主,此刻如同一頭困在籠中的衰老雄獅,在華麗的錦緞座椅上焦躁地扭動。
他面容原本堅毅,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死灰,眼窩深陷,華麗的繡金線長袍穿在他微微佝僂的身上,顯得空蕩而不合時宜。
鑲嵌寶石的彎刀擱在膝頭,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刀柄,仿佛那是唯一能給他帶來些許安全感的東西。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令人室息:
舊港失守,石壁堡陷落,水師主力在海戰中幾乎全軍覆沒,港口被完全封鎖,岸邊炮台被一個個轟垮,敵艦的炮彈已經能落到城內街區————
而最新傳來的消息是,一支裝備精良、兇狠如狼的敵軍,已滲透到都城西南方,切斷了與最後幾個內陸要塞的聯繫。
更可怕的是,城內流言四起,糧倉莫名其妙起火,軍械庫守衛被暗殺,甚至有小股土邦武裝在夜間襲擊巡邏隊————這座城,從內部開始腐爛了。
「廢物!都是一群沒用的廢物!」
阿拉烏丁猛地將身旁矮几上的金質水煙壺掃落在地,精美的器物與大理石地面碰撞,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站起身,指著殿中噤若寒蟬的文武大臣和那幾位面色慘白的奧斯曼顧問,聲音嘶啞而瘋狂:「你們!你們不是告訴我,按照你們的法子築城、練兵,就能讓真主的榮耀照耀四方,讓異教徒的血染紅大海嗎?現在呢?堡壘呢?艦隊呢?真主的勇士呢?在哪?!」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蘇丹粗重的喘息聲。
宰相哈吉,一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顫巍巍地出列,他是主和派的首領,此刻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寫滿了絕望:「王上————請息雷霆之怒。如今————如今水師盡喪,外援斷絕,強敵水陸合圍,炮彈已能落入城中————軍心渙散,民心思變,甚至有宵小之徒在城內煽動叛亂————為今之計,為社稷、為百姓計,不如————不如暫避鋒芒,遣使————求和?」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細若蚊蚋。
「求和?!」
一個暴怒的聲音炸響。
蘇丹的侄子,年輕的馬哈茂德王子,主戰派的急先鋒,猛地跨出一步,手按刀柄,怒視著老宰相,眼中燃燒著不服輸的火焰和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瘋狂:「宰相此言,是懦夫!是叛教!我們還有堅固的城牆!還有上萬願意為真主、為蘇丹獻身的勇士!還有來自奧斯曼帝國的盟友和援助!那些異教徒遠道而來,補給困難,只要我們堅守,真主一定會讓災難降臨到他們頭上,我已經派人去向萬丹、向所有爪哇的同教兄弟求援!奧斯曼帝國的艦隊一定會來,將異教徒碾成齏粉!」
「援軍?」
哈吉慘笑一聲,渾濁的老眼掃過馬哈茂德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爪哇那些人早已被東番的炮艦嚇破了膽,至於奧斯曼帝國————」
他看了一眼那幾位臉色青白交加的奧斯曼顧問,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尊貴的顧問閣下,請問,帝國的艦隊現在在哪裡,何時能穿越重洋,來到這裡?一個月?兩個月?還是等到班達亞齊化為灰燼,我們所有人的頭顱都被掛在異教徒的旗杆上之後?」
「你!」馬哈茂德勃然大怒,鏘啷一聲拔出了彎刀。
「行了!」
阿拉烏丁疲憊而暴怒地喝止,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無盡的悲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何嘗不知道宰相說的更接近現實。
但他不甘心!
他是偉大的亞奇蘇丹,他掌握絕佳戰略位置,是這片富饒土地世襲的統治者,怎能向異教徒低頭?
更何況,他聽那些從滿刺加逃回來的人說,東番人對待「天方教徒」、「天主教徒」都極為苛刻,動輒殺人滅族。
投降,平民或許能得生路,但他與他家族,恐怕還是死路一條,甚至死得更屈辱。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沉默和絕望的對峙中,一名侍衛慌慌張張沖了進來,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王,王上!東番————東番人的使者到了城外,說————說是奉他們統帥之命,送來最後通牒!」
最後的喪鐘,敲響了。
很快,一名東番的低級軍官,在四名高大雄壯,鐵甲森然的士兵護衛下,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走入這曾經象徵著最高權力和威嚴的大殿。
對兩旁亞奇貴族、將軍們或憤怒、或恐懼、或哀求的目光,他視若無睹,仿佛行走在無人的曠野。
他站定,展開一卷用漢字書寫的文書,用清晰而冰冷的官話宣讀,旁邊一名通譯用顫抖的聲音,以亞奇語大聲翻譯:「大明海王摩下,征南大將軍陳第,告亞奇國主並其臣民:爾邦僻處海隅,不服王化,奪我舊港,屠戮漢民,欺凌番屬,更勾連西夷,窺我海疆。本將奉王命,弔民伐罪。
今我天兵已破爾水師,克爾要塞,水陸合圍,困爾孤城。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將亦不願多造殺孽。特頒此諭:限爾主阿拉烏丁並以下首惡,於明日正午之前,自縛出降,可保全屍。其餘軍民,棄械歸順,可免一死。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雞犬不留!勿謂言之不預也!」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那軍官將文書隨手擲於光潔的地面,冷冷掃視了一圈殿中面無人色的眾人,如同看一群待宰的羔羊,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在四名鐵甲衛士的簇擁下,邁著鏗鏘的步伐離去。
沉重的靴子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如同喪鐘,一下下砸在每個人心頭。
「狂妄!異教徒!我要殺了他,殺光他們!」
馬哈茂德王子徹底失去了理智,揮舞著彎刀就要追出去,卻被幾名同樣面如土色的大臣死死拉住。
殺使者,比辱國更嚴重。
以海王聞名天下的殺伐果決,恐怕是要下令屠城,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奧斯曼顧問易卜拉欣,此刻臉色鐵青,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仿佛瞬間蒼老十歲的阿拉烏丁,用乾澀的聲音說道:「尊貴的蘇丹,這是異教徒卑劣的攻心之計,我們還有堅固的城牆,還有真主忠誠的戰士!應該立刻處決所有可疑的內奸,用最嚴厲的手段鎮壓任何動搖的言論,然後動員全城,與異教徒血戰到底,真主會保佑————」
「夠了,易卜拉欣閣下!」
阿拉烏丁突然打斷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一種絕望到極點後的空洞。
他之所以敢於挑釁大明東番,除了巨大利益被剝奪之外,是仗著背後有奧斯曼帝國與莫臥兒帝國兩大同教強援,結果,當東番大軍壓境,莫臥兒就給了些許糧食,奧斯曼也沒派來強大艦隊。
他望向宰相哈吉:「以我的名義,給東番統帥————寫一封信。我們————願意,向大明稱臣,歲歲納貢,開放所有商埠,賠償軍費————只求————只求保留蘇丹王,保留————我們信仰的權利————一切,都好商量————」
易卜拉欣張了張嘴,看著蘇丹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灰的眼睛,最終,所有鼓動和辯解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宰相哈吉露出笑容,躬身低下頭道:「如您所願,王上。」
然而,無論是戰是降,時間,已經不再站在亞奇這一邊了。
城外的東番大軍,如同收緊的鐵鉗,不會留給這座孤城任何喘息的機會。
第二天。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班達亞齊城外的東番軍陣地,卻是一片肅殺而有序的忙碌。
士兵們默默地檢查著裝備,火統手清理著統管,炮兵將最後一批炮彈推入炮位。
重型臼炮和攻城炮幽深的炮口,在即將消退的夜色中,如同巨獸沉睡的瞳孔,對準了前方城牆模糊的輪廓。
陳泳站在指揮位置上,盔甲上凝結著夜露。
他抬頭看了看東方天際那一線魚肚白,對身邊的傳令官點了點頭。
「時辰到。臼炮分隊,集中火力,轟擊西門及兩側城牆薄弱處!長管炮分隊,延伸射擊,覆蓋城內兵營、府庫、官署區域!開炮!」
「開炮」」
命令通過旗語和號角傳達。
下一瞬,天地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裂!
超過一百門各種口徑的重炮,噴吐出長達數尺的熾烈火焰,將沉重的實心彈和恐怖的開花彈,如同火山爆發般傾瀉到班達亞齊的城牆上。
轟隆!轟隆!轟隆—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大地劇烈顫抖。
實心彈狠狠撞擊著夯土包磚的牆體,磚石崩裂,煙塵沖天。
開花彈則在城頭、在城牆後方街區爆炸,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騰起,夾雜著木材碎裂和人體撕裂的可怕聲響。
亞奇守軍零星的反擊炮火,在這毀滅性的風暴面前,如同蚊蚋的嗡鳴,微不足道。
而東番軍陣中那些幽靈般的精準射手,繼續用特製的重型膛槍火統,在晨霧中狙殺著任何敢於在城垛後露頭的身影。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東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一片血紅色時,班達亞齊面向主攻方向的西城牆,已是滿目瘡痍,一段近二十丈的牆體徹底坍塌,形成巨大的斜坡狀缺口。
濃煙和塵土籠罩著城市,哭喊聲、驚叫聲隱約可聞。
「陸戰營!攻城!」
震天的戰鼓轟然擂響,壓過了零星的爆炸和哀嚎。
推著裹鐵盾車的東番軍方陣,如同移動的鋼鐵刺蝟,踏著被炮彈反覆耕犁過的焦土,向著缺口和搖搖欲墜的城門迅速推進。
後方,包括朱行長麾下倭兵在內的火槍手,排成整齊的隊列,進行壓制性齊射,彈雨和箭矢如同飛蝗般撲向殘破的城頭。
城頭上倖存的亞奇守軍,在軍官的皮鞭和刀劍驅趕下,試圖進行最後的抵抗。
箭矢和石塊稀稀拉拉地落下,偶爾有火繩槍發射的鉛彈擊中盾牌,發出沉悶的響聲,但根本無法阻止東番軍堅定而冷酷的步伐。
就在攻城部隊的先頭梯隊抵近護城河時,西門內側,突然爆發出比炮火更混亂、更激烈的喧譁。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驚呼聲、火焰燃燒的啪聲混作一團!
緊接著,濃烈的黑煙從西門城樓附近升起——內應動手了!
而且,規模遠超預期!
「加快速度!殺進去!」
前線指揮官,一位東番軍的游擊將軍李陌,敏銳地捕捉到了戰機,聲嘶力竭地怒吼.
親自揮舞戰刀,率領突擊隊,頂著稀疏的箭矢,衝過最後的距離,從城牆缺口處蜂擁而入!
幾乎是同時,那扇沉重的、包裹著鐵皮的西門,在內部反抗者裡應外合的撞擊和劈砍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並且越來越大!
「城門開了!天兵進城了!」
「蘇丹跑了!」
「快逃命啊!」
各種語言的呼喊聲響徹城門附近。
有東番軍士兵的怒吼,有蘇冠等潛入城內獵兵,以及策反內應的吶喊,更有守軍和普通百姓絕望的哭嚎。
本就搖搖欲墜的城防,在內外夾擊和徹底的恐慌心理衝擊下,瞬間土崩瓦解。
馬哈茂德王子帶著最忠誠的王宮衛隊,在通往王宮的主街上試圖組織起最後的防線。
這位年輕的王子揮舞著華麗的彎刀,吼叫著真主之名,身先士卒。
然而,在街道這種相對狹窄的環境中,個人勇武面對東番軍犀利的火統齊射和精準投擲的手雷,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舉統—放!」
砰砰砰!
硝煙瀰漫,沖在前面的王宮衛隊,倒下一片。
「投彈!」
幾枚黑乎乎的鐵疙瘩劃著名弧線落入密集的人群。
轟!轟!轟!
慘叫聲中,殘肢斷臂飛舞。
馬哈茂德身中數彈,鮮血染紅了他華麗的戰袍。
他拄著刀,勉強沒有倒下,看著如牆而進的東番軍士兵,看著他們冰冷的面甲和如林的刺刀,眼中充滿了不甘、憤怒,以及最終化為空洞的絕望。
一名東番軍把總衝上前,手中的戚家刀狠狠劈下————
王宮內,阿拉烏丁已經換上了最隆重的蘇丹禮服,戴上了鑲嵌著最大鑽石的頭巾。
他拒絕了易下拉欣和其他幾個死忠大臣護駕從密道「暫避」的請求,平靜地坐在他那張鑲滿象牙和寶石的王座上。
宮外,喊殺聲、火槍聲越來越近,已經清晰可聞。
甚至能聽到兵刃撞擊和垂死的慘叫。
「我是亞奇的蘇丹,」阿拉烏丁喃喃自語,仿佛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片他統治了二十年的土地,「這裡,是我的城市,我的宮殿。」
他抽出那把世代相傳、象徵權力的鑲嵌寶石彎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蒼白而平靜的臉。
鋒利的刀刃,輕輕吻上了他枯瘦的脖頸。
下一刻,溫熱的鮮血,染紅了華麗的錦袍,滴落在象徵權威的、以金線織就的獅紋地毯上,迅速洇開一片暗紅。
曾經雄霸海峽,令過往商旅膽寒的亞奇蘇丹,以一種絕望的尊嚴,終結了自己的生命,也終結了亞奇王國短暫而暴烈的輝煌。
當陳泳在親兵護衛下,踏進這座充滿異域奢華氣息卻瀰漫著濃重血腥味的王宮大殿時,看到的便是阿拉烏丁尚未完全冰冷的屍體,和幾個跪在血泊旁、瑟瑟發抖如秋風落葉的奧斯曼顧問與亞奇貴族大臣。
「報將軍!全城已基本控制。偽蘇丹阿拉烏丁自刎,其侄馬哈茂德戰死。俘獲奧斯曼顧問七人,偽朝大臣、將領四十三人。我軍正在肅清殘敵,維持秩序。蘇冠、林嘯二位游擊將軍已控制府庫、武庫、文書檔案及港口要地。」
副將上前,語速極快但清晰地稟報。
陳泳的目光在那具華服屍體上停留片刻,並無憐憫,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殿下有言:夷狄之輩,畏威而不懷德。亞奇攻占舊港,屠殺漢人,屢犯海疆,勾結西夷,冥頑不靈,自取滅亡。
他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塵埃:「將偽蘇丹遺體以尋常棺木收斂,擇地掩埋,不必立碑。其餘俘虜,分開嚴加看管,尤其是奧斯曼人,本將要親自審訊。傳令全軍!」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鐵與血的寒意,在大殿中迴蕩,甚至壓過了宮外隱約的喧器:「嚴守軍紀!敢有搶掠民財、淫辱婦女、擅殺降卒者,無論官兵,立斬不赦!首級傳示各營!」
「即日起,以征南大將軍及本將名義,全城張貼安民告示!」
「亞奇偽國,逆天行事,荼毒海疆,今已伏誅,國除!」
「其地暫設為東番王府轄下亞奇宣慰司,行大明律、海王律!舊有律法、陋俗,一概廢除!凡教徒敢以神名干涉民間訴訟、婚姻、田土者,以左道亂政論,煽惑人心者,滿門抄斬!全族流放荒島!」
「即於城中設官學三所,推行漢文漢語,教習忠義仁孝。凡適齡童子,不論貴賤,必須入學,敢有阻撓、隱匿者,嚴懲不貸!」
「有敢散播謠言、聚眾抗法、私藏兵器、圖謀不軌者,一經查實,殺無赦!親族鄰里連坐!」
一條條冰冷如鐵、不容置疑的命令頒布下去,通過傳令兵和即將貼遍全城的告示,宣告著這片土地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以鋼鐵和烈火為序章的新時代的開始。
殿下有令,絕不懷柔。
而是最直接、最徹底的征服與文化重塑。
與呂宋一樣,亞奇的貴族與地方豪強,頑抗者滅族,投降者將遷移去偏僻外島,例如,明打威群島。
確保他們無法繁衍足夠人口、獲取足夠資源成為後患。
至於數十萬亞奇平民,與漢民交好接受策反立下功勳的,給與賞賜、提拔,拋棄舊俗認真學習漢文化者,給與獎勵、分地,抗拒者流放去偏遠礦區挖礦。
海王朱常洵的意志,將通過刀劍與筆墨,深深鐫刻在這片盛產香料與礦產的土地上。
班達亞齊陷落、亞奇蘇丹國滅亡的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淡北海王府。
朱常洵放下手中由信鴿和快船接力送來的捷報,臉上並無多少狂喜,只有一種沉靜如深潭的滿意。
這次他沒有親征。
就是算準奧斯曼、莫臥兒不會派兵支援亞奇國。
亞奇國雖也算地區強權,但在東番軍占領滿刺加,控制馬六甲海峽,壟斷海貿與定價權後,亞奇經濟被嚴重限制。
這兩年來其國力不斷衰弱。
這也是故意的提前布局。
亞奇國就如同阿拉伯世界插入南洋的尖刀,是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未來也想爭取為漢家子孫拿下盛產石油之地,或與奧斯曼必有一戰。
而在這之前,必須先滅掉亞奇國,蘇門答臘島本身也蘊藏豐富石油資源。
在經濟限制之下,亞奇國果然狗急跳牆,主動挑釁,給了他出兵的正當理由。
根據這兩年滲透進去的探子回報,亞奇國人口不多,兵力與戰鬥力一般,又有大量漢人與土邦願意做內應,因此派遣陳第率一部主力便迅速攻下亞奇,是在意料之中。
他對肅立在一旁的石星、沈惟敬道:「陳第、陳泳、厲魁,還有蘇冠、林嘯,皆不負本王所託。朱行長此番也出力甚多,其部倭軍,用好了,倒是一把不錯的快刀。」
石星接過捷報細看,花白的眉毛揚起:「數日滅一國————殿下,此等武功,我大明舟師,未曾有也!南洋諸番,自此當知天威浩蕩,不可輕侮。」
沈惟敬更關注實際利益,眼中精光閃爍:「殿下,亞奇已下,東西海道盡在掌握。其丁香、胡椒之利,年入巨萬。蘇冠密報中提及的優質銅、煤、鐵等礦藏,儲量驚人,亦有綿延數十里的柚木林,於我軍械鑄造、艦船製造,大有裨益。是否即刻抽調工匠、礦師,前往探勘開採?還有,城中繳獲的奧斯曼火器、圖紙,以及俘虜的工匠,尤其是那幾個奧斯曼顧問,或許能拷問出些有趣的東西。」
朱常洵微微頷首:「好。著陳第全權處置善後事宜。一,穩紮穩打,清除亞奇全境反抗餘孽,尤其是逃入山林的潰兵和死硬貴族,務必斬草除根。推廣漢化之事,雷厲風行,不得折扣。告訴陳第,非常之時,當用重典,勿以仁柔誤事。」
「二,銅礦、煤礦、鐵礦,立即組織可靠人手探明儲量,籌建礦場。所需工匠、器具,由淡北和基隆抽調,儘快運抵。香料貿易,由七海商會牽頭,重新制定章程,利益大頭需掌握在我手。原有商人,識時務者,可予以合作,冥頑不靈者,滿門抄斬。」
「三,以本王名義,起草文書,發往暹羅、南掌、萬丹、馬塔蘭等國,還有果阿的佛郎機人、爪哇的荷蘭人。告訴他們,亞奇不服王化,已遭天遣。南洋之貿易秩序,當以本王定下的規矩為準。令其國王或主事之人,遣使至滿刺加議事。」
「四,那些奧斯曼俘虜,嚴加審訊,務必將他們所知的關於奧斯曼帝國、莫臥兒,乃至更西邊那些歐洲國家的情報,尤其是水師、火器、海外據點之事,統統撬出來。工匠技師,願意效力的,厚待。不願的,殺了。」
朱常洵頓了頓,又道,「朱行長與其部倭兵此戰表現,記為大功,厚加賞賜,賜其本人白銀千兩,錦緞五十匹,其部卒按東番軍功例,倍賞之。另,以本王私人口吻,去信嘉勉,稱其忠勇可嘉,不負國姓」。
「殿下英明!」
石星和沈惟敬等齊聲道。
他們明白,殿下給朱行長的那封私信,其價值遠在黃金錦緞之上。
這種鼓勵,讓這把鋒利的刀,更加死心塌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