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南洋風暴再起(包含月票加更)
第213章 南洋風暴再起(包含月票加更)
滿刺加。
海峽的季風帶著鹹濕與熱帶植物特有的馥鬱氣息,從窗欞透入總督府議事廳。
窗外,碧藍的海面上,七海商會的巨艦與各色商船如林而立,碼頭上貨堆如山,人聲鼎沸,呈現著這「西洋咽喉」前所未有的繁榮。
然而,這份繁榮之下,潛流暗涌。
陳泳一身石青色常服,端坐主位,面色沉肅。
他手中捏著一卷薄薄的密報。
下首坐著剛從東番趕來的南洋水師提督厲魁、南洋總鎮陳第,以及常駐滿刺加的幾位將領和商會主事。
空氣仿佛凝固,只有海鷗的鳴叫偶爾穿透厚重的柚木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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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泳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亞奇人,倒是先按捺不住了。
「6
他將密報雙手遞向陳第,陳第捻須看罷,面沉如水,將密報傳下去。
厲魁毫不客氣地拿起密報,迅速瀏覽,濃眉漸漸擰成一個疙瘩,目露冷芒。
密報來自數條渠道的交叉印證:
潛伏在亞齊國都班達亞齊的細作、往來於印度洋的商人、乃至重金收買的葡萄牙冒險家。信息拼湊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奧斯曼所謂的「新月彎刀」,想通過亞奇人架到我們脖子邊?」
厲魁冷哼一聲,手指重重戳在蘇門答臘島北端的亞奇位置,「增援的軍事顧問團不下三百人,據稱精通海戰、火炮與火統戰陣。還有至少十二門重炮,五百支最新式的奧斯曼火統,外加三艘裝備了火炮的加利槳帆戰船,好大的手筆!」
陳泳補充道:「不止奧斯曼,他們的使者還去了莫臥兒皇帝阿克巴的宮廷,此三國同樣奉天方教為國教。那亞奇蘇丹,打的是聖戰旗號,呼籲所有信士」共同對抗壟斷海峽、壓迫同教兄弟」的異教徒」便是我等。阿克巴雖因祖上源於蒙古,對大明所知更深,態度審慎,未即刻應充出兵,卻也給出了道義援助的承諾,並默許其境內商人向亞奇提供物資。」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繼續道:「亞奇水師頻繁在蘇門答臘北部、檳榔嶼以西等海域集結,以剿海盜為名,實已攔截、騷擾前往西爪哇萬丹,或欲穿越巽他海峽的商船十餘起。三日前,更有小股悍匪,乘快舟襲擊了黃金半島西岸,我們新建的金寶港」移民據點,雖被守軍擊退,但焚毀貨棧兩座,傷亡軍民十七人,引起不小恐慌。」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南洋海圖前,手指划過馬六甲海峽,點在蘇門答臘西北角:「此地,已成毒瘤。亞奇人仗著地處東西海貿要衝,西接印度洋,東控馬六甲,北通孟加拉,南望爪哇,這些年通過與奧斯曼、莫臥兒、乃至偷偷與葡萄牙、西班牙的轉手貿易,攫取巨利。尤其是奧斯曼帝國,其與東方的香料、絲綢、瓷器、茶葉貿易,幾被亞奇壟斷。此前,我們與西、葡交戰,斬斷西、葡直航,亞奇更成其走私要道,將我七海商會之貨,轉手高價售與佛朗機人,賺得盆滿缽盈。有此厚利支撐,其國勢日熾,兵甲日精,野心————也就愈發膨脹了。如今我們設港於錫蘭,商路重啟,貿易通暢,更有七海商會也漸漸將商船,駛向波斯灣,出售商品,亞奇收益自然銳減。」
「彼收益銳減,而敢來撩撥虎鬚?」
厲魁眼中寒光閃爍,他是跟隨朱常洵起家的猛將,歷經台海、朝鮮、安南諸戰,煞氣凜然,「殿下仁德,許其貿易,未加征伐,彼輩倒自以為是我大明東番畏其凶頑乎?」
「非是畏其凶頑,」陳第目光掃過眾人,「是彼處形勢複雜,仗著背後有強大支持,牽一髮而動全身。奧斯曼、莫臥兒等,皆視亞奇為關鍵棋子。若貿然動手,恐引來群狼環伺。然則————」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厲,「豺狼之輩,畏威而不懷德。彼既磨牙吮血,我輩豈可坐以待斃?殿下有令!」
厲魁、陳泳及諸將霍然起身,抱拳肅立。
「南洋水師,即日起進入一級戰備!滿刺加、占城、鎮南城、淡北各港戰艦,檢修武備,囤積彈藥糧秣,水師加緊操練!厲提督,你統籌南洋水師艦隊。陳提督,你總督滿刺加、黃金半島陸師防務,獵兵營林嘯、蘇冠所部,及朱行長麾下倭軍一部,不日將從安南調撥於你。務要確保滿刺加海峽、黃金半島西岸萬無一失!」
「末將遵命!」
厲魁、陳泳聲如金石。
「此外,」陳第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暹羅納黎萱王、南掌國王處,需遣使申好,饋以重禮,陳明利害。彼等與亞奇亦有商利,未必願直接助我,但必須令其保持中立,尤要確保我大軍若動,糧秣補給可由其境獲得。此事,我親自修書,派得力之人前往。」
眾人領命,正欲商議細節,忽有親衛入內,在陳第耳邊低語數句。
陳第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揮退親衛,對眾人道:「有件事,或許可為我等添一把火,加一分大義名分。蘇門答臘的探子,尋到一位自稱是「舊港宣慰使司」宣慰使施進卿的後人————」
數日後。
淡北城,王府。
秋日的陽光透過琉璃窗,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常洵斜倚在鋪著黑熊皮的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柄新制短銃,神色淡然地看著跪在下方,身形微微發抖的中年男子。
男子約莫四十許,麵皮微黃,穿著半舊不新的綢衫,作商人打扮,眉眼間帶著常年奔
波海上的風霜與精明,此刻卻只剩下惶恐與不安。
他便是自稱舊港宣慰使施進卿後裔的施建南,陳第認為頗有用處,便將此人用快船送抵淡北城。
章嵩、王大郎按刀立於朱常洵身側,鷹隼般的目光牢牢鎖定此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撲擊的獵豹。
石星、沈惟敬坐於下首左右,亦是目光沉靜,打量著這不速之客。
「施進卿之後?」
朱常洵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無形的壓力,「舊港宣慰使司,自永樂朝設立,至宣德年間,因朝廷收縮海疆,勢微而廢,距今已近二百年。其間舊港數易其主,漢人多遭屠戮流散,你————如何能證己身?」
施建南伏地,聲音帶著顫抖,卻努力保持著清晰:「回————回稟海王殿下,小人祖上確係宣慰使施公進卿一脈。永樂、宣德年間,舊港生變,先祖一支避禍隱於山林,改易姓名,以行商為業,暗中保存宗譜、印信為證。然數十年前,亞奇國勢大,侵凌舊港,對漢人尤為酷烈,小人家族再遭劫難,宗譜、印信盡毀於火,唯余此玉佩,乃祖傳之物,上有施氏徽記,請殿下過目。」
說著,雙手高舉,呈上一枚碧綠的蟠螭紋玉佩。
內侍接過,呈予朱常洵。
朱常洵拿起玉佩,對著光看了看,玉質尚可,雕工是明中期風格,蟠螭紋也確是常見式樣。
他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將玉佩隨手放在一旁案几上。
「隱於山林,以行商為業?」
朱常洵語氣平淡,「那你可知,舊港施氏,世代執掌宣慰使司,所習乃官場章程、撫夷之道,抑或詩書禮儀?你這一口流利的閩南商賈腔,一身市井算計氣,又是從何而來?」
施建南身體一僵,額頭滲出冷汗:「這————小人家族流落已久,為謀生計,故————」
「故連祖宗根本都忘了?」
朱常洵打斷他,聲音轉冷,「施進卿公當年統領舊港,摩下將校如雲,子侄輩縱使落魄,也該有幾分將種家風。你且說說,永樂朝三寶太監幾次下西洋,舊港宣慰使司是如何接應、供奉的?鄭和船隊的寶船規制如何?舊港當地主要的土人部落有哪幾支,其酋長姓氏為何?你施家族譜,是按何字輩排列?」
一連串問題,如同疾風驟雨,砸得施建南啞口無言,面色由黃轉白,由白轉青,身體抖如篩糠。
這些問題,有些涉及隱秘舊事,有些是常識,但若非真正舊港施氏核心子弟,或對舊港歷史、鄭和下西洋有極深研究者,絕難答出。
他一個冒牌貨,如何得知?
「小————小人————年代久遠,族中————族中記載遺失————」
施建南語無倫次,伏得更低,幾乎趴在地上。
「遺失?」
朱常洵輕笑一聲,那笑聲卻無絲毫暖意,「怕是根本未曾有過吧。」
他站起身,走到施建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舊港漢人,自永樂後,屢遭屠戮。正統年間,爪哇滿者伯夷滅三佛齊,舊港漢人幾被屠盡。縱有遺孤,亦多逃往爪哇新村等地苟延殘喘。施進卿公之直系後裔,早在百年前便已凋零殆盡。你,不過是一介略知舊事的舊港商人,見本王善待漢裔,便想行險僥倖,假冒忠良之後,以求富貴。是也不是!?」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施建南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小人————小人鬼迷心竅!小人是舊港商人,姓李名實,並非施姓!那玉佩————那玉佩是小人偶然所得,但————但絕非施家之物————小人聽聞殿下仁德,欲為海外漢人張目,便————便想以此進身————小人知罪!知罪啊!」
他一股腦全招了,真正的施進卿後裔早已不知所蹤,或死於兵,或混同於爪哇華人之中,舊港本地,哪還有什麼真正的宣慰使後人。
一旁的章嵩早已按捺不住,一腳將施建南踹翻在地,鋼刀出鞘半尺,寒光凜冽:「好個狗膽包天的賊廝!竟敢欺到王爺頭上,我宰了你!」
「章嵩。」朱常洵淡淡出聲。
章嵩怒目圓睜,但聞聲還是硬生生止住,只是刀鋒仍指著癱軟在地的李實。
朱常洵走回座位,緩緩坐下,看著地上面無人色的李實,忽然問道:「你既知舊港漢人處境,且細說與本王聽聽。」
李實此刻魂飛魄散,哪敢隱瞞,哆哆嗦嗦道:「回————回殿下,舊港————蘇門答臘各地漢人,如今確如殿下所言,處境艱難。亞奇國奉天方教為國教,視我等漢人為異教徒卡菲勒」,課以重稅,動輒打殺。漢人商鋪常遭搶掠,女子————女子被強擄為奴者亦不鮮見。各地土王酋長,多依附亞奇,對我漢人亦是欺凌壓迫。小人————小人家中薄產,亦曾被強占大半————聽聞殿下在滿刺加、在爪哇,皆善待我漢家子弟,這才————這才豬油蒙了心,想出這餿主意————殿下饒命啊!」
朱常洵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石星與沈惟敬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頷首。
「你倒是有些膽量,也還算機靈。」
朱常洵忽然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可惜,用錯了地方。」
李實只是磕頭,不敢接話。
「不過,」朱常洵話鋒一轉,「你這施進卿後裔」的身份,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李實茫然抬頭。
朱常洵對沈惟敬道:「沈先生,此人交給你。好生教導」一番,把該知道的、該記住的,讓他爛熟於心。從今日起,他便是施進卿的嫡系子孫,施建南。舊港淪陷時年幼,被忠僕冒死救出,流落南洋,隱姓埋名,如今聽聞本王威德,特來歸附,欲為祖宗雪恥,為舊港數萬漢人冤魂伸張!」
沈惟敬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臣明白。定讓他回憶」起所有該記得的細節,包括亞奇人如何殘害其家族,屠戮舊港漢胞,如何勾結西夷,意圖不軌。」
「很好。」
朱常洵頷首,又看向石星,「石先生,以此施建南」歸附為由,大張旗鼓,宣告四海。賜其鄉士爵位,厚加賞賚。將舊港漢人之苦難」,亞奇之暴政」,其勾結奧斯曼、莫臥兒欲圖聖戰之事,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兩百年來,南洋各地土人對我漢家百姓之屠戮迫害,皆給本王細細寫來,刊印成冊,發於《大明月刊》、《東番旬報》,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常洵,非是好戰,實是不得不戰!為復舊港故土,為護我漢家僑民,為雪百年之恥!」
「殿下英明!」
石星、沈惟敬齊聲道。
這一手,不僅憑空捏造了大義名分,更將亞奇乃至所有潛在敵對勢力置於不仁不義之地,占據了道義制高點。
李實,不,現在是施建南了,癱在地上,聽著這翻雲覆雨般的安排,心中又是恐懼,又是茫然,隱隱又生出一絲詭異的希望。
他知道,從今往後,自己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但或許,這潑天的富貴與風險,也當真要落在自己頭上了?
淡北王府的戰略會議,在找到「舊港遺孤」這把鑰匙後,迅速轉向了具體的戰爭籌劃。
偏殿內,巨大的南洋沙盤旁,朱常洵、石星、沈惟敬、吳惟忠、林嘯、蘇冠、王大郎等核心文武濟濟一堂。
沙盤上山川海域,城寨港口,栩栩如生,代表著各方勢力的各色小旗插滿其上。
——
「亞奇跳梁,其心叵測,勾連外寇,侵我商旅,害我子民。」
朱常洵聲音沉穩,定下基調,「本王意已決,此獠不除,南洋不寧。然則,如何除之,需有萬全之策。諸卿暢言。」
吳惟忠老成持重,率先道:「殿下,亞奇雖蕞爾小邦,然地處險要,兼得奧斯曼火器之利,水師亦頗精銳。更兼其以聖戰之名,或可煽動周遭信教諸邦。若我大軍驟臨,彼據險而守,急切難下。奧斯曼、莫臥幾縱不直接出兵,若暗助錢糧,或煽動他處生亂,如緬甸、暹羅邊境,或印度洋上海盜蜂起,則我師老於外,非上策。」
王大郎聞言,朗聲道:「吳老將軍所慮極是。然末將以為,正因亞奇勾連外寇,凱覦我土,方不可縱容!其水師頻繁出沒,騷擾航道,襲擊我港,此已為敵!若待其與奧斯曼、莫臥兒勾結更深,水師盡出,鎖我海峽,則滿刺加危矣,南洋商路斷矣!當以雷霆之勢,摧其鋒銳,滅其水師主力,則陸上雖險,可徐徐圖之。彼之外援,奧斯曼遠在萬里,其艦隊欲來,需經紅海、印度洋,風波難測,且葡萄牙人盤踞果阿、荷姆茲,豈容其暢行?莫臥兒陸師雖強,水師孱弱,且其帝阿克巴,野心在於北印度、中亞,未必願為亞奇火中取栗。至於南洋信教諸小邦,畏威而不懷德,若見亞奇傾覆,誰敢捋我虎鬚?」
林嘯接口,聲音冷冽如刀:「末將願率獵兵營精銳,先期潛入蘇門答臘。彼處山林密布,河網縱橫,正合我獵兵所長。可聯絡舊港等地漢人遺民,以為耳目嚮導,刺探軍情,焚其糧草,刺其酋長,亂其人心。待大軍登陸,裡應外合,可收奇效。那個施建南,正好可為旗號,亦為內應。」
蘇冠摩拳擦掌:「兒郎早已憋得慌了,安南戰後,刀槍皆鏽!只需掃清海面,末將願為前鋒,直搗其巢穴!什麼天方教兵,末將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彎刀利,還是我大明的統炮狠!」
沈惟敬捻須微笑,等眾人稍靜,方緩聲道:「諸位所言,皆老成謀國、銳意進取之論。然有一事,不可不察。那奧斯曼帝國,與波斯薩非王朝,乃百年世仇,爭鬥不休。我聞薩非王朝君主阿巴斯,雄才大略,正勵精圖治,與奧斯曼爭奪兩河流域及高加索。若我朝與亞奇開戰,觸及奧斯曼利益,何不遣一能言善辯之士,西行波斯,結好薩非?若能與薩非東西呼應,縱奧斯曼有心東顧,亦需防背後之敵。此乃遠交近攻,以夷制夷之策也。」
石星點頭:「沈公此議甚善。然則,遣使波斯,路途遙遠,非旦夕可至。當下之戰,仍需以自身為主。老夫以為,殿下可雙管齊下。一面厲兵秣馬,準備征伐:一面遣使暹羅、南掌,重申舊好,厚賂其主,務使其中立。尤其暹羅納黎萱王,與亞奇亦有商利,未必樂見我攻伐亞奇,然其與東吁世仇,我國可許以若其保持中立,將來東吁若有異動,我可為奧援。如此,可安西南之側。」
朱常洵靜靜聽著眾臣議論,手指在沙盤邊緣緩緩划過,最終停在蘇門答臘島上,亞奇國的位置。
他眼中寒光凝聚,如蓄勢待發的寶劍。
「諸卿之議,甚合吾心。」
朱常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亞奇,非僅一邦之敵,乃阻我華夏拓海,禍我南洋漢裔之頑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此番,不僅要討伐,更要將其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此戰,目標有三。一,復我舊港故土,宣慰遺民,此乃大義名分。二,殲滅亞奇水師主力,完全掌控馬六甲海峽西口及蘇門答臘北部海域。
三,攻破其國都,摧毀其政權,將蘇門答臘,全部納入我東番直轄之下!」
「具體方略,」朱常洵手指點向沙盤,「分三步走。其一,先發制人。以肅清海盜,護佑商旅」為名,著南洋提督厲魁,遣快速艦隊,掃蕩蘇門答臘北部海域,拔除亞奇外圍海島據點,剪其羽翼,引蛇出洞!」
厲魁已坐鎮滿刺加,此軍令將由信使傳達。
「其二,海上決戰。吳惟忠,率第二主力艦隊增援南洋,尋找亞奇水師主力,尋求決戰,務求全殲於海上!水師陸戰營登船待命,一旦海路暢通,即刻擇地登陸,水陸並進,直逼其國都班達亞齊!」
「末將遵命!」
吳惟忠轟然應諾。
「其三,內外夾攻。林嘯、蘇冠!」
「末將在!」
林嘯、蘇冠齊聲應諾。
「你們精選獵兵營好手,及七海商會熟悉當地之幹員,攜帶精良火統、財物,隨施建南,先行潛入蘇門答臘。聯絡舊港等地漢人,宣揚我朝威德,許諾復土之後,分田免賦,一視同仁。更可散播亞奇暴政,動搖其民心。若有機會————」
朱常洵眼中殺機一閃,「刺殺其頑固酋長,燒其糧倉武庫,亂其後方,大軍一到,便是爾等建功之時!」
「末將遵命!定不負殿下所託!」
林嘯、蘇冠眼中閃過興奮之色。
「至於石先生所慮,過度刺激奧斯曼、莫臥兒————」
朱常洵看向石星,語氣淡然卻傲然,「沈先生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見。薩非王朝,可遣使結好。然,即便奧斯曼、莫臥兒因此與我為敵,又何懼哉?奧斯曼陸師或強,然其水師,連葡萄牙印度艦隊尚且不敵,更無法越重洋來伐我。莫臥兒兵多善戰,然其渡海舟師卻是不濟,彼等若識時務,自當約束自身,若不自量力————」
他冷哼一聲,「本王不介意,將那印度洋之水,也染紅幾分!」
眾人聞言,心潮澎湃,齊聲喝道:「殿下英明!臣等願效死力!」
戰爭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帶著鐵與血的氣息,即將碾過蘇門答臘的椰林與海岸。
十幾天後。
滿刺加港,戰雲密布。
高大的戰艦卸去了貨帆,換上了作戰用的硬帆,船舷炮窗打開,露出黑黝黝的炮口。
碼頭上,一隊隊身著赤色戰襖、外罩硬皮胸甲的士兵,在軍官的呼喝聲中,扛著火統、推著彈藥車,秩序井然地登船。
港內瀰漫著桐油、火藥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總督府旁的望海樓上,陳泳正與兩位客人會面。
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滿刺加代表范·迪門,與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的代表約翰·米德爾頓。
兩人皆是典型的歐羅巴商人打扮,但神色間難掩緊張與焦慮。
窗外戰備的喧囂隱隱傳來,陳泳卻好整以暇地烹著茶,動作舒緩優雅,仿佛只是在招待尋常友人。
「兩位,不必緊張。」
陳泳將兩盞清茶推到對方面前,微笑道,「我大明海王殿下,行事最是磊落。邀二位前來,只是澄清一些誤會,以免傷了和氣。」
范·迪門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用生硬的漢語道:「總督閣下,貴國與亞奇之間的————
糾紛,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向秉持中立,只關心貿易的暢通。當然,我們堅決擁護海王殿下維護地區和平與商業自由的努力。
他特意強調了「商業自由」。
約翰·米德爾頓也連忙點頭:「是的,總督閣下。我們英格蘭公司同樣希望海峽航行無阻。只是,如果爆發衝突,恐怕會影響胡椒、香料的收成和運輸————」
陳泳輕輕吹了吹茶沫,啜飲一口,方才慢條斯理道:「貿易,自然是要做的,海王殿下從未禁止正當商貿。然則,若有誰以為,可以趁亂牟利,甚至————」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暗中向某些不安分的勢力,提供些不合時宜的貨物」,比如,火藥、銃炮,或者————消息。」
他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卻讓范·迪門和米德爾頓心頭一跳。
「那麼,」陳泳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殿下可能會認為,這是對大明的挑釁,對東番的背叛。日本、安南,就是前車之鑑。殿下對待朋友,如同春風般溫暖,對待敵人,卻如雷霆般酷烈。想必兩位,在爪哇,在印度,也多少聽過殿下的一些事跡?」
范·迪門和米德爾頓背上頓時冒出冷汗。
他們何止聽過?
這位大明親王,滅倭國,吞安南,掌控馬六甲,勢力如日中天。
其水師之強,火炮之利,殺伐決斷,早已是南洋歐人商館中談之色變的存在。
與這樣的人物為敵?
他們背後的人,絕不會同意。
「總督閣下。」范·迪門連忙道,「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絕對嚴格遵守與貴方的協議,絕不會向亞奇提供任何軍事物資!我們可以簽訂書面保證!」
米德爾頓也趕緊表態:「英格蘭公司同樣如此,我們只希望與貴方保持友好通商!」
「如此甚好。」
陳泳臉上重新浮現笑容,「殿下也一向重視與兩位公司的友誼。待到此間事了,南洋恢復寧靜,關於胡椒、丁香、肉豆蔻等香料的貿易份額,以及蘇門答臘一些特產的專營權,或許我們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畢竟,穩定的環境,對大家都有利,不是嗎?」
恩威並施,胡蘿蔔加大棒。
范·迪門和米德爾頓心中稍定,連忙點頭稱是,做出各種保證。
他們知道,這位海王殿下是要動真格的了。
亞奇,恐怕要成為歷史。
而他們,必須選對邊。
送走兩位心有餘悸的歐洲代表,陳泳走到窗邊,望著港內如林的帆檣,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殿下已決意用兵,他這邊,也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暹羅、南掌的使者早已派出,滿載禮物和承諾。
納黎萱王是個聰明人,知道該如何選擇。
與此同時,一艘不起眼的雙桅縱帆船,悄然駛離滿刺加碼頭,船上載著「舊港宣慰使後裔施建南」,以及一支精幹的獵兵小隊。
蘇冠一身商人打扮,立於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眼神沉靜如淵。
在他身邊,是經過沈惟敬「精心調教」,此刻神色複雜中帶著一絲狂熱的施建南。
如今,他是海王殿下親自「確認」的舊港宣慰使後裔,他不再是一個人在面對,他擁有了強大後盾!
殿下仁慈,沒有殺他,還賜予將功贖罪的機會,他萬分珍惜與感恩。
而在遙遠的波斯高原,另一支隊伍,正帶著朱常洵的友好國書和貴重禮物,跋涉在通往伊斯法罕的路上。
淡北王府,朱常洵收到了各方回報。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從東番,移到滿刺加,最終鎖定在蘇門答臘。
「舊港————」他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拂過那片區域,仿佛拂去歷史的塵埃,「是時候,接你們回家了。」
窗外,秋風掠過淡水河面,捲起千層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