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遼東震撼,努爾哈赤的應對
第209章 遼東震撼,努爾哈赤的應對
海風穿過新落成的王府議事廳敞開的雕花長窗,吹動了懸掛的王旗。
廳內鋪著光潔的柚木地板,牆壁鑲嵌著產自安南的螺鈿,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長條桌案旁,朱常洵一身玄色常服,斜靠在鋪著白虎皮的王座上,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光滑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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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從安南凱旋不久,臉上並無多少征塵疲憊,反而因巨大的勝利和繳獲而容光煥發,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如同平靜海面深處涌動的暗流。
張五文通過信使緊急送回的詳細報告攤在案頭。
石星、吳惟忠、王大郎、厲魁等核心重臣分坐兩側,屏息凝神。
龐保剛剛平靜地複述完報告中的關鍵信息:
與李成梁父子的會面細節,人參價格衝擊引發的震盪,撫順佟家派人的囂張打砸,以及李如柏與佟家那層姻親關係。
「————所以,那佟養正,以為砸了我們一家鋪子,打傷幾個夥計,就能在遼東給我們立規矩?」
朱常洵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但落在眾人耳中,卻讓整個議事廳的溫度仿佛都低了幾度。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虛空某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下,佟家不過是癬疥之疾,但其背後牽涉與女真諸部的龐大交易,還牽涉李家,牽動遼東邊情,需慎重處置。」
石星沉吟著開口,他是老成謀國之人,習慣從大局考量,也十分了解遼東形勢。
但,他不知朱常洵此刻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建虜入關,遍地屠殺,滿目瘡痍,滿城腥膻,燦爛文明被推入黑暗深淵————
朱常洵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大輿圖前。
他的手指放在遼東那片區域,指尖重重一點:「遼東,非癬疥,乃癰疽!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麼?哼,那是朝廷無能,邊將養寇自重的遮羞布!如今我東番兵鋒正盛,糧秣充足,豈能容此等蠹蟲,在此關鍵之地,吸我大明膏血,肥其豺狼之軀?」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我一直忙於外拓,對遼東確是有些冷落」了。如今,是時候給這些韃子,還有那些吃裡扒外的邊商,來點狠的了!」
「章嵩。」他看向已開始負責情報與隱秘行動的章嵩。
「奴婢在!」章嵩立刻肅然起身。
「第一,撫順分行被搶的損失,商會雙倍賠償給受傷夥計和店鋪。傳令下去,凡為我東番效力者,無論身處何地,受何委屈,本王必為其做主,十倍償之!」
「是!」
「第二,通知馮夢龍,調動《大明月刊》、《京城日報》,還有我們在京城、江南、
南直隸的所有說書人。給本王好好寫,大書特書,就寫撫順佟家,如何勾結建州奴兒哈赤,走私鐵器、糧食、鹽茶,乃至泄露邊情!如何倚仗權勢,欺行霸市,魚肉鄉里!要寫得細節詳實,要讓人讀了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其肉。記住,重點突出兩點:佟家是內奸」,奴兒哈赤是叛國賊」。我們要在天下人心裡,把他們罪名先釘死!」
章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道:「奴婢明白。定會安排妥帖,保管讓佟家百口莫辯,讓那奴兒哈赤也臭名遠揚。」
他心內清楚,無論有無確鑿證據,只要海王殿下說有,那就是有。
「第三,」朱常洵繼續道,「以東番王府名義,正式行文遼東都司及薊遼總督衙門。
語氣要嚴厲,措辭要激烈,就說我東番商會,遵紀守法,造福邊民,也幫著運送和發放軍餉,卻無故遭此橫禍,人員受傷,財產被劫,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求他們立即緝拿兇徒,嚴懲主謀,賠償損失。順便告訴他們,本王聞知此事,極為震怒。」
石星微微頷首,這一手先占據道德和法理高地,施加壓力,做得漂亮。
朱常洵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通知駱思恭,派最得力的人手,潛入撫順。佟家與建州走私,不可能沒有帳本、書信、暗道。給我找出來,如果實在找不到————」
他眼中寒光一閃,「那就造一份,要造得真,造得像!然後,讓兵部動手,以通虜資敵、謀叛大明」的罪名,給我把撫順佟家,連根拔起,一個不留!佟養正不是有個副總兵的虛銜嗎?正好,由兵部與錦衣衛來清理門戶,名正言順!」
此言一出,連見慣風浪的石星都微微動容。
好生狠辣!
這是要斬盡殺絕,不留絲毫餘地了。
但轉念一想,殿下此舉,看似針對佟家,實則是要狠狠敲打遼東所有與女真暗通款曲的邊商豪強,更是要嚴重削弱奴兒哈赤的經濟命脈和情報來源。
殺雞做猴,這雞,必須殺得徹底,殺得果斷!
「臣,領命!」
章嵩沉聲應道,眼中沒有任何猶豫。
他深知殿下的手段,與太祖頗為相似,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
「經濟上也不能放鬆。」
朱常洵走回座位,對石星道,「通知張五文,遼東分行,暫停對所有獨立參客、皮貨商的所有業務。但,對願意將收穫獨家賣給七海商會,或者願意簽訂長期供貨協議的商戶,可以提供優惠讓利,甚至預付定金。另外,從新大陸運回的人參、皮毛,加大在天津、登萊、京師的出貨量,價格————就按目前遼東市價再壓低二成,且接受預定下批次,告訴他們,下批次貨量更多,價格更低。我要讓遼東的人參、皮毛,爛在那些跟建州勾勾搭搭的邊商手裡,看那奴兒哈赤,拿什麼養他的幾萬兵馬!」
「是,殿下。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石星讚嘆。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輿論定罪,政治施壓,經濟絞殺,最後兵部亮刀,佟家可謂是在劫難逃,而依附佟家以及與建州有貿易往來的勢力,也必將人人自危,元氣大傷。
朱常洵語氣森然:「遼東,是大明的遼東,但未來,必須是我東番能夠影響的遼東!
李家可以用,但更要防。女真必須弱,絕不能讓他們成勢。這次,就拿佟家開刀,也讓李成梁看看,跟我合作,有肉吃;跟我作對,或者陽奉陰違————」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瀰漫在整個議事廳。
眾人肅然。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一場席捲遼東的血雨腥風,因殿下幾句話而掀起。
他們感覺到,殿下對韃子似乎特別警惕和仇視。
不知是何緣故,但殿下遠見,非常人可揣度,聽從殿下命令便是。
遼東,遼陽,寧遠伯府。
剛入秋便天寒地凍,庭院裡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
書房內,炭火嘩剝,李成梁卻覺得心中有些煩悶燥熱。
他再次拿起桌上那封來自東番的正式照會文書,又看了看旁邊幾封通過不同渠道送來,語焉不詳卻透著警告意味的密信,眉頭緊鎖。
東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強硬、迅猛得多。
不僅通過兵部和薊遼總督衙門正式施壓,要求嚴懲兇徒、賠償損失,更有風聲隱隱傳來,京城輿論突然對撫順佟家極為不利,《大明月刊》、《京城日報》上連篇累牘都是揭露佟家「通虜」、「不法」的文章,細節詳實得令人心驚。
而市面上,來自「新神州」的優質人參、皮毛價格再跌兩成,七海商會擺明了要趕盡殺絕。
更讓他不安的是,東番銀行突然收緊了對遼東參客、皮貨商的銀錢業務,這無異於雪上加霜。
「父親,」李如柏大步走進書房,臉色也不太好看,「撫順那邊傳來消息,佟家嘴上答應交人賠償,實則敷衍推諉,只抓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旁支子弟頂罪。他這是仗著在撫順的勢力,以及與————與我的姻親,以為我們不敢動他?」
李成梁將文書重重拍在桌上,冷哼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他以為東番是那些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商賈?他以為老夫真的會為了他那點孝敬,那段姻親,去硬頂海王的鋒芒?」
李如柏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父親,張五文派人私下遞話,說此事海王震怒,後果極為嚴重」。而且,兒子還聽到風聲,似乎錦衣衛那邊,也有人往撫順方向去了————」
李成梁瞳孔微微一縮。
錦衣衛?
是了,駱思恭是皇帝身邊的人,但也曾經支持海王殿下。
只是沒料到,海王殿下已離開京城數年,竟還能遙控調動錦衣衛?
李成梁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位年輕親王的手段和能量,遠超他的估計。
「父親,還有一事。」李如柏繼續道,「我還聽到確切消息,東番在那個新神州,發現了不得了的富金礦,儲量極大,稱大金山」!而且,安南一戰,所獲糧秣堆積如山。
張五文暗示,若我們誠心合作」,糧食、甚至————分潤新神州、安南開拓之利,都好商量。但前提是,遼東要安穩,不能有雜音。」
金礦!
糧食!
利益分潤!
每一個詞都重重敲在李成梁心頭。
遼東苦寒,愈加反常的天氣,對農業影響日益明顯,遼東糧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關內天災頻仍,失去收成之外,還需要大量糧食賑災,此外,播州之役也要籌措供數十萬將士食用的良米。
蒙古諸部、建州女真,都在暗中高價收糧,邊市糧價飛漲。
若能穩定獲得東番的糧食支持,對他穩定軍心、鞏固邊防意義重大。
而新神州的金礦、皮毛、人參,更代表著難以想像的財富前景。
相比之下,佟家那點生意,以及可能引發的風險,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踱步。
窗外天色漸暗,僕役開始點亮廊下的燈籠。
昏黃的光線映著他皺紋深刻的臉,顯出一絲疲憊與決斷。
「子貞,」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堅定,「你親自去一趟撫順,告訴撫順守將,還有佟養正,打砸東番商會一案,必須給老夫一個交代!真兇必須交出,賠償必須到位,否則,別怪老夫不念舊情!」
「是!那佟家與建州————」
「我知道他們一直在走私鐵器、糧草————但刺探軍情?我們也要暗中搜集他們與建州往來的證據。」
李成梁眼中寒光一閃,「但不必我們動手,交給————該動手的人。另外,你私下再見一次張五文,不,我親自見他。就說,我李家,願意與海王殿下加深合作。家族中可選派得力子侄、精銳家丁,參與東番的新神州開拓。遼東邊情,只要他們需要,老夫知無不言。至於貿易的適度關照,以及糧食交易、新地開拓之利————你與他們具體去談。」
他最終做出了選擇。
在巨大的利益和不可抗拒的壓力面前,佟家這枚棋子,可以被捨棄了。
至於李如柏與佟家的姻親————在家族存續和更大的權勢面前,也顯得無足輕重了。
李成梁不知道的是,他以為的「交出真兇、賠償損失」的讓步,在東番那位海王殿下眼中,遠遠不夠。
朱常洵要的,是佟家全族的命,是徹底清除這個內部毒瘤,並以此震懾所有心懷不軌者。
數日後,李成梁在遼陽一處別院,會見了即將返回東番的張五文。
兩人密談良久,達成了諸多默契。
而李如柏面色陰沉地在書房獨坐了一夜,最終長嘆一聲,他知道,佟家這次,恐怕在劫難逃了。
他與佟家那位妾室的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輕如鴻毛。
但是,他牽涉很深。
父親不知道的是,借著佟家這個中間人,他這些年私下收了奴兒哈赤數十萬兩銀子,沒有上報家族。
更重要的是,他曾經與佟家、奴兒哈赤等合謀,要借土默特部之手,殺死那位總喜歡親自衝鋒陷陣、身先士卒長兄李如松————
初次出兵朝鮮期間,他有一次未曾完全按照軍令行事,李如松狠狠教訓了他,並聲稱「若再違軍令,即使親弟,也必梟首」。
這句話,讓他記恨在心。
李如松又是長子,戰功彪炳,聲名遠播,最終將繼承幾乎所有家業,以及爵位。
而他這個次子,將永遠生活在李如松的影子裡,辛苦奔波的家族事業,卻大多是屬於李如松。
但如果,李如松英年早逝————繼承家業、爵位的,就可以是他這個次子。
可惜,未能成功。
李如松不知為何,那天忽然變得很是警覺,逃過了必死之局!
現如今,卻要對佟家下手,同時打擊奴兒哈赤。
而密謀弒兄的致命把柄,握在他們手中————
與此同時。
建州赫圖阿拉。
寒風已經開始掠過蘇子河兩岸的山林。
努爾哈赤的汗廳內,火塘燒得很旺,卻驅不散瀰漫在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禮等心腹臉上的凝重。
「————汗王,情況就是如此。」
額亦都聲音沉鬱,「撫順、開原、鐵嶺的市價,人參已經跌到不足三兩銀子一斤,上等貂皮也不過五六兩。咱們庫里壓著的貨,還有各牛錄今年上交的參貂,根本賣不上價。
那些漢人商賈,要麼壓價極狠,要麼乾脆不收,說是有更好的新神州」貨。佟養正派人悄悄送信,說李家態度曖昧,東番逼迫甚急,他那邊————快要頂不住了。」
努爾哈赤坐在虎皮褥子上,面色平靜,但手中摩挲著一柄玉如意的指節。
他今年四十多歲,正值壯年,長期的征戰和權謀,讓他如同一頭蟄伏的凶狼,不怒自威。
「東番————朱常洵————」
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如悶雷,「好手段,好狠的心腸。斷我財路,如斷我手足。佟家若倒,我們在南邊的眼睛、耳朵,就瞎了一半,啞了一半。」
費英東怒道:「汗王,那東番欺人太甚!不過是個海外藩王,竟敢將手伸到遼東,不如點起兵馬,殺入撫順關,搶他娘的,也讓那些漢商知道厲害!」
「不可!」
何和禮連忙勸阻,「費英東,不可魯莽。東番雖遠,但其兵鋒之盛,連倭國都擋不住,豈是易與之輩?且其與李家關係匪淺,此時用兵,會給明廷和李成梁口實。我建州雖已有精兵數萬,也不宜同時樹此強敵。」
努爾哈赤抬手制止了爭論,目光掃過眾人:「費英東的勇猛,何和禮的謹慎,都有道理。但眼下,硬拼非上策。東番此舉,意在困我,耗我。人參、皮毛賣不上價,換不回糧食、布匹、鐵器,各部這個冬天就難熬,人心就會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厲之色:「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額亦都,你派人去朝鮮,找那些鴨綠江邊的老主顧,價錢可以再提一提,但糧食、鐵器,必須給我弄來!何和禮,你聯絡海西那幾家,烏拉、輝發,告訴他們,東番貨衝擊,大家日子都不好過,與其互相提防,不如合力往北邊想想辦法。那些野人女真、索倫部,手裡也有皮毛、東珠,更重要的是,他們人少地多,可以————搶點吃食。」
「另外,」他看向費英東,「挑選最機靈、最可靠的巴牙喇,看下能否設法混入遼東的東番商會,或者收買他們的人。我要知道,那新神州」到底在哪裡?東番的船隊怎麼走?他們的火器,到底有多厲害?還有,朱常洵接下來,還想在遼東幹什麼?」
「庶!」
三人齊聲應道。
「還有科爾沁那邊,」努爾哈赤望向西方,目光幽深,「上次提的親事,可以答應了。把我的女兒嫁過去,再娶他們的女兒。告訴莽古斯台吉,東番的野心,不會只在海上,海王的手已伸到遼東,一旦他們在遼東站穩腳跟,下一個,未必不是我建州,或者他們蒙古人的草場。合則兩利,分則兩害。」
一道道命令發出,赫圖阿拉這類似馬匪組織結構的戰爭轟器,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開始更緊張地運轉。
但努爾哈赤心中清楚,這些措施只能緩解一時。
東番就像一片巨大的、不斷逼近的陰雲,其威勢、經濟的雙重擠壓,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如果佟家保不住。
下一個,會是誰?
他撫摸著腰間的丫柄,冰涼的觸感傳來一絲鎮定。
無論如何,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