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皇特使

  第190章 天皇特使

  當朝鮮的烽煙漸漸散去,朱常洵將釜山、九州、四國防務與具體善後事宜分別託付給吳惟忠、沈有容、李旦、周金水等人,便率「鯤鵬」號等主力戰艦,帶著部分水師陸戰營和石星、王大郎、厲魁等將領,踏上了返回東番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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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家日久,淡北城的基業,以及更廣闊的南洋布局,都需要他親自坐鎮掌控。

  艦隊穿過琉球群島,沿東海一路南下。

  當那片被蒼翠山巒環抱的河口平原再次映入眼帘時,饒是朱常洵心志堅毅,也不禁湧起一股歸家的暖意。

  淡水河口,兩座新近加固,如同巨獸獠牙般伸入海中的棱堡炮台,已然矗立。

  炮台上飄揚的赤底日月龍旗,在冬日的海風中迎風招展,向遠航歸來的王者致意。

  「鯤鵬」號緩緩駛入經過疏浚拓寬的淡水河道。

  河道兩岸,景象相比前兩年又大有變化。

  更多的灘涂沼澤,被整齊的石堤和木樁加固,成為繁忙的碼頭區。

  大大小小的船隻,既有高聳的西洋軟帆船,也有靈活的福船、廣船,更有隸屬於東番水師的各式戰船,如同歸林的候鳥,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碼頭或錨地。

  號子聲、吆喝聲、鐵器的撞擊聲等不絕於耳。

  目光所致,幾乎所有荒地和丘陵,都得到開發。

  有的開墾成阡陌縱橫的良田。

  有的被精心打理成菜畦和果園。

  還有就是成片的大工坊。

  田埂和水渠規劃得整齊劃一,顯示出規劃的用心。

  而在農田與工坊區之間,一條閃著金屬光澤的「道路」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東番的鐵路,雖然簡陋,但平整的鐵軌上,一列列由馱馬拉動的平板車或廂車,正載著礦石、煤炭、木材或成品貨物,輕快地小跑著,運輸效率遠超傳統的牛車、馬車。

  岸上,身著統一藍色或灰色短打的工人在碼頭裝卸貨物,在工坊中忙碌。

  身著黃色號衣、手持發火統或長矛的士兵在營區和要塞間巡邏操練。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生機勃勃、秩序井然、又隱隱透著強悍力量的畫卷。

  這是朱常洵數年心血澆灌出的果實,一個融合了近代化管理、初步工業化雛形和強大軍事實力的海外基地。

  「恭迎殿下回府!」

  碼頭上,以陳第、李為首,東番留守的文武官員、商會代表,早已恭候多時。


  見到朱常洵登岸,眾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震河岸。

  朱常洵快步上前,扶起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陳第,又對一旁氣質儒雅中帶著幾分疏狂的李贄點頭致意:「陳總鎮、李先生,諸位,辛苦了!我不在的這些時日,東番諸事井井有條,更見繁榮,皆賴諸位之力!」

  陳第笑道:「殿下開拓萬里波濤,揚威域外,格殺倭酋,平定倭國,建不世之功,老朽等能留守後方,略盡綿力,幸何如之,東番能有今日,全賴殿下宏圖遠略。」

  李贄也捻須道:「殿下以實業興邦,以武備強基,更兼開明政教,方有此新氣象。老夫昔日為知府,料理一州之事,已覺繁瑣,如今協理陳公,管這東番、琉球、呂宋乃至南洋諸埠往來事務,方知天地之廣,殿下布局之深。」

  眾人寒暄著,擁簇著朱常洵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馬車並未直接駛向王府,而是沿著新鋪設的、相對平坦的「官道」,緩緩巡行。

  朱常洵需要親眼看看他離開這段時間,淡北城的變化。

  街道寬,乾淨整潔,兩旁是整齊的磚木結構或石砌房屋,店鋪鱗次櫛比,販夫走卒,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有漢人,有土著,有來自南洋各島的使團成員。

  各種口音的叫賣聲、交談聲混雜,充滿了市井的活力。

  學校、醫館、藏書院、公共澡堂等設施也一應俱全。

  雖然整體上還遠不能與大明的蘇杭等繁華都市相比,但那種整齊劃一的規劃、蓬勃向上的朝氣、以及隱隱流露出的紀律性與效率感,卻是這個時代任何城市都難以比擬的。

  朱常洵坐在馬車中,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切,心中頗為欣慰。

  這就是他的根基,他改變大明,改變這個世界的最初起點。

  回到位於城內小山上的王府,朱常洵稍事休整,便召集陳第、李等核心幕僚,聽取他離開這段時間東番及南洋各地的詳細匯報。

  呂宋的金銀礦產出穩定,婆羅洲又發現三座金礦,錫蘭順利交接,科倫坡已開港,葡萄牙人迫不及待的來進行交易。

  琉球作為中轉站日益繁榮。

  南洋各商站穩步拓展,與當地土王的「友好」關係不斷加深,尤其是暹羅。

  移民招募與安置有條不紊,東番本島的人口已突破三百萬。

  軍隊的整編與訓練從未鬆懈,新式燧發槍和火炮的產能也在逐步提升————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規劃穩步推進。

  直到陳第提起一件事。

  「殿下,還有一事。日前,有一自稱京都朝廷使者,名喚近衛前久的,乘船抵達雞籠,言奉倭國國主後陽成之命,有國書呈遞殿下。因其身份特殊,老朽已將其安置在館驛,嚴加保護」,等候殿下歸來定奪。」


  「後陽成的使者?」

  朱常洵眉梢一挑。

  這個時間點,那所謂的天皇派人來?

  有點意思。

  他隨口問道:「所為何事?」

  陳第搖頭:「彼口風甚緊,只言需面見殿下親呈。不過,觀其行止,不似尋釁,倒似————有求而來。其隨從不過十餘人,皆文弱公卿或僕役,並無武士。」

  李贄插言道:「老夫觀那使者,年不過三十,面敷白粉,唇染丹朱,衣冠雖華美,然舉止頗類婦人,言談間矯揉造作。據說倭國京都公卿,大抵如此,久居宮廷,不諳世事,唯以風雅、儀容相尚。」

  朱常洵瞭然。

  這個時代的所謂天皇,早已是傀儡中的傀儡,別說兵權、財權,連自身的生活用度,很多時候都要靠各地大名「進獻」或「借貸」維持,尊嚴掃地。

  後奈良甚至要靠「賣字」(題字)、「賣官」(敘位)來籌措經費,可謂悽慘。

  後陽成此刻派使者來,無非是看到豐臣政權垮台,天下即將大亂,想找個新靠山,或者至少,為皇室謀些實在的好處。

  「也罷,後陽成,名義上還是一國之主。見見他使者無妨,且看他有何說辭。」

  朱常洵淡淡一笑,「明日,於王府正廳接見。」

  翌日。

  近衛前久早早便被「請」上了一艘東番水師的接待船,沿著淡水河,逆流駛向淡北城王府。

  這位出身五攝家之一,世代擔任朝廷高官的年輕公卿,今日特意穿上了最莊重的朝服:黑色的束帶袍服,頭戴卷纓冠,手持象牙笏板,臉上敷著厚厚的白粉,眉毛剃光後畫上兩道蠶眉,牙齒染黑,嘴唇塗著鮮艷的口脂。

  在他自己以及京都貴族圈看來,這是最高貴、最風雅的儀容。

  然而,在東番將士那些被海風和硝煙磨礪出的古銅色臉龐映襯下,這份精緻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近衛前久努力維持著公卿的優雅姿態,跪坐在艇中,但內心早已被沿途所見震撼得無以復加。

  接待船駛入淡水河主幹道,兩岸的景象讓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左側,是巨大的、如同怪獸匍匐般的棱堡要塞,巨石砌成的牆壁厚重無比,黑洞洞的炮口從射擊孔中伸出,指向河心與大海方向,透著森然的殺氣。

  右側,是連綿不斷、一眼望不到頭的碼頭和倉庫區。

  無數大小船隻如同蟻群般忙碌,巨大的吊杆將沉重的貨物輕鬆提起、放下。

  皮膚黝黑、肌肉結實的工人們喊著號子,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


  空氣中瀰漫著木材、香料、鹹魚、煤煙和一種他說不出的,屬於金屬和機械的奇特氣味。

  這繁忙、嘈雜、充滿力量感的景象,與京都那個精緻、幽靜,卻死氣沉沉,連修繕宮牆都要向大名乞討的皇宮,形成了何等可怕的對比!

  更讓他驚駭的是河岸遠處。

  那大片大片的良田規劃整齊,溝渠縱橫。

  那時不時傳出金屬撞擊聲和某種轟鳴的工坊區,竟一眼望不到頭。

  除了能供四輛馬車並行的砂石硬化路面之外,竟還鋪設著兩條平行的、閃爍著寒光的「鐵帶」。

  此刻,正有一長串由四匹高頭大馬拉動,有著四個輪子,甚至六個輪子的奇特「大車」,從工坊區進進出出,在那「鐵帶」上隆隆行駛,車上滿載著如山般的麻袋或木箱,而速度卻不慢。

  這————這是何等神奇的器物?

  這需要多少精鐵?

  日本的精鐵價格昂貴,而且總是不夠用。

  東番卻用大量精鐵鋪路?

  太不可思議了!

  東番到底富庶、強大到了何等地步?

  他甚至看到,在一處河畔空地上,數百名穿著粗布衣服,看似農夫的男子,正手持明晃晃的長槍或一種帶著細長鐵管的鐵炮,在幾名穿著統一服飾的漢子口令下,整齊地做著刺殺或瞄準的動作。

  農夫————也在作戰訓練?

  還擁有如此精良的武器?

  近衛前久感到一陣眩暈。

  他的隨從們也看得面面相覷。

  在日本的鄉下,農民能有一把破舊的竹槍或生鏽的刀就不錯了,大部分時候他們只有竹竿和鋤頭。

  接待船繼續前行,淡北城的巨大輪廓漸漸清晰。

  那整齊的街道、高大的磚石建築、高聳的煙囪、來來往往精神飽滿且衣著相對整潔的人群————這一切,都與他印象中任何一座日本城下町都不同。

  這裡沒有京都的頹靡精緻,也沒有大阪的喧囂混亂,而是一種————充滿了繁榮、秩序、效率和隱約強迫感的勃勃生機。

  「天照大神在上————這,這就是海王殿下的基業嗎?」

  近衛前久內心在顫抖,先前心中那點作為京都公卿、天皇使者的矜持和優越感,早已被碾得粉碎。

  他想起了京都皇宮年久失修的斑駁牆壁,想起了天皇陛下和內親王們有時甚至需要變賣字畫、向商人借貸才能維持體面的生活,想起了那些粗魯跋扈、動不動就按著刀柄對公卿呼來喝去的武士大名————


  「太閤————不,豐臣秀吉那個蠢貨!」

  近衛前久心中後怕不已,冷汗浸濕了內襯的衣衫,「他竟然想要挑釁大明,還想攻打這樣的東番?幸虧————幸虧他死得早,若是真的傾盡全國之兵與海王殿下死戰,我日本————恐怕真的會有滅國之禍,不,是必然滅國!」

  此刻,他心中對那位從未謀面的海王殿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恐懼。

  同時,也愈發堅定了此行的使命。

  他必須為皇室,也為公卿們,找到一條出路,一條能在由這位海王殿下主導的新秩序中,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一點的路。

  懷著這種複雜到極點的心情,近衛前久被引到了王府門前。

  這是一座融合了中式殿宇風格和實用棱堡元素的宏偉建築,莊嚴肅穆,守衛森嚴。

  經過嚴格但不失禮節的搜查後,隨從被留在外廳,近衛前久被帶入正廳。

  廳內光線明亮,陳設兼具華貴與實用。

  上首主位,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色袞龍常服的年輕人。

  他面容俊朗,雖尚未及冠,眉宇間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威儀,一雙眼睛深邃明亮,顧盼之間,自有睥睨之氣。

  正是名震天下、一手顛覆了豐臣政權的大明親王——朱常洵。

  近衛前久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幾步,按照日本朝廷參見上位者的禮儀,深深俯身行禮,用帶著明顯京都腔調的漢語說道:「下國小臣,京都朝廷從三位權中納言近衛前久,奉我國國主之命,拜見尊貴無上的大明海王殿下。殿下神威蓋世,平定波濤,拯濟蒼生,我國上下,無不感佩涕零!」

  他的漢語雖然流利,但發音有些怪異,語調也帶著公卿特有的那種拿腔拿調,配合他塗脂抹粉的妝容和誇張的禮儀,讓侍立一旁的厲魁、王大郎、蘇冠等將領差點沒繃住臉。

  不過言辭倒也講究,在大明親王面前沒敢僭越稱「天皇」,而是用「國主」,說明對漢家文化有過研究。

  朱常洵神色平靜,抬手虛扶:「貴使遠來辛苦,請起。賜座。」

  「謝殿下!」

  近衛前久又行了一禮,才小心翼翼地在一張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姿態謙卑至極。

  他偷偷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廳內其他人。

  朱常洵左下首坐著一位面容清瘤、目光睿智的老將。

  右下首是一位氣質疏朗、面帶微笑的老年文士。

  再往下,才是幾位虎背熊腰、氣勢剽悍的武將。

  所有人都穿著大明服飾,但風格簡潔利落,與京都公卿們繁複的裝束截然不同。


  「貴使此來,有何見教?」

  朱常洵開門見山,聲音平和,卻帶著超越年齡的威嚴。

  近衛前久連忙收斂心神,再次躬身:「回稟殿下,我國主聞聽殿下神兵天降,懲戒凶逆,使豐臣氏伏誅,四海重光,不勝欣喜。陛下言,大明乃天朝上國,海王殿下乃天潢貴胄,德被四海。我日本國,奉中國正朔,謹守臣節。前番豐臣秀吉倒行逆施,擅啟邊釁,實為國賊,非我國朝廷本意。今殿下代天行罰,剷除元兇,我國上下,同感恩德。」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朱常洵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故此,我國主特遣小臣前來,鄭重表明,我國朝廷,承認《大阪條約》。條約所涉一切條款,朝廷皆願遵守,並願頒下詔書,曉諭天下,以正視聽。」

  此言一出,廳內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傀儡後陽成承認條約,這在意料之中,順水人情而已,反正並無實權,九州、四國等外島對他更是無關緊要。

  但這也算是一份「政治禮物」,至少在法理和名義上,給《大阪條約》又蓋上了一層「正統」的印章,有利於進一步分化瓦解那些還在觀望或心存僥倖的勢力。

  「貴國主能明辨是非,甚好。」

  朱常洵微微頷首,「既如此,你可回報貴國主,只要日本上下恪守條約,我也不再追究,願與爾等共享太平。」

  他很清楚,日本本州必將再次大亂,但面對外國使臣,外交辭令,總是要說的。

  「殿下仁德!」

  近衛前久奉承一句,話鋒隨即一轉,臉上露出帶著幾分諂媚和為難的複雜表情,「只是————殿下明鑑,我國朝廷————唉,自應仁之亂以來,公家式微,武家跋扈,國主與朝廷,雖居九重,實則————困頓已久。宮室傾頹,用度匱乏,有時甚至————難以為繼。陛下深感,若無強援,縱有安民之心,亦難制衡四方強梁,使條約得以切實履行,百姓得享真正太平。」

  他偷偷抬眼,見朱常洵不動聲色,便咬了咬牙,說出了此行的真正核心目的:「因此,我國主思慮再三,願與上國,永結盟好。聞聽殿下————尚未納妃,國主有內親王八條宮,年方二八,品貌端淑,溫良恭儉,精擅和歌、書道、茶藝,深得國主鍾愛。

  國主願將八條宮,進於殿下,侍奉左右,以結秦晉之好。如此,則我國朝廷與殿下,親如一家,自當同心同德,共保天下安寧。殿下但有差遣,朝廷必竭力以赴。」

  說完,他深深地低下頭,心臟怦怦直跳,等待著朱常洵的回應。

  這是他,也是後陽成和整個公卿集團,能想到的、在目前局面下,為皇室和公卿爭取最大利益和保障的唯一辦法聯姻。


  將皇室公主嫁給這位對日本具有極大影響力,且很有可能是未來大明皇帝的強大皇子,哪怕只是側室,也能讓風雨飄搖的皇室,獲得一個強有力的靠山。

  至於公主的幸福?

  在政治利益面前,那從來不是公卿們首要考慮的事情。

  朱常洵聽完,心中微微一嘆,湧起一股無奈。

  又來了。

  自從他展現出越來越強的實力,地盤越來越大後,各方或明或暗的聯姻提議就沒斷過。

  朝中以沈一貫為代表的一些官員,想方設法要往他身邊塞各家名門閨秀、才藝美女,甚至暗示可以幫忙操作選妃。

  葡萄牙特使也通過陳第,委婉地表示願意介紹一位「擁有豐厚嫁妝和皇室血統」的葡萄牙公主。

  更別提皇帝老爹隔三差五在信里的催婚。

  現在,連日本國也來湊熱鬧,直接送公主上門了。

  平心而論,身為一個正常少男,朱常洵並非沒有生理需求,對美貌女子也非全無感覺0

  但他更清楚,在這個時代,尤其是他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是最緊密的政治聯盟。

  枕邊人,及其背後的家族、勢力,將會對他的事業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

  一個好的賢內助,可以穩定後方,協調內務,甚至提供助力。

  但一個不合適甚至別有用心的妃子,及其背後可能帶來的麻煩、掣肘、乃至內鬥,甚至可能讓他苦心經營的基業毀於一旦。

  他現在的事業,是開天闢地般的全球布局,是在大明這個暮氣沉沉的巨人身邊,親手塑造一個全新的、充滿活力的海外勢力。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天都面對著無數挑戰和潛在敵人。

  他需要的是絕對的控制力,是高效的執行,是團結一心的團隊,而不是後院起火,或者被某個「外戚」勢力滲透、綁架。

  「女人————有時候是助力,有時候是麻煩的開端。在草創期,在局面未完全穩固前,這更像是個盲盒。」朱常洵心中自嘲。

  再加上,他的心曾被女人嚴重傷害。

  所以他一直有意無意地迴避這個問題,用繁忙到極致的工作、高強度的軍事訓練和體術鍛鍊,來消耗自己過剩的精力,壓抑本能的衝動。

  但,他也知道,自己即將及冠,作為皇子,作為一藩國勢力的王,正妃之位不可能長久空懸。

  這不僅關乎子嗣繼承,也關乎勢力的穩定和人心向背。

  皇帝老爹的催促會越來越緊,身邊的文武也會越來越關注。


  這次日本天皇的提議,雖然突兀,但也再次將這個問題擺到了他面前。

  他沉吟了片刻,在近衛前久越來越不安的目光中,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貴國主美意,本王心領。八條宮公主,金枝玉葉,只是————」

  他頓了頓,看到近衛前久緊張地抬起頭。

  「我大明親王納妃,自有禮法,父母之命,尤為緊要。本王雖僻處海外,亦不敢違逆禮制。此事,需奏明我父皇,由我父皇聖裁。本王不敢自專。」

  沒有直接拒絕。

  近衛前久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甚至湧起一陣小喜悅。

  只要沒當場拒絕,就有轉圜餘地!

  他連忙再次俯身,語氣更加恭順:「殿下所言極是!是小臣唐突了。上國禮法森嚴,自當如此,我國主亦是誠心祈求,若能得大明皇帝陛下恩准,成就此番良緣,實乃兩國之幸。小臣這便回奏我國主,靜候天朝佳音!」

  他生怕朱常洵反悔,又說了許多恭維和表忠心的話,直到朱常洵露出些許倦意,才識趣地告退,被僕人引去館驛休息。

  走出王府時,他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但心中卻充滿了興奮。

  海王殿下沒有拒絕,這就是一種成功!

  尤其是見識了東番的極致繁榮和強大之後。

  至於大明皇帝會不會同意————那是下一步需要努力的方向。

  至少,皇室遞出了橄欖枝,展現出了最「謙卑」和「忠誠」的姿態。

  送走近衛前久,廳內只剩下朱常洵和他的核心幕僚。

  「殿下,此事需慎重。」

  石星首先開口,眉頭微皺,「我大明皇室,從未有以異族女子為正妃之先例。即便納側妃,亦需慎之又慎。日本國主,有名無實,其女身份,於我天朝皇子而言,恐有不宜。

  此例一開,恐惹物議,朝中那些清流,怕是又要鼓譟不休了。」

  石星是傳統士大夫出身,對華夷之辨、禮法規矩看得極重。

  在他看來,朱常洵娶個日本公主,哪怕是側妃,都有些「掉價」,而且容易給政敵提供攻擊的口實。

  李贄卻笑了笑,他思想更為開明,對許多傳統教條不以為然:「石公此言,未免拘泥。禮法人定,亦為人服務。只要有利於我大明,有利於殿下大業,有利於天下萬民,沒有先例,創一先例又何妨?昔漢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入藏,皆為國家安寧。今殿下經略東洋,日本舉足輕重。若能與後陽成聯姻,使倭人徹底歸心,甚而全體內附我大明,減少征伐殺戮,豈非大善?」


  他話鋒一轉,看向朱常洵,語氣變得務實:「當然,正統名分,確不可亂。依老夫之見,這日本公主,可納,但不可為正妃。殿下之正妃,必出身我大明簪纓世家,方是正理。可先娶漢家正妃,待正妃誕下王子,國本已定,再納日本公主為側妃,如此,既能安撫倭人,又不損我天朝體統,更無礙國本傳承。至於那公主所生之子,若賢能,將來或可令其分鎮日本,亦是一策。」

  李贄不愧是精研實務的宗師,這番考慮既顧全了政治利益,又兼顧了禮法傳統和現實操作,可謂面面俱到。

  陳第捻著鬍鬚,沉吟道:「李公所言在理。後陽成主動承認《大阪條約》,確是好事,省了我們許多口舌功夫,有利於儘快穩定日本局面。不過,他這聯姻之請,用意也頗為明顯。是想借殿下之威,鞏固他那搖搖欲墜的地位,甚至————」

  他看了一眼朱常洵,「或許還存了心思,若公主有幸誕下王子,這王子身上流著他們的血脈,將來未必沒有機會————他們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

  朱常洵聽著三位心腹的議論,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目光沉靜。

  他自然明白後陽成,或者說他背後那些公卿的算計。

  這無關感情,純粹是政治投資和生存之道。

  一個完全失去權柄、連生活都困窘的皇室,在豐臣秀吉政權被終結,亂世在即時,必須找到新的靠山。

  與身份最高的強者聯姻,無疑是最直接、最牢固的方式。

  「石先生的顧慮,李先生的變通,陳總鎮的洞察,皆有一番道理。」

  朱常洵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決斷,「本王的正妃,絕不會是異族女子。此事,關乎國本,關乎人心向背,不容含糊。」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日本國主的提議————暫且擱置,不必立刻回復。近衛前久回去,自會稟報。父皇那邊,我會如實上奏,陳明利害,由父皇定奪。父皇若准,便依李先生所言,待正妃有出,再議納側之事。父皇若不允,那便作罷,我們通過其他方式安撫日本皇室,未必非要聯姻。」

  見過幾個倭女的妝容,實在瘮人。

  那個日本公主叫八條————倒是提醒了我,到時得給後宮妃子們提供麻將玩,免得她們無所事事整天玩宮斗。

  想到這裡,朱常洵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淡水河上往來的帆影和遠處繁忙的碼頭,淡淡道:「日本之事,關鍵不在於一個公主,而在於我們能否牢牢掌控九州、四國,能否保持絕對的優勢。聯姻,錦上添花而已,可有可無。眼下我們要務,是徹底消化戰果,穩固根基。我的婚事,且等父皇回復吧。」

  「殿下明見。」


  三人齊聲道。

  他們知道,自家這位殿下,心志之堅,眼光之遠,非常人可及。

  在宏圖霸業面前,個人的婚事,確實只能往後放,但年齡到了,也不能往後太久。

  「陳總鎮,」朱常洵轉身,「南洋那邊,荷蘭人的動向,還需密切關注。西班牙人吃了大虧,葡萄牙又選擇簽訂停戰協議,他們暫時不敢妄動,但荷蘭人也是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另外,移民之事,要加快。日本那邊,九州、四國的清理整頓,會讓不少武士、平民失去生計,正是吸納遷出的好時機,還有那二十萬從南部四道解救的朝鮮百姓,在南洋諸島、錫蘭的安置,可有具體章程?」

  陳第一一作答,石星和李贄也補充著各自管轄領域的情況。

  廳內的討論,很快從風花雪月的聯姻,轉回了實實在在的軍政要務。

  淡北城王府的燈火,直到深夜才熄滅。

  幾個人的討論,卻在改變著東亞乃至整個世界的格局。

  >

  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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