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出兵之議,李舜臣辭官
第189章 出兵之議,李舜臣辭官
釜山浦的清晨,海霧蒸騰,空氣濕潤。
經歷了前日的投降與接管,這座飽經戰火的港口城市,正在一種異樣的平靜中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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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番明軍的日月龍旗,已然取代了昔日飄揚的五七桐紋旗,在浦項倭城最高處的天守閣上獵獵作響。
朱常洵與剛剛從種子島趕來的石星,並肩行走在釜山港臨海的崎嶇山道上。
王大郎帶著一隊精銳親衛,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警戒。
晨光透過稀薄的霧靄,灑在蜿蜒的海岸線和遠處星羅棋布的島嶼上。
腳下,是剛剛清理過的戰場痕跡,碎裂的瓦礫、焦黑的木樁、深深嵌入石縫的鐵彈,無聲地訴說著前日那場幾輪炮擊便屈人之兵的強勢碾壓。
石星鬚髮間染了風霜,但精神矍鑠,尤其是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有神。
他披著一件厚實的藏青色斗篷,腳步沉穩,邊走邊仔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
曾任兵部尚書的他,深諳軍事地理,此番被緊急召來議事。
「殿下,此處真乃天賜之險要!」
石星停在一處突出的海岬上,指著前方海域,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讚嘆。
從這裡望去,釜山港的全貌盡收眼底。
港口呈不規則的葫蘆形,口小腹大,兩側有影島、絕影島等島嶼如同天然屏障拱衛,入口水道狹窄曲折,易守難攻。
港內水域寬闊深邃,足以容納龐大的艦隊停泊避風。
背後,則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地,形成陸地上的縱深防禦。
「石先生請看。」
朱常洵走上前,與石星並肩而立,海風拂動他鬢角的髮絲,他手指划過眼前的山水,「此港坐北朝南,背山面海,冬避北風,夏迎南薰,實為天然良港。更妙者,其地處朝鮮半島極南,扼對馬海峽之咽喉,東望日本九州、本州,西控黃海、渤海門戶,北連朝鮮腹地,南接琉球、大明東南沿海。以此為基,駐以強師,則朝鮮海峽如我內湖,而我大明海疆,自遼左至閩浙,皆得其屏護。」
他的聲音清晰有力,落入石星耳中,激盪起層層波瀾。
石星順著朱常洵的手指方向望去,腦海中已然浮現出一幅宏大的戰略圖景:
一支強大的艦隊以此為母港,東可震懾日本,將任何威脅扼殺在搖籃。
西可庇護山東、遼東,使京師左翼無憂。
南可呼應東番、琉球,控扼航線。
北上則可直入朝鮮西海岸,影響朝鮮國政————
這已不僅僅是一個軍事據點,而是一個足以撬動整個東亞海陸格局的戰略支點!
「殿下雄才大略,老臣佩服!」
石星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對著朱常洵,鄭重一揖,花白的鬍鬚在海風中微微顫動,「昔年老臣在兵部時,亦曾閱覽海圖,知此港重要,然終究局限於陸防,未敢有殿下這般囊括四海、經略萬里的氣魄。以此地為基,築堅城,屯重兵,儲糧械,再配以殿下無敵之水師,則東方海疆,可保千秋太平矣,縱有寇患再起,亦不足為慮。」
朱常洵伸手虛扶,淡淡道:「石先生過譽了。此地雖佳,然欲守之,非僅憑地利。需有常駐之精兵,充足之補給,便捷之通信,更需朝鮮朝廷心悅誠服」之配合。」
他特意在「心悅誠服」四字上略略加重了語氣。
石星會意,點頭道:「殿下所慮極是,朝鮮君臣,首鼠兩端者眾。前有《漢江之盟》,今倭寇主力雖潰,其心未必安分。釜山乃至漢江以南四道,既已約定由殿下管轄,便需牢牢握在手中,絕不可假手於人。此事,老臣定當竭力協助殿下經營,遷出朝人,遷入漢人。」
是的,南部四道依舊是老規矩,以相對極優厚待遇,吸引大量朝鮮人遷出,再讓大量漢人遷入填補,而這釜山及周圍區域最重要,漢人占比至少要超過九成。
目前情形,此事相對容易。
這南部四道,經歷戰火,被倭寇侵占四年多,滿地瘡痍,人口銳減,剩下朝鮮人大多是被倭寇俘虜,當做農奴對待,被解救後,對海王和明軍感恩戴德,能遷離這是非之地,去溫暖安全的南方,還能享受優厚待遇,分得大片土地,自然是願意。他們中許多逃出倭寇魔掌,成為難民的親朋或鄉人,有些就是被七海商會解救,前往南方安頓,都過上了好生活。
朱常洵和石星兩人又就釜山港未來的防務、碼頭擴建、炮台設置、移民安置等事宜交換了意見。
石星老成謀國,提出的許多建議都頗為中肯,朱常洵一一記下。
望著眼前這氣象初開的港口,以及海面上巍然聳立的「鯤鵬」等巨艦,石星心中感慨萬千。
當年他主張對日封貢,結果釀成朝鮮之禍,自己險些丟官喪命。
如今,這位年輕的皇子,卻以雷霆手段,幾乎憑一己之力,摧垮了不可一世的豐臣政權,更將眼光投向了如此深遠的海疆經營。
也再次證明了,大明的未來,真在這波濤之上!
視察完港口,朱常洵與石星回到已被臨時徵用為行轅的浦項倭城本丸議事廳。
廳內,吳惟忠、厲魁、王大郎、蘇冠等心腹將領,以及匆匆趕回的季旦、周金水等人已等候多時。
值得一提的是,周金水在日本多年,是沈惟敬培養出來的優秀暗樁管事,包括幫助李旦、與小西行長聯絡,建議小西行長故意把情報告知德川家康,逼迫德川家康為自救而反戈一擊等,都是他在一手操持,已因功升任情報房主事。
此時,朱常洵居中坐下,示意眾人落座,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萬曆皇帝的親筆信中,關於播州楊應龍叛亂部分的抄錄,給眾人傳閱。
一紙抄錄在眾人手中傳遞,議事廳內的氣氛逐漸沉鬱下來。
吳惟忠眉頭緊鎖,王大郎摩挲著刀柄,厲魁忍不住低聲罵了句「直娘賊」。
李旦和周金水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
他們雖在海外,但對國內局勢並非一無所知,播州之亂,意味著西南糜爛,朝廷必然要調兵遣將,耗費錢糧,也可能會影響到海王蓬勃發展的勢頭。
石星是最後一個看完的。
他放下信紙,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憤慨,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扼腕。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沙啞:「播州楊氏,世鎮其地,驕橫跋扈,非止一日。老夫在兵部時,經殿下提醒,也已察其不軌之心,也曾上疏言楊應龍狼子野心,久蓄異志,宜早加裁抑,或改土歸流,或擇其族中恭順者代之」,奈何————」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奈何當時朝廷重心在北虜、在朝鮮,言官又多掣肘,及至後來,老夫————自身難保,此事便擱置了。不想養痛遺患,終成今日之禍!可嘆,可恨!」
他這番話,既有對自己當年未盡之功的遺憾,更有對朝堂紛爭、貽誤國事的痛心。
廳內諸將聞言,皆默然。
他們大多出身行伍,對朝堂上那些扯皮推諉、黨同伐異的事情既反感又無力。
「石先生不必過於自責,廟堂之事,非一人之力可挽。」
朱常洵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眾人,「父皇來信問策,諸位有何看法?但講無妨。」
厲魁性子急,首先抱拳道:「殿下,這有何難?倭寇已平,釜山已下,咱們兵強馬壯!末將願領一支精兵,乘船南下,自廣東或廣西登陸,直撲播州!就楊應龍那幫土司兵,烏合之眾,焉能擋我東番虎狼之師?定殺他個片甲不留!」
蘇冠也大聲附和:「厲將軍言之有理,咱們的火炮火統,打倭寇如砍瓜切菜,打那些山裡的土司,更是不在話下!未將請為先鋒!」
王大郎雖然沒說話,但眼中也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戰意。
東番軍連戰連捷,士氣正盛,區區土司叛亂,在他們看來確實不算什麼。
吳惟忠相對持重,他捻著短須,沉吟道:「兩位勇氣可嘉。不過,播州地處雲貴川交界,山高林密,道路險阻,民情複雜。楊氏經營數百年,根深蒂固。我軍雖強,然擅海戰、平原戰,於此等山地瘴癘之鄉,未必能盡展所長,且勞師遠征,補給艱難。需得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看向朱常洵:「不過,若派獵兵營前往助戰,或許可收奇效。獵兵營將士多出身山民、獵戶,精於山地潛行、林間狙殺,火器又極精良。以其為尖刀,配合朝廷大軍進剿,當可事半功倍,速定叛亂。」
「獵兵營」三個字一出,林嘯、蘇冠等人眼睛更亮了。
獵兵營是直屬朱常詢、裝備最精良、訓練最嚴苛的特種精銳,規模不大,但個個是以一當十的銳卒,尤其擅長複雜地形作戰。在平定呂宋、滿刺加乃至此次日本之戰中,都立下過大功。
石星緩緩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地開口:「獵兵營前往,是可建功,但老臣以為,不能這樣做。」
眾人一愣,目光都聚焦在石星身上。
朱常洵也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石星環視眾人,沉聲道:「理由有四。其一,殿下與陛下,眼下有一層未言的默契。
殿下拓土海外,練兵強軍,陛下默許甚至支持,因這於國有利,且遠離中樞。然,殿下之兵,從未登陸大明內陸作戰,此乃底線。若主動派兵入黔助剿,無論勝敗,都打破了這層默契。屆時,朝中那些清流言官,會如何議論?海外之兵,悍然入內,此例一開,後患無窮!」此類攻訐,必如潮水而至。陛下縱然信重殿下,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頓了頓,見眾人若有所思,繼續道:「其二,朝廷,包括陛下,對東番真實戰力,尤其是陸戰之力,了解不深。他們知殿下戰艦犀利,海戰無雙,故能容忍甚至倚重。然,獵兵營這等精銳,他們未曾親見。若其戰力展現於西南,摧枯拉朽,朝廷諸公會作何想?震驚之餘,必是深深的忌憚!一支從未被朝廷掌控、卻擁有如此可怕戰力的藩王私軍,出現在內陸————朝堂諸公,恐怕會睡不著了。」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
厲魁、蘇冠等臉上的興奮漸漸退去。
他們雖是將領,但也並非完全不懂政治。
石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們發熱的頭腦。
「其三,」石星的聲音更低,卻更清晰,「一旦朝廷忌憚,必然想方設法掣肘。斷商貿、卡補給、派監軍、分化拉攏————種種手段,層出不窮。更甚者,若引得陛下猜疑————
恐有莫測之險。」
石星一番話,條分縷析,將利害關係剖析得明明白白。
廳內諸將,包括剛才主戰最力的王大郎和蘇冠,都沉默了。
他們不得不承認,石星考慮得更深,更遠。
打仗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勝負,更是朝堂上的博弈。
朱常洵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眼中光芒閃爍。
石星所說的,正是他所思所慮。
他何嘗不想派遣麾下虎賁,掃平西南,一則解百姓倒懸,二則也展現東番軍威?
但政治,往往不能只圖一時痛快。
慶幸的是,此次與原本歷史不同,在自己提前運籌之下,大明並未深陷二次朝日戰爭泥潭,精銳未損,國庫未耗。
以如此國力,應對播州土司之亂,只要朝廷下定決心,選將得人,糧餉跟上,平定播州,並非難事。
無非是代價大小、時間早晚而已。
確實不必插手,徒惹麻煩。
「石先生老成謀國,所言甚是。」
朱常洵終於開口,「此時派兵入內陸,確為不智。父皇來信問策,是問策,非求援。
我若主動請纓,反顯刻意。」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東亞海圖前,背對眾人,緩緩道:「播州之亂,必平。但如何平,由誰平,朝廷自有考量。我東番,眼下要務,是徹底消化九州、四國,穩固對馬、釜山,經營南洋,積蓄力量。國內用兵之事,不可輕易介入。」
他轉過身,自光銳利:「我會回信父皇,便說:兒臣遠在海外,於西南詳情未悉,不敢妄言方略。唯知楊逆負恩叛亂,罪不容誅。朝廷天兵所指,必能克日蕩平。若有需兒臣效力之處,父皇只需一紙詔書,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辭。」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父皇日後真有明詔,令我遣將助剿,那便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順。屆時,人選也需斟酌,不必遣獵兵營這等鋒芒過露的,或可從新附軍中,擇小西行長、島津義弘等倭將,率其舊部前往。一則,彼等熟悉山地作戰。二則,可藉機消耗其兵力,觀其忠誠。三則,即便表現出色,朝中諸公也只會覺得是以夷制夷」,或倭兵兇悍」,不會過於聯想我東番本部戰力。
眾人聞言,眼睛一亮。
此計甚妙!
既響應了可能的號召,又最大限度地隱藏了自身實力,避免了猜忌,還能順便檢驗和消耗新收附的倭軍,一舉數得。
「殿下思慮周全,老臣佩服。」
石星撫須點頭,眼中露出讚賞。
這位海王殿下,不僅知兵善戰,於政爭韜略,亦是洞若觀火。
吳惟忠等人也紛紛點頭稱是。
厲魁撓撓頭,雖然有點遺憾不能親自上陣,但也明白其中利害,不再多言。
「既如此,便照此議。」
朱常洵拍板定論。
「是!」
眾人凜然應命。
就在朱常洵於釜山定策的同時,數百里外的漢城,景福宮康寧殿內,氣氛卻頗為微妙。
朝鮮國王李坐在御座上,面色憔悴,眼袋深重,但此刻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和狂喜。
下方,領議政柳成龍、左議政李元翼、備邊司提調李德馨,以及剛剛被緊急召回的、
滿面風塵之色卻目光沉靜如水的水軍統制使李舜臣等重臣分列左右。
「天朝海王殿下,真乃神人也!」
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手中緊攥著一份來自釜山前線的詳細戰報,「生擒倭酋秀吉,迫其切腹!九州、四國,傳檄而定!釜山倭寇,望風而降!還令得德川家康反戈殺賊————哈哈哈,蒼天有眼!祖宗庇佑!倭亂,平矣!平矣!」
他笑得幾乎要流出淚來。
這幾年,他擔驚受怕,經歷顛沛流離,宗廟傾覆,社稷危殆,幾成亡國之君。
如今,噩夢終於要徹底結束了!
而且結束得如此「輕易」,如此「輝煌」—一最大的仇敵豐臣秀吉,被大明親王親手斬下腦袋,侵朝的倭寇大將或死或降,釜山光復在即————這簡直比最美好的夢境還要美妙。
柳成龍上前一步,臉上也帶著笑意,但笑容深處卻有一絲盤算:「陛下,此確為潑天大喜,天朝再造之恩,實同天地。海王殿下神威,亦令人嘆服。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斟酌起來,「如今倭寇主力已潰,釜山即下,南部倭患肅清在即。當初與海王殿下所訂《漢江之盟》,約定漢江以南,由天朝海王全權管轄,以利剿倭。如今倭患將平,這南部四道————」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漢江以南的慶尚道、全羅道、忠清道、江原道南部,是朝鮮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地區之一,就這麼割出去,柳成龍實在心疼,也不甘心。
在他看來,當初是迫於無奈,如今危機解除,這盟約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李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滯,看向柳成龍,又看看李元翼和李舜臣。
左議政李元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出列沉聲道:「柳相此言差矣!《漢江之盟》,白紙黑字,兩國之約,豈可輕言反悔?海王殿下助我復國,殲除元兇,此恩此德,重於泰山!若無海王殿下力挽狂瀾,我朝鮮三千里江山,早已盡陷倭手,何來今日?南部四道,暫由海王管轄,亦是當時情勢所迫,更為協力抗倭。如今倭寇雖潰,然釜山新下,九州、對馬等要地,皆在海王掌握。海王麾下舟師之利,柳相莫非忘了?此時提毀約,豈非忘恩負義,自取其禍?」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更何況,海王殿下於我有存亡繼絕之恩,於百姓有解倒懸之德。民間早有傳言,海王仁德,治下輕搖薄賦,百姓安樂。我朝鮮這些年,因戰亂及————及朝廷加派,民不聊生。南部百姓,對海王頗多嚮往。此時若朝廷出爾反爾,欲索還南部,非但海王不允,恐南部百姓亦生怨望,屆時激起民變,如何收拾?請主上殿下明鑑!」
李想起這些年朱常洵酷烈作風,以及他摩下戰無不勝的軍隊,頓時打了個寒顫。
那可不是講道理的文官,那是真正手握重兵、殺伐果決的海王!
柳成龍臉色有些難看,辯駁道:「李相何必危言聳聽?海王殿下乃天朝皇子,總需講些體統仁義。我朝鮮乃大明藩屬,忠心耿耿。此番助剿倭寇,我朝鮮————亦有出力,且損失慘重。南部四道乃我國土根本,海王殿下或能體諒我國難處,稍作通融?即便不全然收回,稅收、治理之權,或可商議————」
「陛下!」
一直沉默的李舜臣,突然開口,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他出列,向著御座上的李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柳成龍,最後落在李臉上。
這位創下不俗戰績,卻屢遭猜忌、貶謫的朝鮮水軍名將,此刻臉上沒有任何激動,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看透一切的淡漠。
「柳相,」李舜臣的聲音沒有起伏,「海王殿下講不講體統仁義,非你我能臆測。
然,力強者為尊,勢大者為主。此乃古今不易之理。海王殿下有雷霆之威,救亡之恩,更有漢江之盟明文在前。我朝鮮,力不如人,恩未及報,有何資格與人商議」?有何顏面提通融」?」
「你!」柳成龍被噎得面紅耳赤,指著李舜臣,卻說不出話來。
李舜臣不再看他,轉向李,摘下頭上的烏紗帽,雙手捧起,緩緩跪下:「臣,李舜臣,才疏學淺,屢遭挫敗,有負聖恩。今倭患將平,水師暫無大用。臣近年來夙夜憂嘆,舊疾纏身,實難勝任兵曹判書之職。懇請主上殿下,准臣辭去一切官職,歸鄉養老。朝鮮有水軍數千,戰艦百餘,皆在主上殿下與諸位大臣運籌之中,足可保海疆平安。臣,告退。」
說罷,他將烏紗帽輕輕放在身前光潔的地板上,叩首,起身,不再看殿中任何人,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深深的孤寂與決絕。
「舜臣!李統制!」李元翼急呼,想要挽留。
李也愣住了,他沒想到李舜臣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提出辭官。
是因為柳成龍的言論寒心?
還是對朝政徹底失望?
李舜臣腳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寒冷的陽光中。
殿內一片寂靜。
柳成龍臉色鐵青。
李元翼搖頭嘆息。
李德馨等人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李看著地上那頂孤零零的烏紗帽,又想起海王那鋪天蓋地的艦隊和如狼似虎的軍隊,想起李舜臣那句「力強者為尊,勢大者為主」,想起南部可能發生的民變————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聲音因為驚懼而尖銳起來:「柳相休要再言!《漢江之盟》,乃天朝海王與朕親訂,豈可反覆?海王殿下於我朝鮮有再造之恩,南部四道,暫由海王殿下管轄,以酬大功,天經地義!此事,無須再議!
傳朕旨意,即日準備厚禮,遣使前往釜山,犒勞天兵,並————並向海王殿下重申盟約,我朝鮮永世不忘大恩,絕不背約!」
柳成龍張了張嘴,看到國王眼中的驚懼和決斷,最終將話咽了回去,頹然一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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