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巧妙分化,德川家康的決定
第186章 巧妙分化,德川家康的決定
朱常洵還刀入鞘,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看了一眼白褥上那兀自睜著雙眼、表情凝固在痛苦與解脫之間的頭顱,以及那具緩緩流淌著鮮血的屍身,揮了揮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穿著整潔白衣的明軍醫兵,立刻上前,用早已準備好的白布,小心地將頭顱和屍身分別包裹,放入一旁準備好的、刷著黑漆的棺木中。
整個過程迅速、安靜、有條不紊,顯示出極高的組織度和對這類場面的「熟練」。
「豐臣秀吉,雖犯邊釁,罪孽深重,然其曾受天朝冊封,終有一念之誠,以死謝罪。」
朱常洵轉過身,面向石田三成等人,緩緩開口。
這次,他用的是日語,不算標準,但內容冰冷如鐵:「其遺體,將以日本前國王」之禮,由爾等護送回岸,擇地安葬。」
石田三成等人聞言,身體皆是一震。
以「前國王」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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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既是給豐臣秀吉,也是給豐臣家最後一點體面,但「前」字,又徹底否定了其「日本國王」的合法性。
這位海王殿下,恩威並施,手段當真了得。
朱常洵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幾位大名,繼續用日語說道:「《大阪條約》,乃豐臣秀吉親筆簽署,具名畫押,將呈報我大明皇帝陛下。自此,大明與日本,停戰息兵。」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見他們或垂首,或目光閃爍,但無人敢出言反對,才繼續道:「條約既簽,便當遵守。爾等既為日本棟樑,當以國事為重,以萬民為念。只要爾等傾力襄助,確保條約諸款得以施行————」
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巨大的誘餌:「本王可奏請父皇,大明皇帝陛下,從爾等之中,擇賢能忠順者,冊封為新的日本國王」,永鎮東瀛,與我大明永結盟好,恢復勘合貿易。屆時,日本國所需之布匹、瓷器、藥材、書籍,乃至生絲、棉布、鐵器、毛皮,皆可暢通無阻。日本所產之金銀、銅料、硫磺等,亦可源源輸往大明,獲利何止千萬?」
勘合貿易!
恢復對明貿易!
幾位大名,尤其是前田利家、毛利輝元這些地處沿海或擁有商業利益的大名,眼中瞬間爆發出炙熱的光芒!
自嘉靖年間「爭貢之役」後,大明嚴勘合,絕朝貢,日本對明貿易幾乎斷絕,只能通過走私和中介,利潤大減。
若能恢復官方勘合貿易,那其中的巨利,足以讓任何大名瘋狂!
而且,是被大明冊封為「日本國王」!
這不僅僅是財富,更是至高無上的正統名分!
可以名正言順地壓制其他大名,成為真正的「天下人」!
看著幾人眼中難以掩飾的渴望與算計,朱常洵心中冷笑。
畫餅,他是專業的。
日本國王的尊號,勘合貿易的巨利,甚至暗示可以帶著他們去南洋、去那傳說中的「新神州」開拓,分享海外無盡土地金銀的承諾————這些足夠讓他們互相打破頭了。
他們不會真心團結,只會把彼此視為爭奪這份「皇明恩賞」的對手。
這正是他想要的一一個分裂、內鬥、需要依靠他支持才能維持統治的日本,確切的說,是即將永遠失去蝦夷、九州、四國被斬斷頭尾的日本。
「甚至,」朱常洵再加一把火,語氣充滿誘惑,「海外天地廣闊,土地豐饒,金銀遍地。對馬宗家,順天應人,早已得享其利,本王賜其數倍對馬島石高的南洋溫暖沃土,不日對馬家貿易船也要從南洋來此貿易,家族興旺在即。爾等哪位成了日本國王」,將來亦可隨本王舟師,揚帆遠航,或能開拓出十倍,甚至百倍於日本的疆域,千秋萬代,富貴無窮,豈不強過擠在這區區狹小海島?」
對馬宗家!
那個血戰被俘後,選擇投靠明國的傢伙,本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島大名,如今居然反而得了大好處!
若真是如此,海王對麾下甚是仁義,不看出身,唯才是用的傳言,就並無虛假。
幾位大名心思電轉,看向彼此的目光,已悄然帶上了審視與敵意。
海王殿下說得對,日本就這麼大,資源有限,與其在這裡殺得你死我活,不如————藉助大明的力量,向外發展?
但是,海王殿下似乎只願意與成為「日本國王」的那個人合作。
也能理解,只有得到敕封「日本國王」,才是大明承認的臣子,與這位未來的大明皇帝自然也就有了更近的關聯和被扶持的理由。
而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成為「日本國王」,贏者通吃。
選是不可能選的,而且各家都曾互相殺戮,多少都留有仇恨恩怨,此前被豐臣秀吉壓著,如今豐臣秀吉已死————總之,唯有用刀劍才能決定誰是「日本國王」!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遏制不住。
朱常洵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朝章嵩微微頷首。
章嵩會意,低聲下達指令,立即有幾名年輕內侍抬出十幾個箱子,又捧上幾個精美的漆盤,上面擺放著華貴的裘皮大、香氣撲鼻的南洋香料木盒、以及一堆鑄造精美、銀光閃閃的「東番通寶」銀元。
「些許物件,賞賜爾等。」
朱常洵語氣溫和了些,「此裘乃新神州上等狼皮所制,此香料產自南洋,此銀元乃我東番自鑄,通行南洋、琉球、朝鮮,甚至佛郎機人亦認,此類物件倉中堆積甚多,諸位見者有份,儘管拿去。」
石田三成、前田利家等人頗有眼力見,相當識貨,看著盤中那光澤油亮,明顯比日本貂皮高檔數倍的狼皮裘,聞著那沁人心脾的異國奇香,再掂量著那沉甸甸、圖案精美的銀元,心中最後一絲因《大阪條約》而產生的屈辱和牴觸,竟奇異般地消散了許多。
海王要統治九州、四國、對馬、佐渡?
那些多是偏遠外島,有些是豐臣秀吉的直轄地,本就不是他們的核心利益所在。
石見銀山?
那是豐臣秀吉的禁臠,他們本就沾不到多少。
反而是這實實在在的厚禮,以及海王殿下許諾的未來貿易巨利和「日本國王」的尊位,才是看得見、摸得著,甚至可能落到自己和家族頭上的好處!
這位海王殿下,雖然手段狠辣,武力強橫,但似乎————並不吝嗇賞賜。
比之晚年愈發猜忌、賞賜吝嗇的太閤殿下,似乎更————慷慨。
而且,他是如此年輕,如此強大,血脈高貴,乃是真正的大明親王,甚至未來大有機會繼承皇位、成為大明皇帝,被他擊敗、向他臣服,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接受?
日本武士之道,本就崇尚強者。
以強為尊!
敗給這樣的強者,尤其還是個擁有無比高貴大明皇家血脈的強者,並不丟人。
更何況,他還給了台階,給了實際好處。
「多謝大殿厚賜!」
前田利家最先反應過來,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等人也紛紛跟著行禮道謝,語氣中少了幾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幾分複雜的敬畏和—————絲隱隱的期待。
朱常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餌已撒下,魚已動心,剩下的,就是看著他們互相撕咬了。
至於到時要不要找那位未來的「日本國王」做打手,得看他們的態度和實際狀況。
但日本的底層百姓和武士,肯定是要的。
眼下的日本底層百姓和武士,景仰大明,並受儒家文化薰陶,以漢字為文字,以會漢語為榮,對漢人多是高看一眼,又長得相同。
同化這樣的底層百姓和武士,難度僅高於朝鮮人。
而對於高級武士和大名,以做炮灰為主。
凌遲戰略,就是要保證日本不再存在。
朱常洵思緒飄飛,只在瞬息。
他深吸一口氣,道:「吳將軍。」
「末將在!」
「派快船,護送幾位貴客及豐臣秀吉靈樞返回岸上。傳令各艦,保持警戒,沒有本王命令,不得擅自開火,但若有敵船靠近,格殺勿論。」
「遵命!」吳惟忠躬身應諾。
朝鮮半島南部,全州城。
曾經的繁華街市早已在戰火中蕭條,冬日的寒風吹過斷壁殘垣,捲起陣陣塵沙。
臨時徵用的房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疲憊、焦慮而又透著一股子深沉隱忍的臉。
德川家康,這位素以能隱忍、保存實力著稱的大名,此刻正獨自坐在案幾前。
不到五十歲的年紀,頭髮卻已白了大半,而且明顯稀疏了許多。
連月的焦慮、失眠、殫精竭慮,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侵朝戰爭陷入泥潭。
雖然明軍主力還在鴨綠江北岸虎視眈眈,沒有出兵,但朝鮮義兵和漢家義軍的襲擾又開始了,海上後勤補給已經被東番水師斷絕,而地方收集來的糧草,越來越稀少,士兵開始餓肚子。
對馬海戰,導致他損失一員大將,以及兩千多精銳。
對馬島被占領,導致對馬海峽被完全封鎖。
那支可怕的大明東番水師,如同鬼魅般切斷了日本本土與朝鮮遠征軍之間的後勤補給和聯繫。
德川家與其他家在朝士卒仿佛都成了瓮中之鱉。
他們現在是進退維谷,困守在這異國他鄉,十幾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巨大,又歸國無望,士氣低落到谷底。
而更讓他心焦如焚的,是來自日本國內的混亂消息。
小西行長用快船突破封鎖,給他帶來一個消息,大阪似乎出了大事,具體情形卻語焉不詳。
這種對局勢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寢食難安。
「主公。」
門外傳來心腹重臣本多正信低沉的聲音。
「進來。」德川家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本多正信輕輕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恭敬地將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簡冊雙手呈上:「主公,海路————有消息了。是那位大明親王,親筆書信,由他的快船送來。」
德川家康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瞬間驅散了疲憊。
他一把抓過簡冊,拆開火漆,迅速展開。
燭光下,他的臉色隨著閱讀,急劇地變幻著。
先是震驚,瞳孔驟縮。
接著是難以置信,手指微微顫抖。
然後是深深的頹然和無奈,肩膀垮了下去。
最後,則是一種混合著苦澀、瞭然、以及一絲隱秘慶幸的複雜神色。
「太閤————被生擒————簽署《大阪條約》————切腹————海王介·————石田、前田、上杉、毛利、宇喜多————皆在場見證————」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割九州、四國、對馬、佐渡————賠款一億兩————
每念出一條,他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這哪裡是條約?
這分明是賣國之約!
日本,完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豐臣家完了,那個由秀吉強行捏合起來的、脆弱的日本統一政權,完了。
「石見銀山————勘合貿易————日本國王————」
看到最後,德川家康的眼神重新聚焦,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海王在信中,同樣向他拋出了「日本國王」的誘餌,以及恢復勘合貿易,同意他從朝鮮撤軍的承諾。
條件是:他要公開承認條約。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德川家康放下信,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焦慮都吐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主公?」
本多正信擔憂地看著他。
「正信啊,」家康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帶著深深的疲憊,「我們————可以回家了。」
「回家?」
本多正信一愣。
「對,回家。」
家康坐直身體,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冷靜,如同蟄伏的老龜,「太閤已死,條約已簽。海王擒賊先擒王,日本未戰先敗,且是一敗塗地。但至少,我們能活著回家了。再在這裡待下去,別說勝負,我們自己就先餓死、困死在這裡了。海王殿下給了機會,也給了承諾————雖然代價慘重,但好在不是我們要付出那些代價,頭痛的是小西、島津、大友他們。」
他再次看向那封信,目光停留在「日本國王」、「同去開疆」幾個字上,久久不語。
海王這一手,太高明了。
用一份屈辱的條約、虛妄的王冠和更多疆土的虛無承諾,就輕易瓦解了日本可能形成的抵抗聯盟,將各大名的目光從對外轉向對內,轉向彼此。
從此以後,日本再無寧日。
而他德川家康,也必須加入這場爭奪「王冠」的遊戲,而且,他因為身處朝鮮,失去了先機。
但————這未必不是機會。
亂世,才是豪傑真正的舞台。
海王要的是一個分裂、聽話的日本,那就要先成為海王手中最有用、最聽話的那把刀,至少要先裝作這樣。
第一步,先回到日本,回到江戶,回到他的根基之地。
「傳令諸將,秘密準備撤軍事宜,但要外松內緊,不得走漏風聲。派快馬————不,派最得力的忍者,想辦法繞過封鎖,聯繫我們在九州、四國的舊部,還有————江戶的秀忠。」
德川家康的聲音低沉而迅速,重新恢復了那個算無遺策的「老烏龜」的冷靜。
「還有,以我的名義,給海王殿下回信。信要寫得恭順,感激他的寬宏」,表示我德川家康,願意遵從太閤遺命,公開宣布恪守《大阪條約》,並儘快從朝鮮撤軍,返回日本,協助穩定局勢。」
本多正信躬身:「是,主公。那————日本國王之事?」
家康眼中閃過一絲厲芒,隨即隱去,淡淡道:「海王殿下既然開了金口,這王冠,自然是有德者居之。我德川家,世代忠於皇室,忠於日本,自當————勉力為之。」
本多正信會意,不再多問,躬身退下。
昏暗的燭光下,德川家康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窗外,是朝鮮寒冷而陌生的夜色。
窗內,是他半白的頭髮和眼中重新燃起野望的火焰。
一個時代結束了,以最慘烈、最屈辱的方式。
另一個時代,在血與火的餘燼中,拉開了序幕。
而他,德川家康,要在這新的棋局中,為自己,為德川家,博取最大的那一份。
日本,從此怕是真要沒落了。
但德川家,未必不能創造出一個更大的日本。
只是目前只能先仰人鼻息。
他嘆了口氣,吹熄了蠟燭,將自己隱入全然的黑暗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