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斬王:群雄俯首
第185章 斬王:群雄俯首
大阪城的硝煙尚未散盡,曾經巍峨壯麗的天守閣,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殘骸和扭曲的樑柱,如同一具巨獸的骨骸,猙獰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下町的火焰雖已熄滅,但餘燼仍在冒煙,焦糊味混合著屍骸的惡臭,瀰漫在初冬寒冷的空氣中。
這座豐臣秀吉傾盡心血建造的「天下人」之都,在一日之間,從繁華巔峰墜入地獄深淵。
天守閣廢墟旁,一處相對完好的武家屋敷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石田三成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
他在「火龍出水」轟擊天守閣時,被飛濺的木刺所傷。
此刻他臉上沾滿菸灰,官袍破爛,早已不復往日「治部少輔」的從容優雅。
在他面前,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大谷吉繼、小西行長等幾位倖存的重臣和大名,個個灰頭土臉,神色驚惶中帶著尚未散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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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太閤殿下他————真的被————」
前田利家,這位年過六旬、德高望重的「加賀百萬石」大名,聲音乾澀,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是豐臣秀吉的摯友,也是最有權勢的大名之一。
「被明國海王派出的精銳武士,在生根神社————生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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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三成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刻骨的屈辱和無力。
他親眼目睹了那支艦隊如同神魔般摧毀大阪灣水軍,用那種聞所未聞的「天火」將天守閣化為火海,卻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幾乎葬身火窟。
這種未戰先敗、連敵人衣角都摸不到的憋屈感,幾乎讓他發狂。
但同時,心底深處,竟也有一絲————詭異的輕鬆。
是的,輕鬆。
作為豐臣秀吉最倚重的文治派首腦,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豐臣政權在朝鮮戰場上的巨大消耗,國內矛盾的激化,以及那位遠在南方,卻如陰影般籠罩著日本的大明海王,帶來的越來越沉重的壓力。
太閤的瘋狂和不切實際的野心,早已是強弩之末。
如今,這噩夢般的瘋狂野心,連同太閤本人,以一種最殘酷卻也最乾脆的方式,被終結了。
不用再承受那可能到來的,攻擊蝦夷甚至東番的更大失敗和更慘重損失————這念頭讓他感到羞愧,卻又如此真實。
「海王————朱常洵————」宇喜多秀家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是豐臣秀吉的養子兼女婿,五大奉行中最年輕者,對豐臣秀吉感情極深。
「他竟然親至————就在外海那些巨艦之上?
」
「不止親至。」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轉頭,只見李旦在兩名明軍甲士的「護送」下,步入室內。
他換上了一身華麗大氣的大明官袍,氣度從容,與屋內眾人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石田三成等怒目而視,但沒有出聲。
李旦微微拱手,神色平靜:「在下今日前來,是奉海王殿下之命,傳達兩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第一,太閤殿下已與海王殿下會面,並自願簽署了《大阪條約》,宣布停戰,承擔罪責。」
「不可能!」
大谷吉繼猛地站起,他患有嚴重的麻風病,臉上纏著布帶,此刻因激動而顫抖,「太閤豈會簽此城下之盟?!」
「第二,」李旦不理會他,繼續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太閤殿下自知罪孽深重,無顏面對天皇與萬民,已決定切腹謝罪。並懇請海王殿下,擔任其介錯人。」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廢墟中偶爾傳來的垮塌聲,和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
「海王殿下————同意了。」李旦的聲音打破寂靜,「殿下寬仁,念及太閤曾受大明冊封,准其所請。並特命在下,邀請石田治部、前田大納言、宇喜家中務卿、上杉大納言、
毛利安藝守諸位,前往旗艦鯤鵬」號,觀禮見證,送太閤殿下一程。」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眾人腦中炸響。
屈辱、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藏的敬畏————種種情緒在幾位大名臉上交織變幻。
親眼去敵人的旗艦上,看著自己的主君、日本的「天下人」,在敵人的刀下切腹?
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前田利家蒼老的麵皮抽搐著,宇喜多秀家雙眼通紅,拳頭捏得咯咯響,石田三成則面如死灰,身體微微發抖。
「海王殿下還說,」李旦仿佛沒看到他們的反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此乃太閤殿下最後心愿,亦是殿下給予諸位,以及日本國最後的體面。去與不去,諸位自決。只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冷,「海王殿下及其麾下天兵,仍在灣內等候。殿下耐心有限。」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不去?
那支如同魔神般的艦隊,那些能從天而降的「火龍」,或許下一刻就會將這裡,連同他們,化為齏粉。
而且太閤尚未離世,正準備切腹,如果拒絕去送他最後一程,會被視為不忠誠。
前田利家第一個頹然坐下,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疲憊而沙啞:「————老夫,去。送太閤殿下————
最後一程。」
他不僅是臣子,也是秀吉的摯友。
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去。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對那位傳說中的大明海王,早已充滿敬畏。
日本在朝鮮戰場的詭異失利和死局,琉球的大敗,對馬的陷落,無不彰顯其手段與實力。
與這樣的對手為敵————或許,接受現實,才是對家族,對加賀百萬石領民最好的選擇。
石田三成看著前田利家,又看看李旦那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眼神,最終,也無力地垂下了頭。
「————我去。」
他嘶啞道。
他是秀吉最忠誠的臣子,哪怕這是屈辱,他也必須親眼見證主君的結局。
而且,他心底那絲隱秘的輕鬆,此刻竟化為了對那位海王更深的好奇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宇喜多秀家還想說什麼,被身邊的大谷吉繼輕輕拉住。
大谷吉繼蒙著布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聲音低沉:「中務卿,大局為重。我等————別無選擇。」
是的,別無選擇。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憤怒與不甘,都顯得蒼白可笑。
當石田三成、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以及隨後匆匆趕到的上杉景勝、毛利輝元等人,乘坐小船,駛向停泊在大阪灣深處的明軍艦隊時,他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赫赫天威」,什麼叫「絕望」。
先前沖入灣內,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倭國水軍的那三十餘艘快速戰艦,此刻正在灣口和外海巡弋,船身修長,炮口森然。
然而,真正讓他們靈魂震顫的,是灣內更深處的景象。
越過那些快艦,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帆檣如林、舳艫千里的龐然大物聚集地。
密密麻麻的戰艦,幾乎填滿了整個海灣的寬闊水域。
最令人室息的是艦隊中央,那十餘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艦。
它們的體型遠超「鯤」字號,龐大的船身如同山嶽,高聳的船樓如同城堡,尤其是為首那一艘,排水量目測超過千噸,船體包裹著暗沉的銅皮,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三層炮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讓人頭皮發麻。主槍上,巨大的日月龍旗和王旗獵獵作響,宣示著無可置疑的霸權。
「那是鎮海」級戰艦。」李旦不無驕傲地介紹。
吳惟忠的主力艦隊,蝦夷的分艦隊,按照計劃,作為後備艦隊,陸續來到了大阪灣。
若是斬首行動沒能成功,便可能會啟動強攻大阪計劃。
「「鎮海」級————」石田三成聲音在顫抖。
他身旁的宇喜多秀家,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前田利家扶著船舷,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駭然。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大阪灣的水軍會敗得那麼快,那麼慘。
這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對手!
先前那三十多艘快艦,竟然只是這支恐怖東番水師的————前鋒?!
「難怪————難怪太閤殿下————」上杉景勝,這位以勇武剛直著稱的「越後之龍」,喃喃自語。
他麾下的上杉家,是陸戰名家,可面對這樣的海上堡壘,陸上勇武又有何用?
對方甚至不需要登陸,只需用那可怕的「天火」和巨炮,就能將任何沿海的城池轟成廢墟。
大阪城的慘狀,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位大明親王發布檄文後,他曾秘密派人送信接觸,得到了朱常洵回信,表示讚許,以此與東番秘密建立了聯繫。
毛利輝元,這位坐擁廣島、統御中國地區的大大名,此刻也是心底發寒。
他擅長水戰,摩下也有強大的村上水軍,可眼前這支艦隊————讓他那些關船、安宅船,簡直成了孩童的玩具船。
他第一次對「制海權」這個詞,有了切膚的體會。
小船在這些巨艦的陰影下穿行,如同螻蟻行於巨象腳下。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船體上累累的彈痕和修補痕跡,無聲訴說著它們經歷過的血火征戰。
甲板上肅立如林的明軍士兵,盔明甲亮,目光銳利,透著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
粗大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仿佛隨時能噴吐出毀滅的火焰。
這不僅僅是武力,這是一種超越了時代、讓人心生絕望的碾壓。
當他們終於靠近那艘沒有「鎮海」級炮艦大,卻眾星捧月般被層層保護的旗艦「鯤鵬」號時,心內最後的傲氣,已蕩然無存。
船上放下繩梯,他們攀爬而上。
「鯤鵬」號寬闊平整的樓甲板上,氣氛肅殺。
一方潔白的褥子鋪在甲板中央,在深色木板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褥子前,擺放著一柄造型古樸、帶有弧度的短刀,刀柄纏著白色奉書紙。
這是切腹儀式所需的器物。
甲板兩側,明軍甲士持統按刀,肅然而立,目光如電,監視著被允許登上甲板的寥寥數位日本大名:
石田三成、前田利家、上杉景勝、毛利輝元、宇喜多秀家等被解除了佩刀,站在甲板一側,臉色灰敗,神情複雜。
看著那方白褥和肋差,他們知道,那個曾經將他們聚攏在一起,帶領他們走向巔峰,也帶給他們無數麻煩和恐懼的男人,即將在這裡,以一種最極端的方式,走完他傳奇而充滿爭議的一生。
朱常洵站在白褥前方數步遠的地方。
他已換上一身正式的親王冕服,玄衣熏裳,金冠玉帶,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面容略顯稚嫩,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度。
他沒有穿甲,但腰間卻佩著一柄裝飾華美,刀身細長微彎的寶刀。
這是一柄上品雁翎刀,刀鞘鑲嵌寶石,刀鎏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柄刀,將作為介錯之刀。
斬殺這位前日本國王。
在他身後,吳惟忠、王老么、厲魁、王大郎、李旦等人肅立。
更遠處,是數百名整齊列隊的明軍將士,鴉雀無聲,只有海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
「帶人犯,豐臣秀吉。」
朱常洵的聲音平靜無波,用的是漢語,但一旁的通事立刻用日語高聲複述。
兩名高大的明軍甲士,押著一個人,從船艙中走出。
豐臣秀吉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白色小袖和袴,頭髮梳理整齊,臉上甚至被擦拭過,雖然依舊枯瘦蠟黃,但眼神卻出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淡然。
他似乎完全無視了周圍森嚴的甲士和那些熟悉的面孔,目光只是緩緩掃過那方白褥,最後落在朱常洵身上,尤其是他腰間那柄華麗的雁翎刀上。
他被帶到白褥前站定。
甲士鬆開了他,退到一旁。
豐臣秀吉先是面向京都方向,緩緩跪下,以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口中低聲用日語念誦著什麼,似是在向天皇告別,也似是在向神靈禱告。
然後,他轉向朱常洵,同樣俯身行禮。
禮畢,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石田三成等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歉疚,有囑託,也有一絲釋然。
他微微頷首,仿佛在說:以後,就交給你們了。
石田三成眼圈一紅,猛地低下頭。
前田利家老淚縱橫,身體微微顫抖。
宇喜多秀家緊咬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上杉景勝和毛利輝元也面色沉重,默默垂首。
豐臣秀吉不再看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白褥前,端正跪坐。
他伸出枯瘦的雙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動作緩慢而莊重。
然後,他拿起了那柄肋差。
甲板上靜得可怕,只有海風呼嘯。
豐臣秀吉解開上衣,露出枯瘦的胸膛和腹部。
他雙手握住肋差,刀尖對準自己的左腹。
按照切腹儀式,他應該橫向切開腹部,再由介錯人斬首,以減輕痛苦。
他抬頭,最後看了一眼朱常洵,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敬意。
然後,他低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肋差狠狠刺入左腹,然後向右用力橫拉!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襟和身下的白褥。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落,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慘叫出聲,只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切腹之痛,非人能忍,但他竟真的完成了這一刀,雖然因為年老力衰,切口並不深,也不夠長,未能立即致命,但這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意志。
他雙手鬆開肋差,任由它留在腹中,身體前傾,幾乎撲倒,卻強撐著沒有倒下,等待著最後的解脫。
朱常洵一直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見識過戰場的血腥,經歷過生死搏殺,但如此近距離,以如此儀式化的方式見證一個人自裁,並要親手結束其生命,對他來說,衝擊依然不小。
但他更清楚,此時此刻,他不僅僅是一個個體,他是大明的海王,是東番的統帥,是這場國與國博弈的勝利者。
豐臣秀吉必須死,而且必須以這種具有強烈政治象徵意義的方式死。
由他這個征服者擔任介錯人,是對豐臣秀吉「天下人」身份的「認可」,也是對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尊重」與「利用」,更是向所有日本大名和民眾展示大明威嚴與「程序正義」的方式。
這既能瓦解部分抵抗意志,又能將秀吉之死的道德壓力部分轉嫁,雖然他並無道德壓力,但這樣對於凌遲戰略更有利。
看到豐臣秀吉已完成切腹動作,身體劇烈顫抖,痛苦不堪,朱常洵知道時機已到。
他不再猶豫,向前踏出一步,動作沉穩而流暢。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腰間那柄裝飾華美的雁翎刀出鞘。
刀身如秋水,在冬日陽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
這戰刀出自名家之手,使用隕鐵煉出的最好精鋼打造,鋒利無比。
朱常洵雙手握刀,高舉過頭,刀尖斜指後方。
他站到豐臣秀吉側後方,目光沉靜,呼吸平穩。
他能感受到身後石田三成等人瞬間屏住的呼吸,能感受到周圍數百道目光的聚焦。
他摒棄了心中最後一絲雜念,眼中只剩下那跪伏在地、痛苦顫抖的枯瘦身影,和那截露在體外的肋差刀柄。
沒有怒吼,沒有遲疑。
朱常洵腰身一擰,雙臂發力,雁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而致命的弧線,帶著破風聲,精準地斬落!
「噗嗤!」
一顆花白頭髮的頭顱應聲飛起,滾落在白褥之上,鮮血如同噴泉般從無頭的脖頸中狂涌而出,將大片的褥子染得猩紅刺目。
豐臣秀吉無頭的屍身搖晃了一下,向前撲倒,腹部插著的肋差與甲板撞擊,發出輕微的聲響。
朱常洵收刀,手腕一抖,刀身上的血珠被震飛,在甲板上灑開一串細密的血點。
他神色不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那一刀的快、准、穩,以及他臉上那近乎冷漠的平靜,卻讓所有目睹此景的日本大名,心頭俱是一凜!
好果斷的殺伐!
好沉穩的氣度!
這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少年親王,不僅統御著如此可怕的艦隊,自身竟也有如此了得的武藝和心性!
那一刀,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如同斬斷一根枯木。
這絕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能做到的。
聯想到他「海王」的赫赫威名,是從琉球、南洋、佛郎機人那裡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眾人心中對他的敬畏,更深了一層。
這不僅僅是勢力的強大,更是個人意志與力量的強大。
前田利家、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臉色慘白,上杉景勝和毛利輝元則是面色凝重,眼神深處閃過深深的忌憚。
他們目睹了一場「王殺王」的儀式,親眼見證了被取消封號的「日本國王」,在真王者的刀下授首。
那種視覺和心理的雙重衝擊,讓他們心底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徹底熄滅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