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決斷
燭龍的摹擬圖像在主屏幕上無聲地搏動,那幽紫色的血管脈絡如同活物般明滅,每一次「脈動」,模擬空間中的基礎常數就隨之扭曲、顫抖。
實驗室里只剩下儀器運行的嗡鳴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那無聲的演示比任何尖叫都更具衝擊力,它直觀地展示了「奧米茄碎片」的本質——一枚能撬動現實基石的鑰匙,或者更確切地說,一個癌變的、具有傳染性的時空腫瘤。
張院士倒抽一口涼氣,聲音乾澀:「量子凍結……原來不是壓制,更像是……封印?我們的隔離艙打斷了一個正在展開的過程?就像強行按住一個正要爆炸的炸彈引信?」
這個比喻比周珂蕊的「癌變」更直觀地指向迫在眉睫的災難。
「沒錯,」
周珂蕊的目光鎖定在那些扭曲的物理常數波動線上,臉色蒼白得嚇人,「碎片在捕獲點的原始狀態,其『場』的活躍度遠超我們想像!」
「它不是在靜止地被發現,它正處於一個……激活擴散的臨界點上!」
「我們的收納程序,那個『絕對零度下的量子凍結』,恐怕不是我們技術的力量,更像是碎片自身在進入我們宇宙環境時,遭遇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排異反應』或規則衝突,導致其核心進程被暫時『凍結』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而我們愚蠢地將這種凍結誤判為安全,把它當『文物』一樣鎖進了保險箱!」
「后土號……」
燭龍冰冷的聲音接上,帶著一絲沉重的邏輯推演,「當『燭龍』分節點試圖進行深度掃描,尤其是嘗試理解其內部結構或信息編碼時,很可能無意中提供了某種『鑰匙』,或者僅僅是觀測行為本身帶來的擾動,就打破了這種脆弱的凍結平衡,從而導致碎片被『喚醒』了,它不是被『激活』,而是……解凍了。」
「解凍……癌變……轉化……」
周珂蕊喃喃自語,每一個詞都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她猛地轉身,面向整個實驗室,音量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和一種近乎悲觀的清醒:「綜合現有所有數據,模擬結果,『后土號』的遭遇,以及燭龍核心被『消化』的現象——我,周珂蕊,作為『禁區特勤組』首席研究員,正式向協會提出最高優先級風險評估建議:立即終止對『奧米茄碎片』的一切主動研究項目!」
「我們正在研究的不是一項技術,不是一種武器,甚至不是一種生命……它是一種『規則病毒』,一種針對物理法則本身的惡性增生!」
她的話在寂靜的實驗室里擲地有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愕然地看著她。
「繼續深入,無論是逆向工程、能量刺激還是信息解碼,都是在為這個『病毒』注入新的活力,加速它的『解凍』進程!」
「我們現有的任何探測手段,本質上都是在向它『提問』,而它的『回答』方式,就是扭曲我們提問所依賴的物理規則本身!傳感器失效、邏輯錯誤、金屬搏動……這些都是它的『回答』在侵蝕我們的認知工具和物質基礎!」
她指向屏幕上那依舊在無聲搏動的模擬核心:「看看它!它在模擬環境中展現的『脈動』是什麼?是它在嘗試修改它所在空間的『定律』!讓它更適應自己,或者說,讓它周圍的環境更像它『原生』的那個地方——一個邏輯混亂、有機與無機界限模糊、空間本身具備活性甚至……意志的深淵!」
「每一次我們嘗試理解它的底層原理,每一次我們試圖用已知的科學框架去框定它,都是在給它提供『錨點』和『養分』,都是在加速它對現實結構的侵蝕!」
「我們自認為在尋找防禦或清除的手段,但實際上我們可能正在親手搭建一條讓它擴散到實驗室外、甚至蔓延至整個協會總部乃至太陽系的橋樑!」
周珂蕊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科學家面對不可抗力時的絕望與理智:「我建議,立刻將碎片轉移至協會最偏遠、防護等級最高、具備完全自毀能力的深層空間隔離站,啟動『寂滅』協議——將其置於永久性的、多層級的時空隔離泡中,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動能量或信息交互!」
「同時,銷毀所有與其直接接觸的原始數據和樣本,只保留最高加密等級的觀察日誌副本徹底放棄研究!將它視為宇宙級的瘟疫之源進行封存!任何接觸都等同於自我毀滅!」
實驗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放棄研究?放棄了解這個導致「后土號」覆滅、威脅等級達到S級的恐怖源頭?
放棄可能蘊含的、超越時代的科技?
甚至放棄營救李錚船長他們可能存在的一線意識?
這無異於向未知舉白旗!
這與紅龍協會一貫面對深淵、探索未知的宗旨背道而馳!
張院士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眉頭緊鎖,帶著深深的憂慮:「周博士,你的顧慮我能理解,恐懼也是科學研究的一部分……但是徹底封存放棄?這會不會讓我們徹底失去應對威脅的主動性?如果我們對它一無所知,下次它再出現,或者它的同類出現,我們拿什麼抵抗?而且,『后土號』上的同胞們……」
「張院士!無知總好過自掘墳墓!」
周珂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火星的納米災禍教會我們什麼?面對高度適應性和顛覆性的未知,魯莽的研究等同於投放!」
「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納米機械,是物理法則層面的扭曲!我們現有的武器、防禦、邏輯模型,在它面前可能就像石器時代的木棍對抗超新星爆發!繼續研究,不是探索,是餵養!是在給它提供適應我們這個宇宙規則的『樣本』和『實驗場』!」
「想想『后土號』是怎麼被『消化』的?想想燭龍分節點是怎麼被『抹除』的?下一個被轉化的,可能就是這間實驗室,就是整個總部!」
她環視著周圍震驚的同事們,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沉重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警告:「相信我,或者等你們親眼看到身邊的牆壁開始搏動、呼吸,感受到認知邏輯在崩解時,就太晚了。」
「深淵就在眼前,求知慾有時就是致命的誘惑……我們必須承認有些東西,人類不應觸碰,也無力掌控。,放棄研究,封存碎片,是我們目前唯一可能延緩災難的選擇!」
她的「無盡深淵」警告,如同一塊巨大的寒冰,砸進了實驗室沸騰的研究氛圍中。
巨大的危機感與放棄研究的巨大爭議,瞬間將「禁區特勤組」推向了風暴的中心。
周珂蕊的提議,直接挑戰了紅龍協會的核心信念,也將一個殘酷的選擇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是冒著文明毀滅的風險繼續探索深淵,還是為了保護脆弱的當下,將自己永遠禁錮在無知的牢籠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時刻,實驗室角落,一個負責監控碎片隔離區外圍被動傳感器的研究員,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指向自己面前那塊相對較小的屏幕。
「周……周博士!張院士!燭龍!你們……快看隔離區外環的零點場監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只見那塊屏幕上,原本平滑的、代表零點真空能基準的綠色曲線,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同步脈動著。
脈動的頻率,與燭龍模擬中那個「奧米茄碎片」核心的搏動頻率……完美吻合。
隔離艙的量子凍結封印仍在生效,碎片本身沒有能量溢出信號。
但這來自隔離區外部空間的零點場脈動,無聲地宣告了一個比碎片本身解凍更恐怖的事實:
碎片的影響力,已經穿透了最嚴密的物理隔離!它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與宇宙本身的底層「背景」發生了共振!
「它……」那名研究員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它……不是被隔離了……它在試圖……感染空間本身……?」
周珂蕊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最深的恐懼,正以超越想像的速度化為現實。
深淵,並非靜止不動,它正開始主動地、侵蝕性地向岸上蔓延。
放棄研究的提議,在如此迅疾的異變面前,幾乎成了一個苦澀的諷刺。
「我會去找陳會長說明情況!」
周珂蕊此時意識到問題已經嚴重化,「后土號」星艦飛船的事情絕對不是一件尋常可以處理掉的小事情,這裡面包含的問題太多太雜,現在必須要找一個能拍板的人來做出最後決定了。
……
實驗室冰冷空氣里瀰漫的恐懼和震驚尚未散去,周珂蕊已衝出大門,直奔頂層會長辦公室。
她甚至沒用內部通訊請求預約——時間,在這種層面的威脅面前,是最奢侈的消耗品。
會長辦公室的門在她權限識別通過的瞬間無聲滑開。
內部空間出乎意料地簡潔,只有一張巨大的弧形辦公桌,一面幾乎占據整面牆的實時星圖,以及角落一個不斷變換幾何形狀的、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全息模型——那是火星納米災禍早期抑制樣本的動態模擬,一個永恆的警誡。
陳麟沒有坐在辦公桌後,此時他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正凝視著星圖。
巨大的星圖上,UDF-7243那片區域被高亮標記,正中心是一個刺目的、不斷收縮又膨脹的猩紅光點,代表著失聯的「后土號」及其攜帶的「奧米茄碎片」。
而星圖邊緣,代表太陽系的金黃色光點顯得異常渺小遙遠。
周珂蕊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甚至沒來得及調整呼吸,直接開口,聲音帶著強行壓抑的顫抖和前所未有的急迫:「會長!情況失控!『奧米茄碎片』……它突破了量子凍結隔離!零點場發生同步脈動!它在侵蝕空間本身!」
陳麟的身影紋絲未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那片星圖上,UDF-7243區域的猩紅光點,似乎在周珂蕊話音落下的瞬間,詭異地膨脹了一下。
辦公室內的時間仿佛凝固了數秒,只有星圖背景數據流無聲滾動。
終於,陳麟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周珂蕊預想中的震驚或慌亂。
「零點場脈動……頻率吻合碎片模擬核心?」
陳麟的聲音不高,清晰得像手術刀划過金屬表面,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切入核心。
「完美吻合!」周珂蕊立刻確認,迅速調出腕帶上的監控數據投影在空氣中,那細微卻致命的脈動曲線清晰可見,「我們最嚴密的物理屏障形同虛設!碎片的影響機制遠超物理隔離的範疇!它正在改寫基礎規則,會長!它不僅僅是個異物,它在把周圍的空間……『同化』成它的一部分!」
陳麟的目光掃過那脈動的曲線,又落回星圖上那顆猩紅的光點。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上的一個老繭——那是無數次在危機決策桌前敲擊留下的印記。
「周博士,」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你之前的建議——徹底封存,放棄研究,現在看來,可行性還剩多少?」
這句直指核心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了周珂蕊最後一絲僥倖,苦澀瞬間瀰漫口腔。
「零。」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絕望中是科學家的誠實,「零點場脈動證明,即使我們立刻停止一切主動接觸,將其轉移到最遙遠的隔離站,『寂滅』協議啟動……恐怕也無法阻止這種空間層面的『感染』。」
「它已經找到了撬動我們這個宇宙背景規則的方式,封存……可能只是延緩它最終爆發的時間,或者……給它一個更穩定、不受干擾的『孵化』環境。」
「也就是說,『放棄接觸』的選項,實質上已經從我們的決策樹中剔除了。」
陳麟的陳述句帶著冰冷的決斷意味。
「至少,在現有認知和技術下,是的,會長。」周珂蕊艱難地點頭,「被動防禦已失效,我們面對的是一種具備空間拓撲級傳染性的……規則癌變。」
陳麟緩緩踱步到辦公桌前,他的影子被星圖的光芒拉得很長。
「輪到我決斷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