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貓們

  第166章 貓們

  終於走到了街區的公園，飯糰在碰到草地的那一個瞬間終於重新趴了下來。但是這一次不是緊張的那種趴法，是把前爪伸進了草地裡面，身體舒展開了的那種趴法。它把鼻尖湊到了一叢三葉草的前面聞了很久很久，然後就躺了下來，翻了一個身，把背在草根上面蹭來蹭去。陽光透過了樹葉灑在了它的肚皮上面，它把眼睛眯起來了。糯米丸子從旁邊跑過來一頭扎進了飯糰旁邊的草叢裡面，只露出了兩條後腿在空中蹬了幾下，然後猛地跳了起來去追一隻飛過去的小蟲。

  奈奈子坐在長椅上面，兩條腿晃著。她把牽引的繩子的末端繞在自己的腳踝上面，防止糯米丸子追蟲追到了灌木叢裡面。她的運動鞋的鞋底沾著碎掉的草，夕陽照在她的臉上面把她的頭髮染成了一層很淺很淺的棕色。

  「翔太下一次再說不信，我就讓他來公園看。我要讓他看看飯糰是怎麼趴著的。」她對著膝蓋中間晃來晃去的繩頭說話。

  

  「他會說趴著不算散步。」

  「那糯米丸子算呀。它剛才撲蟲子跳了那麼高，翔太自己都跳不了那麼高的。」她停了一下，把臉轉過來問他，「翔太的爺爺說那隻橘貓小武小時候也不敢出門，後來天天帶它走同一條路，它就記住了。是不是飯糰也這樣呀？走同一條路走好多好多天，它就不會害怕了。」

  「對。暴露的療法需要一直做同一個事情。每一天走同一段路，貓的那種害怕的反應會慢慢沒有了。根據動物行為的研究，貓習慣一個新的環境的時間一般在一直去三到五天以後。但是翔太家的橘貓是在外面養的，飯糰是在屋子裡面養的。它本來害怕的程度就比橘貓要高，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他坐在長椅的另一端，把飯糰的牽引的繩子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飯糰仰躺在草叢裡面，把一隻前爪舉在了空中，用舌頭慢慢地梳著腳趾中間的毛。

  「那就每一天都走。明天走，後天也走。媽媽星期二下午有空，可以四個人一起走。

  「她掰著手指頭在那裡算日子。

  公園對面的小路上面有一個遛柴犬的老爺爺經過，柴犬看到了草叢裡面兩團毛茸茸正在扭來扭去的東西，耳朵豎了起來想要往這邊湊。老爺爺拉緊了繩子打了個招呼說柴犬最近也因為天氣太熱了不怎麼肯動，看到這兩隻貓這麼有活力挺好的。奈奈子站了起來把糯米丸子從地上抱了起來，讓它和柴犬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然後替它揮了揮爪子朝柴犬說再見。飯糰則把牽引的繩子的另一頭從長椅的腿旁邊叼了回來放到了他的腳邊。

  「它把繩子撿給你了。狗才會撿東西翔太說貓從來不撿東西的，可是它在撿。」奈奈子抱著糯米丸子走回來，看著飯糰叼起那根軟軟的繩子輕輕地放在上杉信的鞋子上面的那個動作，就好像發現了什麼很大的科學道理一樣。

  上杉信低下頭看著鞋子上面那根被貓叼回來的繩子，繩頭還沾著貓的口水，在陽光下面亮晶晶的。飯糰把繩子放在了他的鞋子上面以後仰起了臉看著他，打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嗝，然後就重新躺回了草地上面。他說那不是撿，是它覺得繩子擋住了它看草地而已。

  「你就是不想承認它喜歡你啦。」奈奈子重新坐了下來，把糯米丸子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拉長了小孩子的聲音慢慢地在說他，「飯糰幫你撿繩子，還每天晚上等你關完了燈才去睡覺，還把自己最喜歡的紙箱讓給糯米丸子一半。這些都是喜歡呀。你上次說貓不會想人的，然後我說飯糰甩尾巴是想念，你後來也沒有說不是。現在你又找別的話來搪塞。」

  上杉信沒有回答。他把牽引的繩子從鞋子上面拿了起來繞在了手指上面。飯糰在草地裡面閉著眼睛翻了一個身，側躺著，把背對著夕陽的那個方向，尾巴搭在了自己的鼻尖上面。糯米丸子終於安靜了下來，趴在了她的腿上打了一個哈欠。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遠處的路燈亮了一排。他把牽引的繩子收短了，說該回去了。

  奈奈子把糯米丸子抱下了地，兩隻貓一前一後，沿著來的時候的那條路慢慢地往回走。飯糰這一次沒有躺在地上不動，跟著那條線走回了公寓的樓下。進電梯的時候它甚至還走在了最前面，第一個進了電梯的門，蹲在角落裡面等著大家進來，尾巴在身前繞了一個圈。

  糯米丸子趴在她的懷裡面，前爪掛在了她的手腕上面。電梯的門關上了，不鏽鋼的門板映出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和兩團毛茸茸的影子。

  「明天還是這個時間。」她看著電梯門上面那個模模糊糊的倒影，「飯糰今天有進步，它明天會走更遠的。」她把臉埋在了糯米丸子的背上面，貓咪的呼嚕聲在電梯那個小小的空間裡面嗡嗡地迴響。上杉信把飯糰的牽引的繩子從手指上面解開了放進了口袋裡面，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起床，飯糰和糯米丸子打起來的那個時候，上杉信正在廚房裡面泡咖啡。速溶的那個咖啡的粉剛倒進杯子裡面，熱水壺的那個開關還沒有按下去，客廳那邊就傳來了一聲很尖很尖的貓叫。

  不是平時的那種「喵」，是那種尾巴往上翹起來、聽起來很明顯在警告別人的那種很短很短的嘶叫，就好像指甲在金屬的上面刮過去的那種聲音。

  ——

  然後就是茶几的腿被撞到了的悶悶的響聲，有什麼東西從茶几上面滾了下來在地板上面彈了兩下，然後第二聲貓叫也加進來了—更尖，更短，尾巴那裡還帶著一點抖抖的感覺。是糯米丸子的聲音。

  他把熱水壺放了下來，從廚房走到客廳，大概用了差不多幾秒鐘。走到沙發旁邊的時候，那個打架的地方已經成形了。茶几和電視櫃之間的那塊空地上面，飯糰和糯米丸子正面對面地僵在那裡。

  飯糰的背弓成了一個很標準的拱起來的形狀，黑白色的毛從脖子的後面一直到尾巴的根那裡全部豎起來了，整個身體看起來比平時大了一圈。它的耳朵完全壓平了，貼在腦袋的兩邊，鬍子往前面繃得直直的，尾巴炸成了平時兩倍那麼粗，尾巴尖尖很快地左右甩來甩去。

  糯米丸子蹲在它對面差不多半米遠的地方，身體壓得很低很低，幾乎是貼著地板，耳朵也壓平了，但是它的嘴巴張著，露出幾顆小小的尖尖的牙齒，喉嚨裡面發出那種一直持續的低低的嗚嗚嗚的聲音。它的尾巴也在甩，甩的幅度比飯糰更大更亂，抽在地板上面啪啪啪地響。

  兩隻貓的中間，地板上面躺著一條小魚乾。那個魚乾差不多三厘米長，是青木真綾上周在寵物店買的，那個袋子開封了以後就放在電視機櫃旁邊的貓零食的罐子裡面。

  大概是什麼時候糯米丸子跳上去把那個罐子碰翻了，掉出來了一條，掉在了兩隻貓都能看到的位置，然後兩隻貓同時都看到了它。

  小魚乾是扁扁的淺褐色的，邊邊有一點捲起來，在日光燈下面反著油油的光。對貓來說，這個形狀、這個味道、還有掉在地上的時候彈起來的那幾下，都符合「獵物」的所有的樣子。對這兩隻一直在屋子裡面養的貓來說，小魚乾是比貓糧要高級很多很多的食物，是只有洗完澡或者剪完指甲才能吃到的很高級的獎勵。

  在糯米丸子想的東西裡面，掉在地上的食物是屬於第一個碰到它的人的。在飯糰想的東西裡面，這個房子裡面所有的小魚乾都是屬於它的，糯米丸子只是後來才搬進來的而已。

  所以就僵在那裡了。

  奈奈子跪在沙發的前面，兩隻手抓著沙發的扶手。她本來是在茶几上面畫蠟筆畫的，畫紙上面還有半隻沒有畫完的翻車魚。

  飯糰發出第一聲嘶叫的時候她把蠟筆掉到地上去了，現在有兩根蠟筆正滾在茶几的腿旁邊，一根紅色的一根藍色的。她的腳上面只有一隻拖鞋，另外一隻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她的眼睛在飯糰和糯米丸子之間轉來轉去，嘴巴抿成了一條線，眼眶有一點紅紅的但是還沒有哭。

  「不要打架嘛。」她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飯糰，你是姐姐。糯米丸子是妹妹。

  姐姐要讓妹妹的呀。上次媽媽跟你講過的話，你點了頭的—你當時在冰箱上面，你甩了一下尾巴。甩尾巴就是答應了。你現在不可以反悔的。」

  飯糰的左邊那隻耳朵動了一下，但是身體一動不動，眼睛始終看著糯米丸子。那隻貓能在另一隻貓的叫聲裡面聽出不同語調裡面的不同的信息，現在顯然已經把她說的話歸類成「沒什麼用的背景聲音」了，判斷有多危險的那個優先級要比用感情去勸說要高。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在搶食物的時候，貓的聽力的注意力會集中在對手發出來的聲音上面，人的話對它們來說只是優先級很低的信號。

  奈奈子看到飯糰不理她，就轉向了糯米丸子：「糯米丸子，你過來。媽媽那邊還有更大的魚乾哦，冰箱上面那個綠色的袋子裡面有，我去給你拿。不要搶飯糰的，飯糰它最喜歡吃魚乾了。你昨天還幫飯糰舔了耳朵的，舔耳朵就是喜歡它，喜歡它就不應該打架呀。」她把兩隻手都伸出去了，朝著糯米丸子張開，身體往前傾，大概是想要直接過去把貓抱走。她的右邊膝蓋已經抬到沙發的墊子上面了，上半身探出了沙發的扶手邊邊。

  「不要動。」上杉信按住了她的肩膀，她馬上就停住了，回過頭來看他。

  「它們會不會真的咬啊。」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飯糰在等糯米丸子先動。糯米丸子在等飯糰先動。誰先動了誰就會露出破綻。這就是為什麼它們兩個現在都沒有動。」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兩隻貓之間的距離和尾巴甩動的頻率，「貓在打架之前會先看對方的體型和氣勢。如果打不過的話，它們會自己往後退的。」

  「那現在誰比較厲害呀。」

  「飯糰體型比較大，經驗比較多。糯米丸子比較靈活，反應比較快。差不多一樣厲害「」

  。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語氣跟他評價兩個在對峙的犯人是差不多的。兩隻貓的身體的那些數據、打架的經驗和心裡的那些素質在他腦子裡面各有一份大概的估計。飯糰背上豎起來的毛更高，從毛的根那裡炸起來的高度來看它現在是防守的狀態：尾巴甩得很快很快說明它正在積攢要攻擊的那個衝動：糯米丸子的前爪在輪流踩地板，這個是要跳起來撲過去的前面的動作。三秒鐘以內要麼有一方往後退，要麼兩隻貓同時撲向對方。時間是他現在在這個現場判斷的最重要的東西。

  他想自己大概是這個屋子裡面唯一一個會把貓打架的距離換成擋的那個距離的人。心裡很快地猜了一下最可能會撞到的那個點，然後把手伸了出去，趕在兩隻貓跳起來的那個時間前面零點幾秒，分別用兩個手指在兩隻貓的額頭上面各敲了一下。

  「咚。」「咚。」

  力氣不是很大，但是位置很準很準。正好敲在額頭的最中間，眼睛和耳朵中間的那個很敏感的地方。飯糰被敲了以後眨了一下眼睛，弓起來的背塌了下去，豎起來的毛也慢慢地平下去了。它抬起頭看著他，眼神不再是剛才那種盯著獵物的瞳孔的樣子，而是慢慢地變回圓圓的平時的樣子。糯米丸子被敲了以後張開的嘴巴合上了，嗚嗚嗚的聲音停了，身體從趴著變成了蹲著，抬起頭看著他，左邊耳朵轉了一下又轉回來了。

  「這一塊太小了。」他彎下腰把地上那塊小魚乾撿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面。

  飯糰的眼睛跟著他的口袋看了好一會兒，糯米丸子的尾巴也不甩了，歪著頭看他，發出了一聲「喵」—尾巴往上翹，帶著一個問號。

  他轉過身走到電視機櫃旁邊，從貓零食的罐子裡面拿出了兩塊新的小魚乾，一塊比地上那塊要大一圈的完整的魚乾，一塊帶著尾巴形狀的。走回來，先把那塊完整的魚乾放在了飯糰的面前。飯糰低下頭聞了一下，叼了起來，轉過身跳到茶几的下面，趴在那裡用兩隻前爪按住魚乾慢慢地嚼。然後把那塊帶著尾巴形狀的放在了糯米丸子的面前。糯米丸子用爪子撥了兩下那個魚乾的尾巴，然後也叼了起來，跑到沙發的墊子旁邊，跟飯糰隔了差不多半米的距離開始嚼。地上只剩下剛才打架結束了以後掉下來的幾根貓毛，一黑一白一橘，亂七八糟地團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