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他偏偏死在最想活的時候
醫院長廊內人來人往,蔣正涵這一嗓子讓不少人望向他們。
蔣正涵死死掐著那疊病歷,攥得手指發白,恨不得直接砸在他臉上。
就是怕其他人知道,周慕遠特意換了一家醫院,沒想到還是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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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平靜:「別在這裡,出去說。」
蔣正涵咬著後槽牙,沒吭聲,轉身大步向外走,周慕遠跟在後面。
醫院室外康復區,正值中午,沒什麼人。
蔣正涵挑了個角落裡的長椅坐下,雙手撐著膝蓋,肩膀繃緊。
周慕遠坐在他旁邊,身體向後靠了靠。
他仰頭,眯起眼睛,看著秋日裡的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漏下來,暖洋洋的。
良久,蔣正涵才開口:「多久了?」
「查出來沒幾天。」
蔣正涵指著檢查報告,手抖:「沒幾天惡化成這樣!周慕遠,你到底在折騰些什麼?」
「要不是我來這飛刀,路過腦科聽見幾個主任討論,是不是要等你死了,我才能知道?」
蔣正涵攥著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聲音發顫。
「病了就想辦法治!你知不知道那個激素打下去意味著什麼?原本半年的治療時間就剩下三個月了!」
「我知道。」周慕遠看向蔣正涵,聲音平靜,「但是我開始看不見了。」
「打了才能多看見幾天,至少不會被姜清越發現,運氣好的話還能看見孩子。」
「正涵,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我現在需要這雙眼睛。不安排好,剩清清一個人,我不放心。」
蔣正涵咬牙,猛地站起來。
「不行!我管不了那麼多,你是我兄弟,我就要你活著!」
「姜清越那邊,找個妥當的藉口,讓喬琳曦去陪她,你跟我走。」
「我現在就去找人,全球最好的腦科專家!不是還有一例成功治療的案例嗎?哪怕萬分之一也得試試,總不能……」
蔣正涵紅了眼眶,「總不能等死。」
他說著去拽周慕遠的手,後者沒動,一寸一寸推開他。
「我是醫生,你也是醫生,報告你都看了,你也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蔣正涵頓住,大聲吼著。
「周慕遠,別說這種喪氣話!」
「你當醫生的時候,你說過,哪怕有億萬分之一的希望,你都不會放棄你的患者!」
「你救了那麼多人,為什麼不願意救自己一次?周慕遠,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周慕遠聲音很沉。
「我離開,姜清越會知道的,她懷著孕,雙胎情緒禁不住大起大落。而且,下手術台的概率有多大?」
蔣正涵說不出話,雙腿發軟蹲下去,半天沒動。
如果周慕遠的人生是這樣的結局,蔣正涵無法接受。他太苦太痛了,老天爺,你為什麼就是不肯開眼可憐他一次?
周慕遠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慰。
「好了,我們都是見慣生死的人,我要死,你也得死,就是比你早了幾年而已。」
「蔣正涵,我有幾件事想拜託你。」
「清清那邊,工作和生活我都在陸陸續續安排,我走之後,你們多幫我關注一下她的情緒。」
「還有兩個孩子,長大了如果不聽話,氣他們媽媽,幫我狠狠教育他們。」
「還有我……」
周慕遠輕笑。
「地下室被關久了,我還是挺怕黑的,別建墓碑,別把我圈那塊方寸之地,海葬空藏都行。」
蔣正涵心痛無比:「周慕遠,你他媽能不能別說了!要葬你自己去葬。」
周慕遠看著他,笑了一下,很淡。
「總得有人知道,現在我不能讓清清知道,就只能辛苦你了。」
風一吹,葉子簌簌地響。
「還有,就算我死後,治療的事也別讓任何人透露給清清,就說我走得很突然,沒有一點痛苦。」
「我怕她會責怪自己沒有早點發現我的病情。」
蔣正涵抹了把臉,聲音啞到極致:「知道了。」
ZJ集團總裁辦公室。
周慕遠坐在老闆椅上,三個男人並排坐在辦公桌對面。
「你們三個,從華爾街就一直跟著我。」
三位高管突然被叫來,心裡緊張不已。
「四個月之後,ZJ集團會全面交給我的妻子姜清越管理。」
「她決策失誤,你們三個扛著,風險輿論全擔著,替她兜底。而你們做出來的成績,要都算是她的功勞。」
話音落下,三人面面相覷,面上全是難色。這純粹是吃力不討好的活,過於棘手。
周慕遠將三份縝密的合同推過去。
「看看。」
三個人各自翻開,看了幾頁,表情從凝重變成疑惑。
「周總,這……」
周慕遠指尖輕點桌面:「看清楚了?」
「我會拿出我名下百分之15的股份,平分給你們三人,每人各自百分之五。」
ZJ百分之五的股份,已經有公司的決策表決權了,是他們在這個管理崗位上做一輩子也拼不出來的財富。
周慕遠繼續。
「你們三個人中,只要有一個背棄約定,做出損害公司或姜清越利益的事,另外兩人可以無償收回他的全部股權。」
三人沉默,這是給他們利益,又讓他們為了利益相互制衡,守著姜清越一輩子高枕無憂。
「周總,您是要去哪裡嗎?」
周慕遠沒接話。
「做好你們該做的事,ZJ不會虧待你們。」
三人齊齊點頭,赤誠忠心。
「明白,謝謝周總!」
回到別墅,姜清越一直在餐桌前等他,看見他,立刻迎上去,站在玄關口,盯著他打量。
「周慕遠,距離晚餐,你遲到了二十分鐘!」
周慕遠脫下外套,揉了揉她的發頂。
「不是給你發消息了嗎?路上堵車,讓你先吃點。」
他拉起姜清越的手走過去,面對面坐著。
周慕遠習慣性給她夾菜,剝蝦,伺候她吃飯。
姜清越嘰嘰喳喳開始「告狀」。
「今天下午,念清踢了我一腳,特別狠的,就在這兒!」
她指了指肚子右側,「我感覺她是在報復我沒有給她吃冰糖葫蘆。」
周慕遠把蝦剝好,放在她碗裡,笑了。
「你怎麼知道哪個是念清,哪個是思越?」
姜清越哼哼兩聲:「我是他倆媽,我說哪個是,哪個就是!」
「好,清清說的算。」
周慕遠耐心聽著,臉上笑容越發溫柔。
他用筷子夾菜。
手突然不受控制抖了一下,菜掉在桌面上。
周慕遠動作很快,沒等姜清越看見,立刻放下筷子,手放下去,左手不動聲色按住右手,壓在大腿上。
姜清越看過去:「怎麼了?」
「手滑了。」
他不動聲色換了左手,重新拿起筷子,藏在桌下的右手攥了攥,等不受控制的顫動慢慢平復,才重新拿上來。
姜清越認真道:「周慕遠,你必須要好好休息幾天,明天不可以去公司了。」
周慕遠點頭:「嗯,聽你的,你接著說,思越和念清哪個更聽話一些?」
姜清越被他帶偏話題,興致勃勃同他講,周慕遠光是聽著就滿心歡喜。
一餐結束,周慕遠開口。
「清清,不論是公司還是家裡,所有需要密碼的地方,六位的都改成了你的生日。」
「其他的我整理好了,寫在你床頭櫃裡面的小本子上了。」
姜清越頓了頓:「啊,為什麼?」
「當然是怕你記不住。」他端著碗送去廚房,語氣隨意,「也怕自己忘。一孕傻三年,我怕被你傳染。」
「好啊,周慕遠,你敢嘲笑我!」
姜清越跟他進了廚房,從後面摸上他的腰,精準觸到他痒痒肉的地方。
「周先生,以為我懷孕就治不了你是吧?」
周慕遠腰間瘙癢,忍不住笑著求饒:「清清,別鬧了。」
「清清,我錯了……」
晚上,姜清越睡著之後,周慕遠把別墅里的傭人叫到一起,為首的是王媽。
他遞給她一個本子。
王媽翻開,裡面都是手寫的注意事項。
「清清對芒果過敏,吃完會起疹子,家裡不要出現這種水果。」
「她喜歡吃甜的,每天最多一小份。還有養脾胃的湯藥,孕期結束,一定要催著她喝。」
「泡澡水溫不能太高,三十八度左右就行,高了她容易頭暈。」
「還有小平安,每年的疫苗,體檢都不要落下,這些小事不要讓她操心了。」
……
一條一條,光寫下來他還是不放心,重新囑咐了一遍。
王媽疑惑:「先生,這些事,您平時不都自己盯著嗎?」
周慕遠沒接話。
如果可以,他也想自己盯著。
「先生?」
「記住了嗎?」
王媽點頭,心裡有點發慌,可看著周慕遠那張臉,又不敢多問什麼。
「嗯,先都回去吧。」
客廳里的傭人散了。
周慕遠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別墅區的夜景,路燈亮著,樹影搖搖晃晃。
輕微的滑輪聲響起,哆來咪滾到他腳邊。
【注意!注意!檢測到爸爸情緒低落。】
周慕遠低頭看它。
【需要哆來咪幫您呼叫媽媽嗎?】
「不用。」他蹲下來,伸手拍了拍姜清越買的這個小玩意兒的腦袋,「別告訴她。」
哆來咪轉了一圈。
【爸爸,你好像很悲傷,很遺憾,哆來咪可以講笑話哄你開心哦。】
黑暗中,周慕遠盯著它發光的屏幕,輕聲:「你懂什麼叫做遺憾嗎?」
哆來咪的屏幕閃了兩下,開始檢索龐大的資料庫。
【根據人類情感研究,遺憾是指個體對已發生事件產生的負面反應……】
哆來咪的輪子原地轉了半圈,繼續道。
【簡單來說,遺憾就是「本可以」的意思。】
周慕遠手指戳在它頭頂。
良久他才開口。
「那你知不知道,遺憾還有一個近義詞。」
「叫來不及。」
周慕遠想,他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呢?
應該是他曾無數次想死,卻都活了下來。
而現在他拼了命的想活,卻要死了。
哆來咪屏幕上的表情變成一個問號。
「哆來咪,現在請執行我的指令。」
【收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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