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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收編潰兵

  收編潰兵

  人是一個一個挑的。

  不是一批一批地收,是沈青的人在登萊沿海各處,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過了,篩一遍,篩過了,再帶回來。

  這件事從七月中旬開始做,做了整整一個月,到八月中旬的時候,陸晏的案几上放了一份名冊,名冊上列了四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附了三行簡況:年齡、籍貫、在東江鎮時的職司。

  名冊是沈青整理的,字寫得整齊,行距勻稱,格式統一—這是他從錦衣衛那些年帶出來的習慣,做任何記錄都像是在填表格,清楚,乾淨,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陸晏把名冊從頭翻到尾,翻了兩遍,然後合上,擱在案幾中央,問道:「這四十七個人,你親自見過幾個?」

  「見過三十一個,「沈青在對面的椅子裡坐著,手搭在扶手上,「剩下十六個是周斫和馬老大代看的,屬下把他們的匯報逐條核過,沒有出入。

  「挑選的標準,說一遍。

  「三條,「沈青說道,「第一,不要頭目。把總以上的,一個不收。收的全是小旗以下的老兵會打仗、見過血、吃過苦,但沒有在東江鎮的將校圈子裡掛著名號的。頭目收進來,帶著原來的人脈和習氣,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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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他繼續道,「不要和孔有德走得近的。凡是在孔有德麾下待過兩年以上的,或者和孔有德的親兵有過來往的,全部排除。這一條篩掉了將近三分之一。」

  「第三,「他停了一下,「要真正想活的。屬下見那些人的時候,會問他們一句話「你接

  下來打算怎麼辦?有人說想回遼東報仇,有人說想找朝廷討個說法,有人說什麼都不想了,就想有口飯吃。屬下要的是最後這種一什麼都不想了,就想有口飯吃。這種人最踏實,最好帶,也最不容易出事。前兩種人,心裡還燒著火,燒著火的人不好控制。」

  陸晏把這三條聽完,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名冊重新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名字,問道:「這個人,王大柱,原東江鎮左營什長,三十四歲,遼陽人,在皮島上待了六年—他是誰看的?

  「屬下親自看的,「沈青說道,「這個人是屬下在萊州碼頭上找到的,在碼頭上給人扛大包,一天賺六文錢,夠買兩個饃。屬下見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襖子,袖口的線都散了,但腰上扎著一根草繩,扎得很緊,那種扎法,是軍營里出來的人才有的,把腰扎住,幹活的時候不礙事。」

  「你怎麼確認他不是孔有德的人?」

  「屬下查了他在東江鎮的履歷,「沈青說道,「他一直在左營,左營的主官是一個姓陳的游擊,和孔有德不是一路的,兩個營之間的人幾乎沒有來往。毛帥死後,左營最先散一一陳游擊跑了,底下的人沒人管,就各自跑了,他是其中一個,跑到萊州,身上只剩十幾文錢。」


  「他說了什麼?」

  「屬下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沈青說道,「他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有人給口飯吃,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打仗也行,扛大包也行,只要別讓我回遼

  東,遼東的人都死光了,回去也是個死。

  陸晏把這句話聽完,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息,然後翻過去,繼續往後看。

  看到最後一頁,他合上名冊,擱在案几上,說道:「這四十七個人,分幾批送到長山島?

  「屬下打算分三批,「沈青說道,「每批十五到十六人,間隔半個月,走補給船的路線,混在貨物裡頭,不走明面。到了島上之後,先隔開,不讓他們聚在一起,各自編入不同的工隊,先干半個月的活,看看脾性,再決定留不留。」

  「編入工隊,不編入親兵?」

  「不急,「沈青說道,「親兵的編制是趙長纓管的,新來的人先別往那邊塞,讓他們在島上磨一磨,趙長纓的人在旁邊盯著,看誰踏實、誰不踏實、誰能打、誰嘴碎,一個月之後,再從裡面挑,挑過的才編入親兵。」

  陸晏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法子穩,按你說的來。

  他頓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件事,這些人到了島上之後,不許提東江鎮三個字。不是不讓他們私下說——私下說你管不住,也不必管—是不許在任何公開的場合、在趙鐵的作坊里、在碼頭上、在操練場上提。他們以前在哪裡當兵、跟過誰、見過什麼仗,那些東西,到了長山島就翻篇了。他們現在是長山島的人,不是東江鎮的人。」

  沈青聽了,想了一下,問道:「東家是怕他們聚在一起念舊?」

  「念舊不怕,「陸晏說道,「怕的是念舊念出來一個圈子。有了圈子,就有了里外之分,有了

  里外之分,就有了自己人和不是自己人的區別,有了這個區別,時間長了,他們就不是長山島的人了,是東江鎮的人寄住在長山島上。」

  沈青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壓了一下,點頭,沒有再問。

  「胡靜水那邊,「陸晏轉向另一件事,「帳怎麼走?」

  「屬下已經和胡先生說過了,「沈青說道,「他開了一條新的暗帳,名目是「碼頭散工僱傭費,按月走,每人的口糧和安置費用從這條帳上出,不走長山島的正帳,和親兵的餉銀分開。」

  「一個月多少銀子?」

  「四十七個人,按每人每月一兩五錢算,口糧、衣裳、日用加在一起,大約七十兩齣頭,「沈青說道,「胡先生說這筆錢不算大,但他建議把這條帳和補給船的運費帳並在一起走,從外面看就是補給船多跑了幾趟的費用,查不出來。」


  「嗯,「陸晏說道,「讓他來定,他比我們都細。

  這件事說完了,沈青沒有立刻起身,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似乎還有話。

  陸晏看了他一眼。

  「還有什麼?」

  沈青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東家,屬下在接觸那些潰兵的時候,還見了幾個不在名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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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

  「有三個,「沈青說道,聲音更低了一些,「是毛帥身邊的人,不是親兵,是替毛帥跑過腿、

  送過信的那種人,層級不高,但知道的事情不少。他們從皮島出來之後,沒有地方去,輾轉到了萊州,在一個破廟裡住著,屬下的人在那裡發現了他們。」

  「你見了?」

  「見了一個,姓劉,四十來歲,說自己以前是毛帥的馬弁,跟了毛帥五年,「沈青說道,「屬下問他知不知道一些事,他說他知道很多事,但不知道該跟誰說。」

  陸晏把這句話聽了,沒有接話,手擱在案几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屬下沒有深談,「沈青說道,「怕招眼。這種人知道的東西多,但嘴巴不一定緊,萬一被孔有德的人摸到了,反而是個麻煩。屬下的意思是一這幾個人,先不收,也不碰,就讓他們在那個破廟裡待著,屬下的人遠遠盯著,不接觸。等時機到了,再說。」

  「什麼時機?」

  「等東家需要他們的時候。

  陸晏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下,點了點頭,說道:「行,你來定。這幾個人的消息,單獨存,不放在名冊里。

  「是。

  沈青這次站起來了,拿起那隻竹籃——竹籃今天裡面擱的是幾塊姜和一把蔥,像是從菜市回來的一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回頭看了陸晏一眼。

  「東家,這四十七個人,都是好兵。

  「我知道,「陸晏說道,「好兵不是問題,問題是讓他們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的人能用,忘不了的人—「他停了一下,「不是不能用,是得看他記著的那些東西,什麼時候會從心裡翻出來。」

  沈青聽了,沒有接話,轉身出去了,竹籃在手裡晃著,步子平穩,拐出院門,混進巷子裡的人流,幾步就看不見了。

  陸晏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把那份名冊從案几上拿起來,重新翻了一遍,翻到那個叫王大柱的名字時,停了一下,看著「遼陽人「三個字看了片刻。

  遼陽,遼東的腹地,薩爾滸之戰後第二年就淪陷了。那個地方現在住的是後金的人,種的是後金的地,原來的遼陽人,死的死、逃的逃、被擄的被擄,剩下的,就像這個王大柱一樣,在天涯海角的什麼碼頭上扛大包,一天賺六文錢,夠買兩個饃。


  他把名冊合上,擱回案几上,從抽屜里取出胡靜水昨天送來的月度帳目,翻到支出那一欄,掃了一眼,在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自本月起,另列碼頭散工僱傭費「一項,按月走暗帳,數目由胡先生核定,不入正冊。

  寫完,擱筆。

  他把帳目合上,壓在案幾一角,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八月的午後,日頭已經偏了西,但還熱,熱得樹葉都不動,掛在枝頭,蔫著,像是被日頭燙軟了。院子裡沒有風,空氣是靜止的,靜止的空氣里有一股子悶熱的味道,說不上難受,但說不上舒坦,就是那種你待久了會想出去走走、又懶得出去的感覺。

  他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

  槐樹的葉子比春天的時候密了很多,綠得深,綠得沉,一層層疊著,把樹冠撐得滿滿的,從下面看上去,只看到一片暗綠,看不見天。

  四十七個人。

  不多,不少。

  放在幾萬人的東江鎮裡,連一個零頭都算不上。放在長山島上,編進去之後,也不過是多了幾十張吃飯的嘴。但這幾十張嘴後面站著的,是幾十個在遼東活過來、在皮島上扛過來、在毛帥死後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這些人身上帶著的東西,不是銀子能買來的一那種被生死磨出來的硬度,那種見過最壞的事情之後還能站著的韌性,那種只要有口飯吃就什麼都願意乾的樸素。

  這些東西,趙鐵的作坊造不出來,胡靜水的帳本買不到,沈青的情報網也搜不來。只有那種地方、那種日子、那種活法,才能把人磨成這個樣子。

  他要做的,是把這些人收進來,磨掉他們身上的舊痕,給他們新的吃飯的地方、新的編制、新的名字旁邊的註腳一不再是東江鎮的潰兵,而是長山島的人。

  磨掉舊痕,不是讓他們忘記以前的事,而是讓以前的事不再是他們做事的理由。飯在這裡吃了,命在這裡安了,時間長了,舊的東西就會自己沉下去,沉到底了,就翻不出來了。

  翻不出來的東西,才是安全的。

  他把窗合上,回到案幾前,拿起筆,把下午剩下的幾份公文批完,擱筆,叫范福進來收了,然後起身,往裡間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份名冊。

  名冊靜靜地擱在那裡,紙面上的四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排著,整整齊齊的,像是一排還沒有發芽的種子,種進土裡了,澆了水了,接下來的事,就是等。

  等它們生根。

  等它們變成長山島的一部分。

  等到有一天,沒有人再記得這些名字後面曾經跟著「東江鎮「三個字。

  他轉過身,走進裡間。

  院子裡的日頭終乾落了,暮色從四面漫上來,把那棵槐樹的輪廓吞進去,吞得慢,先是葉子,再是枝幹,最後是樹冠的頂端,頂端的那幾片葉子在最後一點餘光里亮了一下,然後滅了,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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