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東江鎮譁變
東江鎮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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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一條一條傳回來的,不是一次到的,是分了好幾批。
頭一批是六月中旬,周斫跟著補給船回來的時候帶的,那批消息還算完整,說的是毛文龍死後頭十天裡皮島上的情形一將校痛哭、兵丁茫然、糧餉斷了三天沒人發、有兩個百戶帶著手下十幾號人連夜偷了一條小船跑了,跑到哪裡去了不知道,總之是不在島上了。
第二批是六月下旬,沈青在萊州的一個接口傳來的,走的是暗線,消息不是周斫寫的,是另一個人一沈青在東江鎮補給線上安的第二個眼,一個四十多歲的船老大,姓馬,嘴巴緊,做事穩,負責在皮島外圍的幾個小島上接應來往的潰兵和逃戶。馬老大傳回來的消息比周斫的更碎,但碎的東西有時候比整的更有用,因為碎的是細節,整的只是輪廓。
馬老大的消息里,有一條讓陸晏在燈下多看了一會兒。
馬老大說:毛帥死後第七天,皮島上的將校在一間破屋子裡開了一次會。會開了多久不知道,大約兩三個時辰。參加的人有十幾個,孔有德在,耿仲明在,尚可喜也在。會是怎麼開的,馬老大的人打聽不到一那間破屋子外面有哨,哨站得遠,但站得嚴,進不去。
唯一知道的是,會散了之後,十幾個人從屋子裡出來,沒有人說話。不是那種議完事各自散的不說話,是那種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不說話。
孔有德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的營帳,而是走到海邊,一個人在礁石上坐了很久。馬老大的人遠遠看著,不敢靠近,只看到他的背影。背影是不動的,像是一塊石頭長在了另一塊石頭上面。
沈青把這兩批消息整理成一份簡報,送到陸晏書房的時候,是七月初一。
陸晏在燈下看完,把簡報合上,壓在硯台底下,沒有立刻開口。沈青在對面坐著,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先開了口:「屬下把兩批消息對在一起看了,有幾個判斷,說給東家聽。
「說。」
「第一,東江鎮現在的狀態,用一個詞叫「群龍無首「,但屬下覺得這四個字不夠准,「沈青說道,聲音壓得低,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也覺得分量很重的事,「不是沒有龍頭了,是龍頭被砍了。
龍頭被砍和龍頭不在,是兩回事。龍頭不在,底下的人還可以等、還可以盼,等一個新的龍頭來。
但龍頭被砍了,底下的人知道再也等不來了,等不來了,心裡就塌了一塊,塌了的地方,長出來的不是新的東西,是恨。」
陸晏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第二,那次會,「沈青說道,「屬下推斷,那十幾個人聚在一起,不是為了商量下一步怎麼辦。他們沒有下一步。毛帥活著的時候,下一步是毛帥說了算,毛帥死了,沒有人能替他說了算,因為他的權威不是靠軍令建起來的,是靠八年的活命之恩建起來的,這種東西,換不了人。」
「那他們聚在那裡做什麼?「陸晏問道。
「屬下覺得,是互相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彼此還在,「沈青說道,「確認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毛帥死了,他們心裡的那根柱子倒了,人在柱子倒了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找新的柱子,是去找和自己一樣柱子倒了的人,看看對方還站不站得住。站得住,就互相靠一靠;站不住,那就一起塌。」
陸晏把這段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評論,又問:「孔有德在海邊坐了多久?」
「不確定,馬老大的人盯了大約一個時辰就撤了,怕被發現,「沈青說道,「撤的時候,孔有德還在那裡坐著。」
「耿仲明呢?
「耿仲明比孔有德安靜,會散了之後回了自己的帳子,關了門,沒有出來,「沈青說道,「但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件事—一把帳子裡毛帥當年送給他的一把短刀拿出來,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個時辰。屬下的人說,那把刀本來就不鈍,但他磨了半個時辰,磨完了,插回去了。」
陸晏把「磨了半個時辰「這五個字在腦子裡壓了一下。
一把不鈍的刀磨半個時辰,磨的不是刀,磨的是心裡那股東西。那股東西是什麼,耿仲明自己不說,但磨刀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說了。
「尚可喜呢?」
「尚可喜在那十幾個人里年紀算小的,屬下的人說他在會上沒怎麼說話,出來之後也沒有什麼大的動靜,只是那幾天,他身邊的幾個親兵換了一批,「沈青停了一下,「換的不是人,是配置一把原來跟著他的幾個老兵調到外圍的哨位上去了,身邊換上了幾個更年輕、更能打的,貼身帶著,日夜不離。」
「換親兵的配置,「陸晏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在防著什麼。
「或者在準備什麼,「沈青說道,「防和準備,有時候是同一件事。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窗外是七月的夜,夏蟲在院牆根底下叫得密實,一層一層疊著,像是有人把好幾種聲音攪在一起,攪成了一片嗡嗡的底色。油燈在案几上燒著,把兩個人的影子各自落在牆上,沈青的影子是細長的,靠在椅背上的那種瘦;陸晏的影子寬一些,正坐的,端的。
「還有一件事,「沈青的聲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要不要說的話,「屬下這段時間,從不同渠道接觸了七八個從東江鎮出來的潰兵,有的是逃出來的,有的是被裁撤的,有的是傷了沒人管自己走的,這些人層級不同,來處不同,但說出來的話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
「什麼?」
「恨,「沈青說道,「這些人對朝廷的恨,比對後金還深。
陸晏把這句話聽完,在椅子裡沒有動,手擱在膝頭,手指沒有敲,只是平放著。
「他們恨後金,是因為後金燒了他們的家、殺了他們的人,那是仇,實打實的仇,有方向的,「沈青繼續道,「但他們恨朝廷,是另一種恨是你明明是我自己人,我替你打仗、替你守邊、替你在那個凍死人的地方扛了八年,你回過頭來,一把刀下來,把唯一讓我們覺得還值得扛下去的那個人殺了。這種恨,沒有方向,是往裡燒的,燒著燒著,把裡面的東西全燒空了,空了之後,填進去的就不是忠心了,是隨便什麼別的東西。」
沈青說完這段話,停了下來,在椅子裡坐著,沒有繼續。
陸晏把這段話在安靜里放了一會兒,讓它在那間書房裡待著,待夠了,他才開口:「你說的這些人,現在在哪裡?」
「散在登萊沿海各處,「沈青說道,「有的在漁村里打短工,有的在碼頭上扛活,有的什麼都不干,就窩在破廟裡等死。人數不好說,屬下接觸到的是七八個,實際從東江鎮流散出來的,這一
個月裡,可能有幾百上千。
陸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沈青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開口,便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了一下,這次沒有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把門輕輕帶上,腳步聲在廊下走了幾步,漸漸沒了。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在燈下坐著,把沈青剛才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孔有德在海邊坐了一個時辰。
耿仲明磨了一把不鈍的刀。
尚可喜換了貼身的親兵。
三個人,三種反應,但底下的東西是一樣的。
一樣的東西叫什麼名字,他不想去給它命名。命了名,就像是在一顆炸彈上貼了標籤,貼了標籤不代表它不會炸,只代表炸的時候你知道它叫什麼。
他不需要知道它叫什麼。
他只需要知道它什麼時候炸。
他把燈芯撥暗了一些,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道縫。夏夜的風從外頭透進來,熱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一不是海腥氣,是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的味道,被白天的日頭曬了一整
天,到了夜裡,那股悶悶的植物氣息才慢慢散出來,散在風裡,吹進來,不濃,但在。
他在那道窗縫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窗合上,轉身,回到案幾前,把那份簡報從硯台底下抽出來,重新翻開,看了一眼最後幾行,合上,放進抽屜,鎖好。
然後他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抽屜最底層的那個暗格,取出他的私記——那本薄薄的冊子,不給任何人看的—翻到最後寫過字的那一頁後面的空白頁,提筆,寫了一行:「崇禎二年七月。東江鎮已散。孔、耿、尚三人,怒而不發,待時而動。此火不滅,早晚有寫完,合上,放回去,鎖好。
起身,吹燈,往裡間走。
院子裡的蟲鳴沒有停。七月的蟲子比六月的多,比六月的響,叫法也不一樣—一六月的蟲子叫得急,像是在趕什麼工;七月的蟲子叫得沉,像是在磨什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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