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督師入遼
督師入遼
消息是沈青帶來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陸晏剛從衙門散值回來,在書房裡換了常服,準備處理長山島這個月的出貨單。范福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擱在桌角,嘴上說是崔夫人吩咐灶上燉的,補氣的,陸晏「嗯「了一聲,沒有動那碗湯,把出貨單從第一頁翻起,一行一行地看。
沈青是從側門進來的。他進來的時候沒有出聲,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息,等陸晏抬頭看他,他才走進來,在對面的椅子裡坐下,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窄的,卷著,用蠟封了口,放在案几上,推過去。
「京城急件,昨日發的,「沈青說道,「走的急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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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把紙條拿起來,掰開蠟封,展開來看。紙條上的字是沈青的線人寫的,字很小,一行行排得密,但條理清楚,是受過訓的人寫出來的東西。
內容不長,說的是一件事:崇禎元年二月,朝廷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銜,起復袁崇煥,出任薊遼督師,總理薊州、遼東、天津、登萊軍務,節制四鎮,便宜行事。
陸晏把這幾行字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放在案几上,手指在上面壓了一下,沒有說話。
袁崇煥。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不是在這個時代熟的,是在穿越之前就熟的,熟到每一個節點、每一步走向、每一個結局,他都能在腦子裡過一遍,像翻一本他已經讀了無數次的
書。
寧遠大捷,袁崇煥的名字是和紅夷大炮綁在一起的。那一仗他在後方,走的是後勤那條線,和袁崇煥沒有直接交集,但那個人的名字從那以後就掛在遼東的戰報上,一掛三年,掛得越來越高,高到崇禎帝登基之後,第一個想到的督師人選就是他。
「督師薊遼,節制四鎮,「陸晏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和自己說,「四鎮裡頭,有一個叫東江鎮。」
沈青聽到這裡,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東江鎮的毛文龍,「陸晏說道,「和袁崇煥之間的事,你那邊查到多少?
「查到一些,「沈青說道,「袁崇煥對毛文龍的不滿,不是一天兩天了。天啟年間就有過幾次公文往來,袁崇煥要求毛文龍受節制,毛文龍陽奉陰違,來回幾次,沒有結果,「他停了一下,「線人那邊的說法是,這一次督師,袁崇煥在京城面見崇禎帝的時候,提了一個說法,叫做「五年復遼「。
「五年復遼,「陸晏把這四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讀一份公文上的批語。
「崇禎帝聽了這話,據說龍顏大悅,「沈青說道,「當即賜尚方寶劍,允其便宜行事。線人那邊說,袁崇煥領旨之後,在私下和幾個親信說了一句話—大意是,要復遼,必先整肅軍紀,薊遼各鎮,但凡不受號令的,該裁的裁,該並的並,該殺的殺。」
陸晏把這段話聽完,手指從紙條上離開,搭在案幾邊沿上,不動。
窗外的光已經快沒了,暮色從窗縫裡透進來,把書房的光線壓得越來越暗,桌角那碗湯還在冒著最後一點熱氣,熱氣在半空里散開,散成一絲絲的白,然後就看不見了。
「該裁的裁,該並的並,該殺的殺,「陸晏說道,聲音依舊不高,「這三個「該「字放在一起,最後那個最重。」
「屬下也是這麼看的,「沈青說道。
「薊遼四鎮,薊州、遼東聽他的話,天津離他近,也翻不出花來,「陸晏把手從案几上收回來,放在膝頭,「唯獨東江鎮,毛文龍在皮島上經營了這麼些年,手下幾萬人,遠在海外,糧餉自籌大半,既不全靠朝廷,也不全服朝廷,讓他受節制,他嘴上應著,底下動不動,「他停了一下,「這種人,在袁崇煥的棋盤上,是一個不受控的變量。」
「東家的意思是「袁崇煥這一次督師,怕是要動真格的,「陸晏說道,「他在崇禎帝面前說了五年復遼,話說出去了,就是軍令狀,軍令狀在那裡壓著,他必須把薊遼的一切都捏在自己手心裡,不能有任何失控的地方,「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向沈青,「毛文龍就是那個失控的地方。」
沈青聽到這裡,點了點頭,但沒有接話,在椅子裡坐著,手搭在扶手上,等陸晏說下去。
陸晏沒有立刻說下去。
他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袁崇煥、毛文龍、崇禎帝,三個人,三個立場,三個方向袁崇煥要軍令如山、令行禁止;毛文龍要自成一體、不受節制;崇禎帝要五年復遼、不管過程。三個方向擰在一起,擰到最後,必有一方折斷。
他知道哪一方會折斷。
他知道那個結果。
但知道歸知道,他做不了什麼。做不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在這件事的棋盤上,他連一顆棋子都不算,他只是棋盤外面看棋的人,看得見落子的方向,看得見殺招的伏筆,看得見那步致命的棋,但他的手夠不到那張棋盤。
他把紙條拿起來,折好,打開抽屜,擱進去。抽屜里已經有了好幾張紙條,有些是關於孔有德的,有些是關於朝局的,大小不一,分門別類壓在一起,像是一堆被時間壓實了的消息,每一張都不厚,但加在一起,分量就有了。
他把抽屜推上去,搭扣扣住,說了兩個字:「盯著。」
沈青應聲,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低聲道:「東家,毛文龍那邊,屬下在東江鎮有一條舊線,天啟年間布的,一直壓著沒用,眼下要不要激活?」
「激活,「陸晏說道,「不要大動,就是摸底,毛文龍身邊的人怎麼想、底下的將校怎麼看、孔有德那幾個人的態度,一條條地摸,摸到了,按月匯報。」
「是。
沈青出去了,門從外頭被輕輕帶上。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桌角那碗湯已經涼了,熱氣早沒了,碗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暗的,在將滅的光線里看不出顏色。
陸晏坐了一會兒,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兩口,涼的,帶著一股藥材的苦味和肉湯的膩,混在一起,說不上好喝,但也不難咽。
他把碗放下,起身,掌了燈,重新把出貨單翻開,從剛才看到的那一行接著往下看。
燈光把案幾照亮,把那份出貨單上的數字一個個亮出來,蘇木多少匹、火藥多少桶、
鉛子多少斤,這些數字和剛才那張紙條上的事,是兩個世界的東西,一個是他能管的,一個是他管不了的。
管不了的,盯著。
管得了的,繼續做。
他在燈下把出貨單批完,擱筆,把燈芯撥低了一些,讓光暗一點,在椅子裡靠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往裡間走。
院子裡的風把廊下的燈籠推了一下,光在地上劃了個弧,划過去,又劃回來,沒有聲音。
崇禎元年的春天,比去年來得遲了一些,風裡還帶著冬尾的涼,涼的那部分藏在風的底下,不容易察覺,但吹久了,衣裳就涼了,涼了才知道,春天還沒有真正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