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蟄伏
從大明1618開始 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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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入了冬,海風換了方向,從北邊來,白天還能擋一擋,到了夜裡,那種冷,就像是有人把一桶涼水從牆頭澆進來,一直浸到骨頭縫裡,再從骨頭縫裡還出來,是那種你穿多厚都沒有用的冷。
陸晏每天辰時上衙,午時散衙,下午處理公文,傍晚回內院用飯,飯後看看承乾有沒有睡著,如果沒睡,坐在旁邊待一會兒,不說話,就坐著,崔氏在另一邊給孩子整理被褥,兩人偶爾交換一兩句話,說的是飯菜咸不咸、天冷了該添件棉襖之類的事,說完了,各自做各自的事。然後他回書房,批一個時辰的公文,掌燈,入夜。
這日子,過得規矩,規矩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登州城裡的人看他,看的是一個剛被降了級的通判,安安分分做事,不找事,不惹事,每天上衙簽字,每天散衙回家,公文上的批語一絲不苟,該管的事管,不該管的事不碰,整個人像是被打了一記之後老實了,老實得讓人放心。
衙門裡的書吏和同僚,起初還在背後嘀咕幾句說什麼「陸通判從前不是這樣的「、「聽說是被降的「、「魏黨那邊的事,他牽著了「嘀咕了兩個月,見他確實沒有什麼異動,嘀咕也就漸漸少了,變成了偶爾路過的時候看他一眼,看完了,也就過去了,不記得了。
老實本分的人,是不被人記住的。
陸晏要的就是不被人記住。
十一月中旬,一個朔風颳得窗板嘎嘎響的夜裡,沈青來了。
他進書房的時候,臉色比往常差了一些,不是病了,是趕路趕出來的疲色,嘴唇乾,眼眶深了一些,那種長期不怎麼合眼的人會有的凹進去的感覺。他進來坐下,從懷裡掏出三張紙條,疊在一起,擱在案几上。
「三件事,「沈青說道。
「說。
「第一,魏忠賢的案已經定了,「沈青說道,聲音一貫的平,但底下有一種緊繃,說不清楚是因為消息本身,還是因為趕路趕出來的那股子弦繃著的勁兒,「上月崇禎帝下旨,魏忠賢貶至鳳陽祖陵,半路上就死了,官方說是自縊,線人那邊的說法也是自縊,但具體是自己動的手還是被動的手,說不清楚,總歸人是沒了。」
陸晏把這段話聽完,沒有接,在椅子裡坐著,手搭在案几上。
「崔呈秀、田爾耕也已經處置了,「沈青繼續道,「崔呈秀是自殺的,田爾耕被下了大獄,後面的事還沒有定,但定不了多久了。」
「嗯,「陸晏說道。
「第二,「沈青說道,「朝局的風向,崇禎帝這兩個月,把內閣和六部都清了一遍,魏黨那邊的人,走的走,貶的貶,東林黨系統的人在回來,但回來的節奏不快,新帝用的人,不全是東林的,他自己也在挑,「他停了一下,「線人說,這個新帝的用人,和預想
的不太一樣,他不完全信誰,東林那邊替他做了事的人,他也沒有全給好臉色,有幾個,給了差事,但同時給了限制。」
陸晏聽到這裡,把這段話在腦子裡壓了一下,說道:「疑而用,用而限。
「是,「沈青說道。
「繼續。
「第三,「沈青說道,「和東家直接相關的,那份降級文書之後,到現在沒有第二份涉及東家的公文從京城那邊過來,屬下的線人盯著通政使司和吏部那邊,和東家有關的卷宗,存檔了,放在那裡,沒有動,「他停了一下,「這意味著,暫且沒有人在上頭再提東家的名字,不管是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都沒有人提。」
「沒有人提,「陸晏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好。
他把那三張紙條拿過來,逐一看了一遍,看完放回案几上,說道:「這幾件,你收走,不留在這裡。」
沈青把紙條收回去,揣進懷裡,坐了一會兒,說道:「東家,還有一件事,不在紙上,屬下口頭說。
「說。
「屬下這個月把長山島那邊的線重新走了一遍,「沈青說道,「趙鐵師傅那邊,分坊
擴了一圈,新開的那間窯是燒磚用的,準備拿來鑄一種新的炮架底座,用磚窯的熱量來預處理鑄鐵件,據趙鐵說,是孫元化大人之前提過的一個方向,他摸索了兩個月,現在開始試了。」
「產量呢?
「月產燧發槍穩在三十五到四十支之間,近來沒有大的變動,但彈藥的儲備量在上升,「沈青說道,「趙堅負責的顆粒火藥這邊,產量比上個月多了兩成,庫存在繼續屯。
「火炮呢?
「還是月產兩門,工匠人手不夠,趙鐵說了好幾次了,小的那邊從沿海的潰兵里找了三個年輕的,有鐵匠底子,上個月已經送到島上了,在跟著趙鐵的二徒弟學,還在適應,產量暫時上不去。」
陸晏聽完,沒有評論,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北風又猛了一陣,把窗板推了一下,嘎的一聲,震了震,書房裡那盞油燈的火焰歪了一下,影子在牆上一晃,又穩住了。
「沈青,「他開口。
「屬下在。」
「島上的倉儲,再添兩成的糧食,「他說道,「從下個月開始,每月從登州這邊劃一
筆過去,走暗帳,不走明面,多少數目讓胡靜水來定,我只要結果—明年開春之前,島上的存糧,要能撐半年,不是三個月,是半年。」
「是。
「碼頭那邊,加固的事趙鐵說過兩次了,一直沒排上,「他繼續道,「這個冬天排上去,趁海面結了薄冰、船不走的時候修,碼頭外側加固兩道樁子,倉庫的門窗做防風加固,這些事不急,但不能不做。」
沈青一條一條記下來,點了點頭,等他繼續說。
陸晏想了一下,又道:「趙鐵那邊的速度,不強求他往上拉,但有一件事要跟他說清楚一品質不許掉,月產三十五支是底線,掉到三十以下的,寧可停工也不出殘品,這件事你替我傳話,趙鐵他自己心裡有數,但你去說一遍,讓他知道我知道他辛苦。」
「是。」
這些事說完了,書房裡又靜下來。
冬夜的靜和秋夜的不一樣,秋夜的靜是有空隙的,蟲聲從那些空隙里傳進來,人在靜裡面還能聽到別的東西,但冬夜的靜是實的,像是一塊厚厚的棉被蓋在整個院子上頭,把一切聲音都裹在裡面,只剩風,風過完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沈青在椅子裡坐著,沒有走,手搭在扶手上。
陸晏看了他一眼。
沈青平時不是這樣的,說完了就走,從不在書房裡多待一息,今天還在坐著,說明他有話。
「想說什麼,「陸晏說道。
沈青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放在膝頭,頓了一下才道:「屬下想問東家一件事。
「說。」
「這段日子,屬下看東家每日上衙,每日散衙,公文一份不落,和知府那邊的來往照舊,衙門裡的人都說陸大人老實了,「沈青說道,聲音低,不是刻意壓的,是他這個人天生說話就這個聲量,「屬下知道那不是老實,是————「他找了個詞,「是等。」
陸晏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屬下想知道的是,「沈青說道,「東家在等什麼。
書房裡燈火燒著,暖的光,沉的暗,兩樣東西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各占了一半,燈火照到的地方是亮的,照不到的地方是黑的,中間沒有過渡,是直接從亮切到黑的那種分明。
陸晏在那道分明的邊沿坐著,半張臉在燈光里,另半張在暗處,那隻眼睛亮的清楚,另一隻沉在陰影里,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他想了一會兒,不是在想要不要說,是在想怎麼說。
然後他開口了。
「不等了,「他說道。
沈青微微抬了一下頭。
「等,是因為以前還有一個東西值得等,「陸晏說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放得穩,像是一顆一顆擱上去的,不急,不重,但不會掉,「以前我覺得,朝廷這條路,走得通,只要足夠小心,足夠聰明,在裡面借力,借到不需要它的那一天,然後把那扇門關上,自己走出來。」
他停了片刻。
「現在我知道了,那扇門不是我關的,是它關的,「他說道,「從一開始,我以為我在用它,其實它也在用我,用完了,「嗯「一聲,把文書一批,降了,收了,你就是這麼大一顆棋子,走到這裡了,它覺得該擺到那裡,就擺過去了,「他的手在膝頭搭著,手指沒有動,「我花了三年想明白的一件事是—那扇門裡面的規矩,從來不是為了讓我出來設的,是為了讓我在裡面別出來設的。」
沈青聽著,沒有接話。
「所以不等了,「陸晏說道,「等那邊給一個說法,等那邊給一個機會,等那邊什麼時候想起來還有一個陸晏可以用一用——不等了,這些東西等來了也不是我的,是它借給
我的,它借的,它隨時收。」
窗外的風在這時候又來了一陣,是大的一陣,把窗板打得連著響了兩下,嘎嘎的,像是誰在外頭拍門,但沒有人,只是風。油燈的火焰倒了一下,倒得深,差一點滅了,又掙回來,燒著,穩住了。
陸晏在燈火穩住之後的那個短暫的安靜里,說了最後一句話:「從今天起,咱們只靠自己。
這句話,不重,不輕。
說出來的時候,像是一件想了很久、說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在人前出口的東西終於落在了地上,落地之後沒有聲音,是那種棉花落地的感覺,輕的,但實的,實得再也拿不起來了。
沈青在椅子裡坐著,聽完這一句,沒有任何表情上的變化,他的臉一貫是那樣的,不動聲色,但這一刻,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轉了一下,轉得快,快到如果不是正對著看就不會注意到,那是一種確認,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一件事情落定之後的那種確認不是驚訝,不是釋然,是認了。
他站起來,行了個揖禮,比平時的禮深了一些。
「屬下明白了。
三個字,說完了。
然後他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低聲道:「東家,這句話,屬下記一輩子。
門合上了,腳步聲在廊下走了幾步,就沒了,冬夜把什麼聲音都吞得快。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在椅子裡坐著,沒有立刻動,油燈在案几上燒著,燒得穩,光把他面前那摞明天要批的公文照亮,公文的最上面一份,是一份關於登州衛冬季巡海安排的呈報,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是書吏抄的,抄得一絲不苟。
他把那份公文拿起來,翻開,看了兩行,又合上,擱回原處。
不是不批,是今天不批了。
他站起來,把燈芯撥小了一些,讓光再暗一點,走到窗邊,把窗扇推開了一道縫,冬夜的風立刻擠進來,涼的,利的,帶著北方的乾燥和一點微弱的海腥氣—這個季節的海腥氣比夏天淡,但仔細聞,還在,是從很遠很遠的海面上飄來的,穿過整個登州城的街道和院牆,到了他的書房窗口,還剩一絲。
他在那道窗縫前站了一會兒,把那一絲海腥氣收進鼻腔,停了一息,然後呼出去。
院子裡很暗,只有廊下掛著的一盞燈籠還在晃,被風推著,光在磚地上畫了一個來回來回的弧,弧的邊沿照到那棵落完了葉的老槐樹,只剩黑的枝幹,像是被冬天削剩的骨
頭,光禿禿的,在風裡微微晃,不發出聲音。
他看著那棵樹,想了想,從窗邊轉身,回到案幾前,從抽屜的最底層取出了一本薄冊子,是他自己的私記,不給任何人看的那種,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寫了一行字:「天啟七年冬十一月。即日起,不依體制之施予,不望朝廷之恩賞。凡此後一切經營、布局、造作、進退,皆出於己身,歸於己力。長山島為根,海為路。」
寫完,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合上冊子,放回抽屜底層,上了鎖,鑰匙貼身帶著。
然後他吹了燈,在黑暗裡把手探到案幾下面那個擱腳的位置,摸到一雙自己換下來的舊靴子,沒有來由地把靴幫摸了一下,粗的,磨得起了皮,然後鬆開手,站起來,穿過書房,往裡間走。
夜很深了,登州城裡只有更夫的梆聲還在走,一下,停一陣,一下,又停一陣,聲音從遠處傳來,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在冬天的夜裡,更夫走過的每一段路,都留不下聲音的痕跡,走過了就沒有了。
長山島的方向,從這間書房看不到,隔著幾重院牆、一段街道、一條碼頭、一片冬天的黑海,島上這個時辰應該也是暗的,只有炮坊的窯里可能還有一點紅光,那是趙鐵留著燒的慢火,不滅的,一直燒著,白天燒,夜裡也燒,冬天也燒。
那一點紅光,他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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