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朝議紛紜(下)
第109章 朝議紛紜(下)
李承乾望去,此人正是「病癒」歸來侍御史劉洎。
「陛下,臣曾入長安書院,院內極為奢華,其頂便是用琉璃所制,不同以往琉璃瓦製品,書院中所用竟是晶瑩剔透,珍貴至極。皇宮尚未用此琉璃,書院此舉有僭越之嫌,望陛下明察。」
眾臣聞此言,心中大驚,一直刻意避開此議,擔心李世民以僭越為由,下敕令不得生產,不料還是有人提了出來。
中書舍人高季輔率先坐不住,琉璃瓦之事才商議妥當,若是此事出了岔子,意味著大量錢財不翼而飛,想想便一陣心疼。
「陛下,臣以為此琉璃瓦雖看似珍貴,但其並非用皇家朱黃等色,律法亦並無規定百姓不可用此等琉璃瓦,臣以為只要不用僭越之色,並無不可,且此琉璃瓦功效甚佳,只需裝上幾片,屋內即便緊閉窗戶,亦能明亮依舊。此物實則大益於民,宜推廣之。」
「陛下,臣以為高舍人之言不無道理。」中書侍郎岑文本隨之附和道。
李世民對於此事早已經知曉,正讓少府監加緊研製屬於皇家製品,不由望向太常寺卿楊師道。
後者瞬間會意,隨之出言道:「陛下,臣以為此琉璃瓦民間可用,但天家用,則需加以限制,宮室之制,深邃莊嚴,《禮記》曾言陰以藏神,臣深以為然。此琉璃瓦日曜穿堂,恐陰陽失調,實不符合皇家用度。」
李承乾聞言一愣,直呼好傢夥,還能這般解釋。這套說辭直接將天家堵死,民間隨便用便不算僭越,若是皇宮用了,民間自然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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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聞言微愣,不由皺眉,若是按照楊師道這般說辭,少府監豈不是百忙活。
「楊卿,依你之見,皇宮中不可用琉璃瓦?」
「陛下,非也。皇宮實不宜用此等剔透琉璃瓦,但類似以往琉璃瓦可用,只需其不似這般剔透,可製成明黃之色,稍透亮光便可。」楊師道倒也不敢話說太滿,顯然留有餘地。
「既是如此,此琉璃瓦不符合禮數,當限制其使用,天家不可使用,民間可使用,豈不是有以下犯上之嫌?」劉洎再次出言。
「臣以為劉御史此言在理,望陛下深思之。」侍中王珪出言附和道。
「陛下,臣以為不需限制,只需限其色彩便可,民間不似皇宮,怎可以天家之禮規範之,此乃矯枉過正矣。此琉璃瓦旨在為百姓開明,聖君於朝,貞觀治世,不正是有開明」之意。百姓既得實效,亦可沐浴於聖恩之中,此事有何不可?」
李世民眼前一亮,心中頓覺此言甚是在理,朕不正是開明之君,不由自主感慨道:
楊卿此言大善!」
李承乾頗感意外望向楊師道,心生佩服。一塊琉璃瓦都能扯上治世,這思維當真無敵了,這群人為了讓琉璃瓦順利售賣亦是費盡心機,不過此舉正中其下懷。
「陛下聖明!」
「陛下,臣聽聞長安書院刻有《師說》一文,此文乃狂悖無知之文。那李大郎亦是居心叵測,不知其代誰而表,致知院有失察之責。」弘文館學士褚亮顫顫巍巍站起來,這老頭亦是難得,今日頗有興致前來參朝。
眾臣聞言瞬時心中大樂,有幾個膽大的臣子甚至望向李承乾,露出幾許戲謔之意。此文早已引起爭論,只不過李大郎這名號太響亮,眾臣於此事慎之又慎,在沒弄清此文乃何人所作,並不敢輕舉妄動,想不到褚亮竟提及,此時均一副看戲之態。
褚亮話音剛落,便察覺異常,只見同其相善官員朝其微微搖頭。褚亮雖人老,但並不昏聵,此時警惕心大盛,莫非這其中有自己不知內情。只能說不怪他不知,乃因那次朝議,褚亮並沒出席,故此不知那首登第詩乃李承乾所作,而更不知時報上「李大郎」便是李承乾本人。
李世民饒有興致望李承乾一眼,隨之問道:「褚卿不妨直言,此文何處不妥?」
「天地君親師,此文言及無貴無賤,無長無少」,豈不是亂了綱常?」褚亮謹慎出言道。
劉仁軌朝李承乾同李百藥望一眼,隨之起身道:「陛下,褚學士此言,臣不為苟同。
文後已闡明,此間無貴無賤,無長無少」乃針對道而言,先聖為求道,尚不以尊卑論師,何以至褚學士口中,便是亂了綱常,此乃以偏概全。若是以褚學士之見,國子監諸位博士教諭多半恐無法行教授之職,只因其有年歲未長者占據高位。」
「陛下貴為天子,尚向虞秘書少監(虞世南)習書法,並執以師禮,莫非陛下此舉乃大謬矣,亂了綱常,褚學士為何不上奏匡正陛下?」
「這————」褚亮瞬息之間啞口無言。
孔穎達此時亦是鬆了一口氣,所幸並沒有魯莽行事,此文陷阱頗多,看似處處皆有漏洞,但其不好辯論,貴賤有別乃常理,魏晉以來,人均不欲從師,已成一時風氣。
若將文中之言摘取辯論,便無法繞開孔子之言,諸如「三人行必有我師」,「不恥下問」,「有教無類」。若是不反駁,不符合現時認知,此時學識若是讓黔首學去,亦是恥辱,更何況向這等人請教,豈不是讓世人恥笑,但若是反駁此文,則有違聖人之道。
這亦是諸多大臣不欲出言原因,且那「李大郎」名頭,著實讓人忌憚,萬一乃陛下之意,那無疑忤逆聖意,前程渺茫。
此文李世民早已經研讀,稍許之處並不認同,但總體仍是認可,且此文乃李承乾呈現出來,必有用意,李世民隱隱有猜測,只是不便道破罷了。
「太子,此文是何來歷,你便細說一番。」
李承乾見李世民詢問,恭謹行禮。
「回陛下,此文乃臣匯集李新昌貞公生前所教授臣之語錄而成,臣不料竟惹來非議,李新昌貞公言及此文,乃因臣以往對東宮屬官以及諸位師傅有了輕慢之意,不願折身下問,其以為不妥,故作此文來勸諫臣,旨在告知臣「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不能因身居儲君之位,以身份之貴,而不欲向臣子請教,此非儲君所為。若是長久以往,必成獨斷專行之君,此乃大禍矣。其勸諫臣當以陛下為榜,要明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之理。臣深以為然,便將此文中語錄銘記於心,時刻警醒。望陛下明鑑!」
褚亮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驚恐之色,心中惴惴不安,適才說太子居心叵測,這該如何是好?頃刻之間,背脊陣陣發涼,身子竟感覺坐不穩,搖搖欲墜。
孔穎達再次暗呼驚險,萬事三思而行,乃真理。眼神瞥李承乾一眼,頓時陷入沉思,太子為何不將李綱之名直接道出,偏偏來一個「李大郎代表」,顯然故意為之。
其他臣子聽聞此文乃出自於李綱,頓時難受至極,李綱現於士林中地位在多番炒作之下,已然高至常人難以想像地步,若是士子知道此文乃李綱之言,可以想像,自有大儒為其辯經是何等場面。
「實乃李新昌公用心良苦,太子當謹記!」李世民嘆道。
「喏!」
李承乾望著鴉雀無聲的朝堂,心中暗道可惜,不料此文並沒有引起過多爭議,眾臣如此謹慎當真預想不到,若是能狠狠辯論一番,藉此大作文章,定能有所收穫。
如此一來,只能重新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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