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總辦召見
第十八章總辦召見
張文藻來車間那天,是個悶熱的下午。
陳懷遠正蹲在雙溫區油浴槽旁校準溫度計,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額頭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鐵皮槽沿上滋滋響。
低溫段一百六十度,偏高了一度半。他把煤油爐油閥擰小半圈,等了兩分鐘再看,水銀柱穩穩停在一百六十度的刻度線上,紋絲不動。
車間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搬料的學徒齊齊站直了身子,往旁邊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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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遠抬起頭,看見田奎引著兩個人走進來。
前面那個穿藍色杭綢官袍,補子上繡著雲雁——五品文官。五十來歲,中等身材,臉上沒留鬍子,眉眼間帶著常年坐辦公室的人才有的白淨。
是機器局總辦張文藻。
上次在籤押房裡隔著花梨木大案站著回話。這次是總辦親自下到車間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手捧冊子的文案。
田奎在前面引路,邊走邊側著身子跟張文藻介紹各工位。
機器聲太吵,聽不清他說什麼,但從手勢看是在介紹各個工位。
張文藻走得很慢,每個工位都停下來看一看,偶爾問一兩句話。
經過馬師傅台面時,他拿起一支剛修好的槍機,拉開看看滑軌磨損,點點頭放回去。
經過老周焊工台時,電弧光刺刺地閃,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問「這批槍管箍報廢率降下來沒有」。
田奎答了句什麼,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熱處理區域的時候,他停住了。
陳懷遠從油浴槽旁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圍裙上全是油漬,擦了跟沒擦一樣。
「這就是你做的那套回火設備?」張文藻直起腰。
「是。雙溫區油浴槽。」陳懷遠說。
「上次在你圖紙上看到的是手繪的,沒想到做出來是這個樣子。」張文藻繞著油浴槽走了半圈,伸出兩根手指在槽蓋溫度計插孔旁試了試溫度。
槽蓋不燙手,說明隔熱做得好,熱量都悶在油槽里沒散出來。
「第三鎮試用那批撞針,現在有反饋嗎?」
田奎接過話:「前天剛收到第三鎮復函。八十根撞針已配發兩個營試用一個月,目前未收到任何斷裂報告。按每月訓練消耗彈藥量估算,每根撞針至少已擊發五百到六百次。按原工藝同期斷裂率,早就該有五六根斷了——現在一根都沒有。」
張文藻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五百到六百發沒有斷裂,而原工藝撞針平均壽命只有兩百八十發。這個對比太直接了。
他又看了一眼油浴槽溫度計,然後對陳懷遠說:「你把工藝流程從頭到尾講一遍。」
陳懷遠把工作檯清理乾淨,攤開工藝流程卡和筆記本。
「先從滲碳說起。撞針毛坯進滲碳爐,爐溫控制在八百五十度,保溫四個時辰。這跟原工藝一樣——滲碳溫度和時間是克虜伯標準工藝,不需要改。」
他指著工藝流程卡上第一道工序的草圖。
「滲碳完了出爐油淬,這個環節關鍵是攪動——鐵絲筐浸入淬火油池之後要勻速攪動,讓每一根撞針都均勻冷卻。攪動不均勻,表面硬度就不均勻。淬火之後撞針整體是馬氏體組織——極硬但極脆,這個時候有磕碰就會直接斷裂。所以淬火之後的操作要格外小心。」
他翻到第二頁。
「然後進入回火。這是整個工藝的核心改動——分區回火。撞針裝在夾具上,從低溫油浴往高溫油浴勻速通過。低溫段一百六十度回針尖,高溫段兩百二十度回針身。通過時間控制在九分鐘左右,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過渡區太短,應力還是集中;慢了針尖回火過度,硬度掉下來打不穿底火。」
張文藻一邊聽一邊看筆記本上那張回火溫度曲線圖。
「你這個過渡區長度是多少?」張文藻問。
「設計值五毫米。實際做出來大概六到七毫米。因為進給機構加了一個減速齒輪,進給速度比設計值慢了約一成,過渡區自然拉長了一點。」
「拉長了有什麼影響?」
「過渡區長,應力分布更均勻,撞針壽命會提高。但太長了針尖有效硬化區就短了,影響擊發可靠性。六到七毫米是在測試數據上找到的平衡點。」
張文藻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挽起自己那件杭綢官袍的袖子,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臂。
「來,從頭到尾給我做一根看看。」
田奎一愣,趕緊上前一步:「總辦,這活髒,您這衣裳——」
「衣裳髒了能洗。」張文藻把袖子挽過肘彎,「動手。」
陳懷遠沒有多說。
他從物料架上取出一根未經熱處理的撞針毛坯,放進滲碳爐爐膛。滲碳爐是封閉的,看不到裡面火色,但爐體上的高溫熱電偶連著表頭,指針穩穩指著八百五十度。
「滲碳需要四個時辰,現在演示不了。我用昨天已經滲過碳的毛坯接著做。」
張文藻點了點頭。
陳懷遠從旁邊保溫箱裡取出兩根昨天滲碳完成的毛坯。保溫箱是個鐵皮箱子,裡面鋪著干石灰粉,毛坯埋在石灰粉里,防止滲碳後緩慢冷卻導致碳化物析出。
他把毛坯裝進鐵絲筐,走到淬火油池旁。
油池是一口鑄鐵大缸,裡面裝著小半缸深褐色淬火油,油麵平靜,泛著一層幽幽光澤。
他用長柄鐵鉗夾住鐵絲筐,緩緩浸入油池,開始勻速攪動。
熱油碰到燒紅的金屬,油麵轟地竄起一團火焰,濃煙翻滾著往上冒。
張文藻下意識退了半步,但馬上又站住了,看著陳懷遠在濃煙和火焰中不慌不忙地攪動鐵絲筐,動作節奏沒有絲毫變化。
淬火完成後,陳懷遠把撞針從鐵絲筐里取出來,裝進回火夾具。
然後走到雙溫區油浴槽前,把夾具卡在進給機構導軌上,擰緊固定螺絲。
他又檢查了一遍溫度——低溫段一百六十度,高溫段兩百二十度,油溫波動都在正負兩度以內。
一切就緒後他轉動進給手柄,夾具載著撞針從低溫段往高溫段緩緩移動。
他自己蹲在油浴槽旁,一隻手控制進給速度,另一隻手搭在溫度計上,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溫度計的刻度。
車間裡出奇地安靜。
旁邊幾個工位的工匠都停了手裡的活,遠遠看著總辦挽著袖子站在油浴槽前,看著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幫工不緊不慢地操作著那套自製設備。
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低了一檔。
張文藻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目光一直跟著那根撞針從低溫段走到高溫段。
撞針從高溫段出來的時候,陳懷遠鬆開進給手柄,用干棉紗墊著手取下夾具,把撞針放在工作檯冷卻架上自然冷卻。
撞針表面呈現出一層均勻氧化色——針尖部位淺黃色,針身部位深藍色,中間過渡區色彩平滑漸變,從淺黃到金黃到棕紅到深藍,像一道微型彩虹。
張文藻彎下腰,用手指摸了摸撞針表面的氧化色。
「從下個月起,北洋機器局所有新制撞針,一律按照你這套工藝做。」
田奎在旁邊愣了一下:「總辦,試用期——」
「試用期不等了。第三鎮的反饋已經說明問題了——幾百發沒斷,這在原工藝根本做不到。」張文藻擺了擺手,語氣不急不緩但不容反駁,「工藝規程的起草由陳懷遠負責。工藝流程、設備清單、質檢標準、培訓規程,全部落筆成文,限期一個月交稿。所需物料從物料庫撥,人手不夠從槍械組調。」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規格就按凱爾先生的標準來——數字、圖表、公差、檢驗方法,一條不能含糊。北洋機器局的工藝規程,以後不靠口傳心授。落在紙上,誰看都能照著做。」
他身後的文案飛快地在冊子上記錄批示,筆尖刷刷地響。
田奎大聲應了一句「是」。
陳懷遠把手裡的棉紗放在檯面上,站直身子應了一聲。
他對田奎說:「叫物料庫給熱處理區單獨隔一間出來。撞針回火以後不入大庫,直接歸槍械組管。設備和物料別跟其他工序攪在一起——這套工藝以後要擴展到擊錘、阻鐵、復進簧,你心裡先有個數。」
田奎又應了一聲。
張文藻出了車間大門,帶著文案往東區去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對文案說了一句:「工藝規程那份稿子到了先送我案上。我要看。」
車間裡,幾個老工匠慢慢圍了過來。
老周放下焊槍走到油浴槽前,彎下腰仔細看溫度計刻度,又摸了摸進給機構的減速齒輪,抬頭對陳懷遠說:「你小子這玩意兒,現在是全局的規矩了。」
陳懷遠蹲在油浴槽旁,正把剛才演示用的那根撞針從冷卻架上取下來,用遊標卡尺量過渡區長度。
他把數字記在筆記本上,抬頭對老周說了句:「還差得遠。」
當天晚上收工後,田奎把陳懷遠叫到車間門口。
「你那根撞針,把我田奎在機器局十六年的老臉都打疼了。」他說,「十六年,我帶的撞針工藝一直是老法子——師傅怎麼教我就怎麼做,我怎麼做就怎麼教徒弟。從來沒人告訴我回火要分兩段。要不是你拿著斷口對光看,要不是你翻凱爾那本德文筆記一個字一個字摳,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撞針還能活到一千三百發。」
陳懷遠靠在門框另一邊,手裡拿著那把跟了他大半年的遊標卡尺。
他用手指推了兩下滑塊,沒接話。
「我明天跟營務處打報告,」田奎說,「把你的幫工身份轉成正式工匠。按機器局的規矩,幫工滿一年才能轉正,你才做了不到三個月。但有總辦今天的批示,特事特辦不是不行。每月工錢從五錢提到一兩二錢,伙食津貼另算。」
他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灰白菸灰灑了一地。
「我也就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陳懷遠遊標卡尺放進口袋,對田奎說了聲「謝田頭」。
田奎沒抬頭,只用菸袋鍋子朝車間裡擺了擺:「進去收拾你的油浴槽吧。明天還有一百根要回火。」
陳懷遠轉身進了車間。
機器聲停了,蒸汽管道里還有餘熱在嘶嘶地響。
車間裡只亮著一盞煤油燈,燈下是他那個堆滿圖紙和筆記本的工作檯。
他在台前坐下,翻開凱爾給的那本硬皮實驗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他在曲線下方寫了一行小字——
「1895年8月,撞針改良工藝定型。滲碳八百五十度四小時,油淬,分區回火一百五十五至二百二十度,過渡區六點五毫米。平均壽命一千五百發。下一步:將此分區回火原理推廣至擊錘與阻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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