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改良成功試射
第十七章改良成功
試射數據出來的當晚，田奎在車間留到很晚。
工人都走了，機器都停了，車間空蕩蕩的。他從油紙包里取出那兩根打了一千三百發沒斷的撞針，平擺在檯面上。又拿起那根斷了的，斷面灰白，有頸縮，是韌性斷裂。
一千三百發。
田奎幹了十六年，經手過的撞針不下十萬根。漢陽造撞針四百發合格，六百發優秀，八百發是頂天。一千三百發，機器局開廠以來沒有過。
他把三根撞針收進工具箱，點上煤油燈，開始寫報告。字不好看，但寫得認真：
「測試用槍三支，各裝新工藝撞針一根。原工藝平均壽命二百八十發，新工藝平均壽命一千三百發。核心改動：雙溫區油浴分區回火，低溫一百六十度，高溫二百二十度，進給九分鐘。建議全組推廣，舊工藝撞針逐步回收。「
落款寫完，他吹燈走人。
第二天，報告擺在總辦張文藻案頭。張文藻看了兩遍，放下紙。
「誰做的？「
「槍械組幫工陳懷遠，凱爾先生的助手。「
「幫工？「
張文藻眉頭一皺。幫工不算工匠。一個幫工把撞針壽命翻了三倍？他把茶杯放下，「從頭講。「
田奎從頭講。斷撞針怎麼來的，陳懷遠怎麼看斷口判斷是過熱不是材料問題，怎麼翻凱爾的筆記找標準工藝，怎麼畫圖做油浴槽，怎麼蹲一下午盯溫度計。
說完從懷裡摸出油紙包打開，三根撞針排在案上：「這兩根打了一千三百發沒斷。這根斷了，但是韌性斷，不是脆斷。「
張文藻拿起斷撞針湊到窗邊看。脆斷斷面平整發亮，韌性斷粗糙發灰。他分得清。又拿起兩根完好的看氧化色，淺黃到深藍平緩漸變，沒有陡變。
放下零件，他提筆在報告末尾批：「准。先在槍械組小範圍試用，期限三月。期滿視效推廣。物料經費由物料庫撥。「
批完擱筆：「那個陳懷遠，明天上午來見我。「
消息到槍械組時，陳懷遠在庫房清點舊撞針。三隻大木箱，上百根一根一根查，有裂的挑出來，完好的回收入庫。
田奎把批文拍在箱上：「總辦批了，小範圍試用三個月。明天上午你去見他。「
「試用規模？「
「先做一百根。同一批料同一套滲碳，只改回火。抽二十根實彈測試，八十根發第三鎮試用，三個月後回收復檢。合格就全局推廣。「
陳懷遠盤算了一下。一百根全套做下來，十天。拉刀芯棒的活不能停，凱爾的筆記要讀，晚上筆記要寫。擠一擠，夠用。他點點頭。
下午他在熱處理區改設備。老周帶人加裝支架，重新調油爐，給油浴槽加了個鐵皮蓋子。蓋子開兩個孔，一個插溫度計，一個走夾具。
老周擰螺絲擰到一半，隨口說：「這做得比局裡正經設備還細。你到底想折騰出啥？「
陳懷遠沒答。他拆了夾具進給機構，上油，檢查減速齒輪間隙，確認順滑再裝回去。
他的心思不止一根撞針。熱處理是所有槍械零件的命門，槍管、槍機、擊錘、彈簧，全指望熱處理撐壽命。撞針只是個開頭。
接下來八天，他每天卯正到車間。先花半個時辰校驗拉刀芯棒精度，然後扎進熱處理工區守著滲碳爐。一百根分四批，每批二十五根，八百五十度，四小時。
油淬時他夾著鐵絲筐勻速攪動，速度方向不能亂。回火時盯著兩支溫度計，低溫一百六，高溫二百二，波動控制在正負兩度以內。撞針從低溫到高溫，每根九分鐘。
老周看了兩天：「差兩三度能咋的？「
「差三度，硬度差一檔。硬度差一檔，壽命差幾百發。「
老周不說話了。下午他過來，主動把煤油爐漏油的接頭重新纏了麻絲。
八天後一百根做完。抽二十根測試，全部打滿一千五百發，無一斷裂。田奎寫報告：「抽檢合格率百分之百，平均壽命超一千五百發，較原工藝提高三倍以上。「
他把報告遞給陳懷遠：「簽字。「
陳懷遠在「測試人「一欄寫下自己名字。頭一回在局裡正式報告上簽名。
剩下的八十根發了第三鎮，要三個月後才能出結果。但新工藝的名聲已經在槍械組傳開了。
馬師傅帶著三個老工匠找到陳懷遠：「你這套工序，教教我們。「
一個月前馬師傅還咬定是鋼材不行。現在他站在這兒，手裡拿著本子準備記。
陳懷遠把整套流程寫在毛邊紙上，出爐、淬火、回火，每步都標清楚。尤其「溫度控制「那條，他用粗筆劃了橫線，旁邊寫四個字：寧低勿高。
「何故？「馬師傅問。
「溫度高了，晶粒粗大，脆了就廢，救不了。低了還能二次回火補。一旦過熱直接報廢。「
馬師傅認認真真抄下來。收筆時他抬頭：「我做工十六年，一直以為是料不行。現在看明白了，不是鋼不行，是手藝不行。「
話不多，但一個十六年的老工匠說出這話，比什麼誇獎都重。
次日，陳懷遠去了張文藻的籤押房。
陽光從大開的窗戶照進來。張文藻穿了件半舊藍衫，手裡端著熱茶，比平時隨意些。田奎站在旁邊，拿著三根撞針和報告。
「田奎說你是奉天人？「張文藻沒讓座，直接開口。
「是。「
「奉天何處？「
「城南陳家屯。「
「家中做甚？「
「祖上木匠，父親開木匠鋪。去年朝鮮打仗，鋪子燒了，人也沒了。「
張文藻端茶的手一頓：「奉天機器局為何沒收你？「
陳懷遠心裡一緊。這問題不好接。奉天局跟北洋局常有文書往來，當初報名的記錄查得到。
「去過。排了一上午隊，管事要保人，我沒有，沒收。「
張文藻沒追問，換了話題：「熱處理本事誰教的？「
「奉天退伍老軍工，趙老四。「
趙老四死在平壤了。查無可查，對無可對。他能做的就是把手藝用到位。
「趙老四教不出分區回火。奉天局連遊標卡尺都少。「張文藻放下茶杯，「德文呢？「
「舊書攤買了本字典自己翻。後來凱爾先生借我筆記，對著讀，不認識的查字典。「
張文藻打量了他幾息。這年輕人不一樣。別的學徒站在這兒要麼哆嗦要麼急著顯擺，他問一句答一句，不多不少，不慌不忙。這種穩當比手藝還難得。
「油浴槽的圖我看了。凱爾改了三處。他很少改別人的圖，洋匠的都不怎麼動。「
張文藻從案上拿起那張折好的毛邊紙，紅筆修改的痕跡很清楚。
「凱爾對你評價很高。昨天我在東區看拉床進度，他說你是他在中國見過最有天賦的學徒。「
陳懷遠站著，心裡翻了一下。感激有，驕傲也有，但更多的是不安。一個幫工，被人抬到了這個份上。
張文藻把圖紙折好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邊。白楊樹的葉子落了大半，疏疏的枝條在風裡晃。
他背著手站了片刻，轉過身：「三個月試用期滿，第三鎮反饋合格，這套工藝就正式錄入北洋機器局標準規程。你來起草正式文本，工藝流程、設備清單、質檢標準、培訓規程，全寫齊全。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給你調人手。「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行文按凱爾先生的規範來。數字、圖表、公差，不許寫'差不多''大概'。北洋機器局的工藝，往後不能靠師傅帶徒弟口傳。全部落在紙面上，誰拿到都能照著干。「
「是。「
「回去吧，好好做事。「
陳懷遠躬身退出，輕輕把門帶上。院子裡陽光很好，白楊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車間傳來蒸汽機的轟鳴。
他站了兩秒鐘，大步往回走。
起草標準工藝規程，是他進局以來最大的機會。這不是修槍，不是改個零件，是整個生產體系的基石。所有人照著同一套規矩幹活，所有零件按同一套標準驗收。這是標準化。
凱爾的筆記里有克虜伯的工藝範本，幾百頁厚，每道工序都有圖、有參數、有檢驗標準。北洋局還差得遠。但總得有個人，開始寫第一本。
他推開車間大門，走了進去。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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