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北洋:實業救國> 第八章 第八章 天津衛

第八章 第八章 天津衛

  第八章天津衛

  天津衛的春天來得晚。

  1895年的正月,海河上的冰還沒有化透。

  正月初六頭一回去,他特意起了個大早,換上了包袱里最整齊的一件衣裳——一件灰布棉袍,是在奉天時李二柱他姑給改的,袖子短了一截,但好歹沒有補丁露在外面。

  他把那張德國圖紙揣在懷裡,沿著海河往東走了三里多地,遠遠就看見了機器局的煙囪。

  還沒走到門口,機器的轟鳴聲就傳了過來。

  走近了才看清北洋機器局的規模。圍牆長得一眼望不到頭,青磚到頂,足有兩丈高。正門是座三開間的磚木門樓,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北洋機器局「,落款是李鴻章。

  兩個穿號衣的兵丁站在門口,腰裡別的不是腰刀,是左輪手槍。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陳懷遠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和那兩個帶槍的兵丁,心裡掂量了一下。

  北洋機器局是一座兵工廠,造的不僅是槍,還有彈藥、火藥、炮彈。這種地方,閒雜人等根本靠近不了,更別說進門找人了。

  他沒有上前碰釘子。在街對面找了個避風的牆角站了小半個時辰,看進出的人。

  沒有學徒模樣的年輕人。

  一個都沒有。

  陳懷遠看了小半個時辰就回去了。不是打退堂鼓,是知道自己沒準備夠。北洋機器局不是奉天機器局——奉天機器局缺人會在門口貼告示,北洋機器局不缺人。就算缺人,也不會在大門口貼告示招人。這種地方要進去,要麼有人引薦,要麼在特定的時間、通過特定的渠道招考學徒。

  回到城裡,他在天津城裡轉了三天。

  這三天,他沒有再去機器局,而是把天津衛的街面摸了一遍。

  天津衛跟奉天完全是兩副面孔。奉天是盛京,是龍興之地,氣派都用在城牆和宮殿上了,街面上該破還是破。天津不一樣——天津的氣派全在街上。

  街上的行人擠擠挨挨,有穿長袍馬褂的買賣人,有穿短褂的苦力,有包著頭巾的回民,有穿著和服的日本商人,有戴著禮帽拄著文明棍的洋人。滿街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算盤珠子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嘈雜而又有生氣,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這就是1895年初春的天津,大清的洋務運動搞了三十年,搞出了一個北洋機器局、一條津沽鐵路、一個輪船招商局,但沒有搞出下水道、醫院、學校和像樣的貧民救濟。

  他在天津城裡轉完三天,在城西靠近機器局方向的一片貧民區里租了一間房。說是房,其實就是一個大雜院裡隔出來的半間屋子,原來是堆放雜物的,房東在裡頭支了一張木板床、一張三條腿的小桌子,就當一間房租了出去。月租三錢銀子。


  安頓下來之後,他每天去機器局門外轉一圈。

  不是去撞大運,是去觀察。他找了一個固定的位置——機器局大門斜對面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那地方不顯眼,但能看清大門口的動靜。他每天上午去,蹲一個時辰就走。

  看了十來天,看出了不少門道。

  第一件事:機器局分早中晚三班,每班換班的時候工人們從側門出來,少說有四五百號人。這些工人分兩種——穿短褂的是普通工匠,手裡拎著飯盒;穿統一灰布工服的是機器局的正式學徒,胸口別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自己的編號。他注意到穿灰布工服的學徒年紀都不大,最小的看著跟他差不多,十五六歲的樣子。這批學徒進出的時候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跟在某一個老師傅身後,師徒關係一目了然。

  第二件事:每隔三四天,會有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中年人從正門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冊子,站在門口點貨。這人不是總辦——總辦坐轎子,不會親自到門口點貨。看穿著和氣派,應該是個管事的,相當於後世的車間主任。幾個送貨的工頭都認識他,叫他「孫管事「。陳懷遠注意到孫管事在門口點貨的時候,偶爾會跟送貨的工頭聊幾句天,有時候還會笑一笑。這個人脾氣不壞,至少對送貨的人不壞。

  第三件事:門衛分兩種——站崗的兵丁歸營務處管,不歸機器局管。但門房裡坐著一個管登記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每天拿著毛筆在簿子上登記進出人員。老頭對兵丁很客氣,對穿官服的人更客氣,但對穿著灰布工服的學徒愛答不理。陳懷遠猜測,這個老頭可能是機器局內部的人,負責門禁登記。

  這些東西看起來不起眼,但都是信息。

  最關鍵的一件事發生在他蹲守的第十二天。

  那天上午,他看見一個洋人從機器局正門出來。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一頂黑色禮帽,手裡提著一個皮包。他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個拎箱子的中國隨從,旁邊還走著一個穿官服的中國人,看頂戴是個五品官。那個穿官服的中國人一邊走一邊跟洋人說話,態度很恭敬,洋人板著臉,時不時點一下頭。

  陳懷遠站在老槐樹後面,盯著那個洋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凱爾。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不知道那個洋人是不是凱爾。但他注意到洋人的皮包上印著一個模糊的標記,太遠看不清,但形狀像是一個齒輪加一把錘子——典型的德國機械製造行業的標識。如果北洋機器局裡有德國技師,他遲早能打聽到凱爾的消息。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三月中旬,他終於等到了機會。

  那天他照常蹲在老槐樹底下,看見孫管事從正門出來點貨。點完貨,送貨的工頭走了,孫管事沒有馬上回去,而是站在門口抽了一袋煙。


  陳懷遠深吸了一口氣,從老槐樹後面走了出來。

  他沒有直接湊上去。而是走到門房旁邊那面告示牆前——這面牆比奉天機器局門口的大得多,貼滿了各種告示:開工時辰、物料清單、安全規程、還有一張褪了色的招考學徒告示,日期是光緒二十年八月,距今已經半年多了。他站在告示牆前仔細看那張舊告示,像是在認真讀上面的字。

  孫管事的煙抽完了,磕了磕菸袋鍋子,轉身要進門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他。

  「你站這兒幹啥?「孫管事問了一句。

  陳懷遠轉過身,做出一副老實的模樣,「回您的話,我想問問這兒還招不招學徒。「

  孫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從他那件袖子短一截的棉袍看到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最後落在他那張被風吹得粗糙黝黑的臉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哪裡人?「

  「奉天人。「

  「奉天人跑天津來幹啥?「

  「朝鮮打仗,家裡遭了兵災,「陳懷遠說,「我一個人跑出來的。在奉天的時候跟鐵匠學過幾天手藝,會看點圖紙,聽說天津機器局收學徒,就一路走過來了。「

  孫管事又打量了他一眼。這一次打量的時間更長,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在他手上停了停。陳懷遠的手上全是凍瘡和乾裂的口子,但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老繭——那是幹過活的手。

  「會看圖紙?「孫管事問。

  「洋圖紙也能看一點。「

  孫管事挑了挑眉毛,似乎覺得他在說大話。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了句:「學徒不趕趟,局裡上次招人是去年八月的事。今年招不招,得等總辦發話。「

  陳懷遠心裡一沉,但面上沒露出來。「那現在局裡還缺不缺幫工?磨零件、搬東西、打下手都行,有口飯吃就成。「

  孫管事沒有馬上回答。他又摸出菸袋來裝了一鍋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像是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幫工倒是有,不過工錢少活重。一天三錢銀子,不管飯,試工三天。幹得了就留,幹不了就走人。你樂意干不?「

  「樂意。「陳懷遠說。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實,不帶一絲猶豫。

  孫管事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年輕人雖然穿得破,但說話利索,不拖泥帶水,不像那些在街邊蹲著等施粥的潰兵。他磕了磕菸袋鍋子,說了句「明兒一早來,過了辰正就不等了「,然後轉身進門去了。

  一天三錢銀子,不管飯。在天津衛,三錢銀子夠買十個雜糧餅子、兩碗羊雜湯,或者在不包飯的大車店裡睡一宿通鋪。這點錢只夠活著,剩不下一個銅板。


  但他不是來掙這三錢銀子的。

  他是來掙那扇門的門票。

  只要進了那扇門,他有的是辦法讓人注意到他。

  他轉身往回走。三月里的風還是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是小刀子刮。但他不覺得冷。

  他沿著海河邊走,河面上有一艘蒸汽小火輪突突突地開過去,煙囪里噴出的黑煙在灰濛濛的天空里劃了一道長長的印子。

  但城市的深處,機器的聲音一直沒停。北洋機器局的煙囪日夜冒著黑煙,津沽鐵路上運煤的火車哐當哐當地來來回回,輪船招商局的碼頭上偶爾還能看見一兩艘掛著外國旗幟的貨輪在卸貨。

  這座城市的表面是一層灰濛濛的頹敗,底下卻有一股壓不住的、蠢蠢欲動的力量。李鴻章經營了二十多年的洋務家底,沒那麼容易被打穿。北洋機器局還在轉,唐山煤礦還在挖,鐵路還在修,電報線還在架。

  這些「還在「,就是他的機會。

  陳懷遠回到他那半間出租屋裡,把門關上。屋子裡冷得跟冰窖一樣,牆縫裡灌進來的風把油燈吹得忽明忽暗。他坐在床板上,把那張德國蒸汽機圖紙拿出來攤在膝蓋上,就著微弱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試工。他不知道孫管事會安排他幹什麼活。但他知道,只要給他機會碰機器,他就能讓所有人記住他。

  他把圖紙重新疊好放進懷裡,吹滅了油燈,和衣躺在床上。牆外傳來鄰居家兩口子吵架的聲音,隔著牆罵得很難聽。遠處海河的方向傳來一聲長長的汽笛聲,嗚嗚的,拖了好久才散盡。

  1895年3月,天津衛,北洋機器局斜對面一條小胡同的半間出租屋裡,一個來自一百多年後的靈魂枕著舊包袱躺在硬板床上。包袱里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德文字典、一張撿來的蒸汽機圖紙、半塊快用完的墨錠和一沓空白毛邊紙。窗外是天津衛料峭的春寒,遠處是三根日夜不息的煙囪,腳下是一條走了兩個月一千二百里路才走到這一步的路。

  明天,試工。

  (第八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