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祖母綠

  第169章 祖母綠

  接下來幾日，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節奏。

  寅正起身，卯正入殿，聽講、習字、溫書，申時散學。

  生意上的事賈璟已經和太子那邊派過來的曹公公商量妥了，薛家負責籌集所需物品，運送到北邊的民市，具體的經營由曹公公那邊打理，而所有搜集而來的信息則匯總到賈璟這裡，再由他轉呈太子，至於之後如何處置，便與他無關了。

  這些賈璟心裡有數，最開始的一兩年，肯定還是以正常貿易為主，這套新玩法草原上的部落需要時間適應，這期間老老實實替宮裡做生意就是了。

  反正宮裡自古就有這方面的傳統，皇莊、皇店、內帑，哪一樣不是太監們在打理？

  到時候無非是諸位公公多背一口罵名罷了，他只管把線牽好，旁的不用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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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賈璟散學後被蕭鎔留在宮裡閒聊了一會兒，待回府時已是傍晚。

  穿過夾道往竹安居走，遠遠就看見院門口有人進進出出，比平日熱鬧些。

  幾個婆子搬著梯子，在門框上貼什麼東西，晴雯站在廊下指揮，手裡拿著一疊黃紙，嘴裡念叨著「高點」、「往左些」。

  賈璟走近了，才看清那黃紙上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符咒，門楣上還掛著幾枝艾草，旁邊吊著個小銅鏡，在暮色里晃悠悠的。

  他在階前站了一會兒後，才問道：「這是做什麼？」

  晴雯嚇了一跳，忙把手裡的黃紙遞給旁邊的婆子，解釋道：「東府珍大爺那邊撞了邪，老祖崇讓各處都貼些符咒，驅驅晦氣。」她一邊說，一邊朝門楣上那幾樣東西努了努嘴，「這些東西還是敬老爺從道觀裡帶回來的，說是開了光的，靈驗得很。」

  賈璟走進院子，目光從那幾道符咒上掠過，心裡微微一動：「撞邪？」

  晴雯跟在後頭，不停地點頭：「可不是，前幾日敬老爺突然從道觀回來，說東府不於淨，要做法事，珍大爺不信————敬老爺當時沒說什麼，只嘆了口氣，說不信就算了」，結果————」

  「前日珍大爺就突然病倒了，起不來床，現在東府里大家都說是衝撞了東西，敬老爺說還是要做法事，這回————誰也不敢攔了。」

  賈璟在椅子上坐下，接過晴雯遞來的茶，心裡思索。

  晴雯又道：「老祖宗說兩座府就挨著邊，萬一牽扯到什麼了也不好，讓各處都貼些，說是寧可信其有。」

  賈璟聽著，心裡那點猜測也清晰起來。

  這哪裡是什麼撞邪，分明是賈敬出手了。

  雖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但此刻也並不重要了————

  「行，驅邪就驅邪吧。」

  賈璟收回思緒，走到書桌前，不再多想。

  翻開《禮記》昨日讀到的那一頁，書頁間夾著幾根紙條，是他昨夜標記的疑難點，今日課間隙詢問陶講官時，陶講官講了許多，如今散學自當好好研究一番，以求融會貫通。

  那條被他圈出來的，是《禮器》篇中的一句話：禮，時為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稱次之。

  時，為合時宜；順，為順倫理規律；體，為體現尊卑親疏之別；宜，為因事相宜；稱，則是合適的禮儀規格。

  賈璟昨夜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聖人把「時」放在第一位，把「稱」放在最末。

  可按照他這些年的見聞來看，天下最看重的恰恰是「體」————尊卑親疏之別，而這也和他平日接觸的君君臣臣那一套相暗合。

  正當賈璟琢磨要不要進一步深推一層時，晴雯掀帘子進來，輕聲道：「爺，賴管家來了，說想見您。」

  賈璟笑了下，這賴大，只怕還以為自己給他介紹了什麼好差事。

  「行，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賴大走了進來，臉上堆著笑，一進門便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璟大爺，賴大給您請安了。」

  賈璟起身讓了座：「賴總管客氣了，坐。」

  晴雯端了茶進來，賴大雙手接過，放在手邊，沒有喝，臉上恭謹。

  賈璟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沒急著開口。

  賴大等了等，便自己先開了口：「璟大爺，我今日來，是特意來謝您的。」他頓了頓，語氣十分誠懇，「您賞了個這麼好的差事，我心裡感激，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只能先來給您磕個頭。」

  他說著便要起身行禮，賈璟擺了擺手，止住他：「賴總管不必如此，你好好辦事，比什麼都強。」

  賴大這才重新坐回去，他前幾日聽說了這事兒自然是狂喜，可狂喜過後，他心裡又犯了嘀咕，璟大爺為什麼把這麼好的差事給他。

  畢竟二人也就正式見過一次面罷了，彼此之間實在沒有什麼交情，他心裡放心不下，便借著謝恩的由頭，來竹安居見見璟大爺。

  「璟大爺，」賴大坐回位置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這差事，我回去琢磨了好幾日，心裡實在有些惶恐，我在府里這些年，雖說也管著些事，可到底是個下人，見識短，怕辦不好差事，辜負了您的信任。」

  賴大說著看了賈璟一眼，又低下頭去，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

  賈璟聽出來了，賴大不是在謙虛，是在試探————畢竟一個在國公府里混了幾十年的老管家，不會因為天上掉餡餅就昏了頭。

  賈璟不緊不慢地道：「賴總管在府里這些年，上上下下的事，哪樣不是你打點，老太太那邊的差事，太太那邊的差事，哪回出過岔子？」

  「況且————這生意要的就是穩妥，我在府里認識的人不多，能在這等場面上派上用場的，更少，思來想去，還是賴總管最合適。」

  賴大聽了，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這話說得體面，既誇了他，又把用他的緣由說清楚了。

  倒不是因為他跟璟大爺有什麼交情，是因為他辦事穩妥，在府里多年攢下的名聲，他心裡那點疑慮散了大半，可還剩著一絲，像根細刺，扎在裡頭。

  「璟大爺抬舉我了。」賴大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輕聲道，「那這差事，您————可有什麼特別的吩咐？我頭一回接這樣的活，心裡沒底，怕哪裡做得不周到，給您惹麻煩。」

  這人————要不是年紀大了，賈璟現在還真有點不想處置他的意思。

  「無妨，眼下薛家正在籌備商貨，下個月等你前往北邊之前，自然會有太監來教你該做些什麼。」

  賴大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聽出來了，璟大爺不想讓他知道太多，隨即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匣子，放在桌上，往賈璟面前推了推，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璟大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賞了我這麼好的差事，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謝您，這點東西，您別嫌棄。」

  賈璟低頭看了一眼那匣子，沒急著打開，只看了賴大一眼。

  賴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解釋道：「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前些日子得的一個小玩意，我這等人自然用不上這玩意兒，便想著府里上下您最合適。」

  賈璟打開一看，裡頭躺著一塊祖母綠，通體碧綠，正泛著幽潤的綠光，像一汪被凝住的春日池水。

  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那綠色便化開了，從裡頭透出來，濃而不艷，亮而不浮。

  這段日子賈璟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可這樣的成色，放在宮裡————只怕也是上品。

  賴大一直盯著賈璟的神色，見他沒推回來的意思，心裡那根弦便鬆了，站起身來，朝賈璟行了一禮：「璟大爺，那我就先回去了，差事的事，您放心，我一定辦妥。」

  賈璟點了點頭，賴大便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後，賈璟便把晴雯叫了進來。

  「你明日抽個空，去梨香院跑一趟，問問這玩意兒多少價錢。」

  「爺是打算問價，還是出手？」

  「問價，還有————別張揚，悄悄問寶姐姐就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