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消失的林嶼
志願填報開放的這天,喬盼弟早早趕到了學校。
出門前她特意梳順了辮子,撫平了的確良襯衫的褶皺,心底藏著一絲不敢外露的期待。
她已經有半個月沒有見到林嶼了。
不久前林嶼字字鄭重地跟她許下約定,若是沒法報考同一所大學,便選同一座城市,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她一路都在悄悄設想,兩人可以像從前一樣並肩站著,一起翻看學校手冊,商量著填報的城市和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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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從一樓的教導處跑到四樓的自習室,走遍了整棟教學樓,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同窗面孔,始終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或許是他家裡有事耽擱了,或許是來得晚些。
她揣著空白的志願表,轉身走上教學樓最頂層的露天天台。
視野開闊得能清清楚楚看見校門口的整條林蔭道,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一整個上午,她就靜靜守在天台上,目光牢牢鎖著校門口。
看著同學們結伴而來,說說笑笑走進校園,來來往往的身影無數,可林嶼始終沒有出現。
樓下的喧鬧依舊熱烈,填報志願的時間快要截止,再不落筆,就來不及了。
喬盼弟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站起身,轉身一步步走下天台,獨自返回自習室填報志願。
她一遍遍回想那個黃昏的操場,林嶼認真篤定的模樣,還有那句鄭重無比的同城之約。
原來都是假的。
或許只是畢業季一時的隨口閒談,只有她一個人傻傻當真,把一句輕語,當成了青春里最鄭重的約定。
她最先劃掉的,就是滬市。
她素來不喜歡滬市的喧囂擁擠,那座城市節奏太快、壓力沉沉。
既然他的約定全是虛言,那她便選一處自己喜歡的遠方。
最後她咬了咬下唇,落筆乾脆,選定了南方一座臨海小城,勾選了當地口碑最好的本科院校與心儀專業。
無人知曉,教學樓僻靜的走廊拐角,背光的陰影里,林嶼早已靜靜佇立許久,自始至終,不敢露面。
他早就來了。
從喬盼弟踏入校門的那一刻,他就隔著一段距離默默跟著她,看著她穿梭在教學樓各個房間,踮腳張望、四處尋覓。
他無數次想要抬步走上前,喊住她,可每一次,都硬生生僵在原地。
昨夜一場激烈的家庭爭執,徹底耗盡了他所有的底氣與選擇權。
父母態度強硬決絕,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勒令他必須填報滬市的大學。
家中生意紮根滬市,雙親年歲漸長,未來的出路、家庭的期許,所有沉甸甸的壓力,盡數壓在他一人肩上。
「林嶼,你必須留在滬市。」母親的語氣冷靜又強硬,「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考大學,不是讓你憑著一時意氣亂跑的,家裡的擔子,以後都是你的。」
他低聲執拗地抗爭,帶著少年最後的倔強:「我和人約定好了,要去同一座城市。」
可他單薄的承諾與期許,在家人既定的人生規劃面前,不堪一擊。
「約定頂什麼用?」父親面色沉冷,語氣嚴厲,「志願定的是你的一輩子前途,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滬市資源最好、出路最穩,你沒得選。」
他無力辯駁,更無從推脫。
他清清楚楚記得,很早之前閒聊時,喬盼弟就明確說過,自己最不想去的就是滬市。
那一刻他徹底清醒,自己親口許下的溫柔約定,終究要親手作廢。
他要奔赴的,是她最排斥、最不想去的城市,是和她完全相反的人生方向。
食言的人,是他。
志願表落筆生效,林嶼始終沒有出現,她連一句質問、一句求證,都無處投遞。
她收起鋼筆,垂著眸走出自習室。
直到喬盼弟的身影徹底走出校門,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林嶼才緩緩從陰暗的拐角走出。
他是全校最後一個遞交志願表的人。
教室里還留著兩個收拾手冊準備離開的同班同學,低聲的閒聊輕輕落進他耳里。
「剛剛看見喬盼弟了,她填了臨海大學,聽說環境特別好。」
「我也看見了,她情緒好像不太對,填完就走了,一點笑容都沒有。之前還猶豫好久,最後還是定了南方。」
他輕聲詢問:「你們確定……她填的是南方臨海的那所學校?」
同學回頭看他,隨口應道:「沒錯啊,看得清清楚楚。怎麼了班長?」
「沒怎麼。」
他在志願表上一筆一畫寫下了滬市的高校名字,徹底敲定了和她遙遙相望、南北相隔的未來。
喬盼弟在村口下了班車,遠遠的聽到有人喊她。
「喬盼弟......」
路口老槐樹下,一個身形矮胖、腿腳微跛的男人正一搖一晃地朝她走來。是村里王屠戶的二兒子王彪。
他穿一件洗得發黃髮皺的背心,袖口油污斑駁,渾身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豬肉腥氣。
喬盼弟下意識停住腳步,眉心驟然狠狠蹙起,眼底藏不住的嫌棄與牴觸。
王彪一搖三晃地走到她面前,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她,語氣輕浮又篤定:「可算等著你回來了。高考考完了,書也念到頭了吧?」
喬盼弟往後微微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語氣平淡疏離:「志願剛填完,還等錄取結果。」
「還等啥結果?」王彪嗤笑一聲,嗓門粗大,說話直愣愣地砸人,「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浪費錢浪費時間,到頭來不還是要嫁人過日子?依我看,別讀了,早早嫁人才是正事。」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唾沫星子隨著粗糲的話語四散開來:「咱倆的親事,當初長輩早就定好了。你也不小了,同村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哪個不是早早嫁人?有的連孩子都有了,就你還傻乎乎讀書耗著。」
「再拖兩年就成老姑娘了,到時候誰還看得上你?」
喬盼弟聽得心底發堵,眼底的嫌棄愈發濃烈,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
她想起林嶼。想起他說話時低聲溫柔、事事妥帖,想起他尊重她的喜好。
眼前的王彪,粗魯、狹隘,渾身蠻橫,不懂尊重,與溫潤通透的林嶼形成極致刺眼的對比。
喬盼弟攥緊書包帶子,壓下心底的厭惡與憤懣:「我讀書不是為了嫁人,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
說完,她不再理會王彪,驟然沉下來的臉色,側身徑直越過他,快步朝著村里走去。
身後,王彪粗蠻的喊道:「喬盼弟!你別不知好歹!這門親事村里都認,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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