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保溫箱

  天擦黑的時候,三妹被轉到了病房。

  縣婦幼的病房是大屋,並排放著六張床,靠窗那張是三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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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妹還睡著,睡得很沉,眉頭卻皺著,像是做夢也疼。

  二鳳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 不燒,涼的,她這才稍稍放了點心。

  夜裡十點多,三妹忽然開始打冷戰。

  」冷…… ,冷……」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整個人縮成一團,牙齒咯咯直響,被子都蓋不住那股抖。

  二鳳 」噌」 地站起來,伸手往她額頭上一摸 —— 滾燙,燙得嚇人,跟剛揭開鍋的鍋蓋似的。

  」護士!護士!」 二鳳嗓子都劈了,一邊喊一邊去扶三妹,」三妹,三妹你醒醒!」

  值班護士跑過來,量了體溫,眉頭一皺:」39 度 8,燒得不輕。」 說著麻利地配了針,給三妹屁股上打了一針退燒的。

  二鳳守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一針下去,等了一個鐘頭,再量,還是 39 度多,一點沒見退。

  護士又打了一針,加了量。這一回二鳳心裡直打鼓,手指頭揪著被角,揪得發白。等到快十二點,再量 —— 還是 39 度 2。

  」還是不行。」 護士也犯了難,去把值班大夫請了來。

  大夫戴著聽診器,彎著腰聽了聽三妹的心肺,又翻看了她的眼皮,直起身,對二鳳說:」退燒藥壓不住,先物理降溫。」

  「你拿溫水擰了毛巾,給她擦額頭、脖子、腋窩、手心腳心,一遍一遍地擦,別嫌麻煩。她出了汗,就換身乾衣裳,別再讓她著涼。」

  二鳳使勁點頭,點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擦,我這就擦。」

  護士領著二鳳去水房打了一盆溫水,又塞給她一條乾淨毛巾。

  二鳳端著那盆水往回走,走得小心翼翼,水在盆里晃,晃得她心也跟著晃。

  三妹燒得厲害,額頭燙得毛巾敷上去都覺著熱。二鳳把毛巾按了一會兒,拿下來,再浸水,再擰,再敷。

  額頭敷完敷脖子,脖子敷完,她輕輕掀開被子一角,拿毛巾去擦三妹的腋窩、手心、腳心。

  」三妹,姐在呢,啊。」 她一邊擦一邊跟三妹說話,聲音又輕又軟,跟哄小孩兒似的,」燒退了就好了,退了咱就回家。你不是愛吃二姐攤上的那口小餛飩嗎?等你好了,姐給你包,管夠……」

  三妹燒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只是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眉頭還是皺著的。


  病房裡的燈早就關了,只留門口那盞小夜燈,昏昏黃黃的。

  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輕輕的。

  鄰床的媳婦和家屬也睡了,只偶爾翻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

  二鳳就那麼一遍一遍地擦。

  盆里的水涼了,就去水房換一盆熱的;毛巾擦髒了,就重新洗一遍。

  她蹲在地上擰毛巾,膝蓋是下午磕破的,一彎就疼,她也顧不上,就著昏黃的燈,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三妹的臉。

  不知道換了第幾盆水,她的手指頭被水泡得又白又皺,像泡發的米粒。

  她自己也是一天沒吃沒喝,從晌午忙到現在,滴水未進,肚子早就餓過了勁兒,也不覺得了,就覺著頭一陣一陣地發暈。

  可她的手沒停。

  後半夜三點多,她再一次伸手去摸三妹的額頭 —— 涼的。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還是涼的。

  她又把臉貼上去,蹭了蹭三妹的臉頰,溫溫的,不燙了。

  」退了…… 退了……」 二鳳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這兩句,聲音都是抖的,眼淚 」唰」 地就下來了。

  她趕緊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又哭又笑,」老天爺保佑,總算退燒了……」

  她給三妹掖了掖被角,又拿溫水給她擦了把臉,把汗濕的襯衣換下來,套了件乾爽的。

  做完這些,她才覺出渾身的骨頭都是酸的,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

  她在床邊趴下來,臉枕著胳膊,看著三妹的睡臉。

  三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呼吸也勻了,睡得沉沉的,臉上還帶著點燒退後的紅潤。

  天蒙蒙亮的時候,三妹先醒了。

  她睜著眼,愣愣地看了會兒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又轉頭,看見趴在床邊睡著的二姐 —— 二姐睡得正香,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夢裡都掛著心;一隻手還虛虛地搭在床沿上,指尖碰著她的被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三妹心裡一酸,眼眶就熱了。她沒敢動,怕驚著二姐,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二鳳像是感應到什麼,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三妹亮晶晶的眼睛。

  」三妹!你醒了!」 二鳳 」騰」 地坐起來,又驚又喜,伸手就去摸她的額頭,」難受不難受?想不想喝水?」

  三妹搖搖頭,嗓子啞啞的,叫了聲:」姐。」

  就這一聲,二鳳的眼淚又差點下來。她趕緊背過身去擦了把臉,又轉回來,一屁股坐回床邊,抓著三妹的手:」你可算醒了,可嚇死我了。你昨兒晚上燒到 39 度 8,打了兩針都沒退,是姐拿溫水一遍一遍給你擦的,擦到後半夜才退……」


  三妹聽著,眼睛紅紅的,輕輕 」嗯」 了一聲,又說:」姐,孩子呢?」

  二鳳的手一頓,隨即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可眼底又藏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孩子好著呢。」 她握著三妹的手,慢慢說起來,」我跟你說啊,我昨兒隔著玻璃去看她了。就在保溫箱裡躺著,那箱子是玻璃的,亮著暖黃黃的燈,可亮了。孩子就那么小小一團,跟個巴掌似的,躺在裡頭……」

  她說著,手上比劃著名,又覺著比劃不出來,乾脆拿手在自己胸前比了比:」就這麼大點兒,真的,還沒我一隻手掌長。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跟個小老頭似的,可好笑了。」

  三妹聽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可眼裡又蓄了淚:」那…… 她哭了嗎?」

  」哭了。」 二鳳趕緊說,聲音又輕又軟,」護士說了,哭聲慢慢有了,雖說還不響,跟小貓叫似的,可那也叫哭聲啊。你想想,才兩斤多的娃娃,能哭出聲兒,那就說明命硬,對不對?」

  三妹的眼淚 」唰」 地就下來了,可她臉上是笑著的,一邊哭一邊笑,使勁兒點頭:」對…… 命硬…… 像我,像二姐說的,咱喬家的孩子,都命硬……」

  二鳳也跟著掉淚,卻還笑著:」可不嘛。我跟你說,我昨兒趴著玻璃看那丫頭,她像是知道我在看她似的,手指頭還蜷了蜷,跟打了個招呼一樣。我尋思著,這丫頭長大了,準是個機靈的,隨你。」

  三妹又哭又笑,拉著二鳳的手,半天說不出話,只一遍遍說:」姐,你受苦了……」

  」說啥呢。」 二鳳拿袖子給她擦淚,」你是產婦,你遭了這麼大的罪,我伺候你,那不是應該的?快別哭了,哭多了傷眼睛。等你好利索了,咱就去看孩子,你親眼看看,比我說的一百句都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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