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半是乞求半是哄

  但她此刻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裴寂。

  無論自己如何否認,他都認定了她就是薛雁。

  可這並非是件好事。

  連她自己都無法確保能沒有一絲破綻,被裴寂知道自己的身份,日後若是在他人面前露出些許馬腳,那她離死也不遠了。

  她讓自己冷靜下來,原本躍躍欲試的眸子沉寂下去,覆上一層寒霜。

  「裴將軍,小女不會騎馬,」她鬆開握著弓箭的手,往旁避開一步,將自己從他懷中退出來,「況且將軍日理萬機,小女不敢叨擾,恐怕要拂了將軍好意了。」

  她語調冷淡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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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似乎料到她會拒絕,並未放在心上,甚至隱隱還有些許欣慰。

  他說過,他不在意她是誰。

  英國公府還沒倒台,她不能暴露身份,否則只會再次陷入危險的境地。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楚了。

  他去取來帕子,牽起她的手,替她一根根細細擦拭指尖沾上的塵土。

  薛雁下意識想要抽回手,卻沒有抽動。

  裴寂低垂著頭,神態專注動作認真,骨節修長帶著薄繭的手從她纖細指尖穿過。

  直到上面再也看不見一點污漬,他才收回帕子,「好,天色將晚,我送你回府。」

  「我自己回去就可。」薛雁道。

  裴寂卻堅持,「是我將你帶出府,自然有義務將你送回,否則若是半路出了什麼事,我無法和寧遠侯交代。」

  薛雁看他這樣固執的模樣估計自己怎麼說都不會聽,於是只能暫時妥協。

  從硯雪軒出來,裴寂竟還貼心地讓人給她準備了抄好的佛經回府交差。

  等上馬車,他又從旁邊取過一個食盒,「知道你不願在硯雪軒久留,但這麼晚你也該餓壞了,這是我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都是依照……她以前的口味,你嘗嘗可還喜歡?」

  薛雁很想拒絕,但剛才射了會兒箭的確餓得不行。

  聞到食盒中飄出來的食物香味,她肚子頓時沒出息地叫了聲。

  在封閉的馬車車廂內尤為明顯。

  她臉色有些不自然。

  裴寂輕笑一聲,眼角的柔意幾乎都快化開來,取出湯勺舀了碗湯遞給她,「先喝口湯。」

  「紀大夫說你身子骨弱,氣血不足,平日需要多食肉類,不可吃得太過清淡。」

  「這鴿子湯是依照她的方子燉的,你多喝些,我去外面守著。」

  他知道自己在一旁薛雁只會不自在,俯身鑽出了車廂。

  薛雁端著手中的湯,長長嘆了口氣。

  不過暫時也不管那麼多了,先填飽肚子要緊。

  等她剛吃完放下筷箸,裴寂便掀開車簾進來,讓外面的丫鬟將東西撤走。

  他取過帕子正想俯身替薛雁擦拭唇角,被薛雁後撤避開,「我自己來就可。」

  裴寂卻笑了笑,「我知你在擔心什麼,但現在四下無人,你就允我多做些,讓我心中也好受點。」

  「等出了馬車,我們便是陌路人,我會謹守規矩,不會讓你為難。」

  他半是乞求半是哄她,薛雁從未見過他如此低聲下氣的卑微模樣,眨了眨眼,最終什麼也沒說。

  等回了侯府,便離他遠些吧。

  裴寂心滿意足地替她仔細擦拭完,又淨了手,寧遠侯府便到了。

  車簾被掀起又垂落。

  背影纖瘦的少女已經抱著鐵錘進了侯府,府門關上,連一絲衣角都瞧不見。

  車廂內只剩下了裴寂一人。

  方才在她面前偽裝起來的神色自若此刻消失無蹤。

  陰影沉重覆在他肩脊之上,像是將他壓彎了腰。

  他垂眸看著自己經年握劍,出劍精準從無錯漏的手,此刻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並不是薛雁記憶中她隨著薛今朝來鎮西將軍府赴宴的那日。

  而是多年前,她還和薛今朝住在城東那個破舊的小院。

  他避開耳目偷偷潛回盛京,半路遭人截殺,重傷不支,只能掩人耳目躲在一間狹小陰暗的草棚中。

  那時天寒地凍,草棚的主人已經凍死多日,屍身被他藏在了棚外的草垛堆中。

  天色漸暗,他給自己止了血正躺在那張勉強稱得上是床榻的枯草堆中,卻猛地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他以為是那些刺客尋到了他的蹤跡,強撐起最後一絲力氣隱在暗處,將人撲倒在地。

  「阿七?我是薛雁,我來給你送些吃食,你別怕。」她被他壓在身下,帶了顫的清冽聲音傳來。

  草棚內沒有光源,裴寂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卻還是止住了那隻原本要掐向她咽喉的手。

  阿七應該就是那具凍僵了的屍身,這間草棚的主人。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尚帶著她體溫的饅頭遞給他,「前些日子我摔傷了手所以一直沒過來,我家剩的吃食不多,這是白天今朝去貴人家中抄書,貴人賞的饅頭,你快吃吧。」


  食物的香味縈繞鼻尖,已經兩日未進食的裴寂奪過饅頭,狼吞虎咽吃下。

  身為守城大將,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這種長久飢餓後被填滿的滿足感了。

  「多謝。」他咽下最後一口饅頭,啞著嗓音道。

  對面的少女卻詫異咦了聲,「阿七,你肯說話了?」

  裴寂神色一凜,壓低聲音,「說,一點。」

  「那真好,我就說你不是啞巴,他們還不信,」薛雁拍拍身上的灰塵,又聳了聳鼻尖,「怎麼這麼重的血腥味,你受傷了?」

  「摔了,沒事。」裴寂道。

  「那你可得小心些,你孤身一人,受傷了也沒錢治傷,」薛雁嘆口氣,「今年太冷了,聽說城西那邊大雪壓塌好幾處屋舍,凍死了不少人,你若撐不住,便來隔壁找我。」

  裴寂這才知道,她是草棚隔壁院子的鄰居。

  他應該要在這裡養一段時日的傷,便不動聲色地套她的話。

  得知阿七是個被人遺棄的孤兒,小時候去山上砍柴摔落山崖跛了腿,一個人住在草棚中,性子古怪沉默寡言,靠四周鄰里接濟生活。

  裴寂見過那具屍身。

  身形雖瘦,身高卻與他差不多,整日蓬頭垢面看不清臉,與乞丐無異。

  應是天寒地凍無人上門救濟,也不知是餓死還是凍死在了草棚中。

  於是裴寂成了薛雁口中的「阿七」。

  她隔兩三日才過來一趟,帶一些饅頭包子,裴寂怕被人認出,便學著阿七鬚髮皆亂,披頭散髮的樣子遮住臉。

  他其實並不需要人救濟。

  他已經聯絡上了自己的手下,阿七的屍身也已經被處理。

  之所以躲在這裡,是為了散播自己遇襲身亡的消息,好讓那些暗中動手腳之人浮出水面。

  偶爾上門的少女,成了他在此養傷期間唯一的期待和樂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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