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始終是個演員
時間回到幾日前。
套房中還是李宮載剛進門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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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海文的手肘撐著腿,半俯身的姿勢和越發濃重的煙霧,使他的表情很好的隱藏。
襯衫已經不復初到時的平整,優質布料攀爬在沉默的腰脊,每一道褶皺都在訴說著主人的疲憊。
李宮載說的沒有錯,宋惠善已經什麼也不記得了。
人的大腦是非常精密的儀器,每一根神經都有它的作用,記憶在電與化學的交接棒中擺布神經的位置,便在大腦中留下了自己的印痕。
但宋惠善的大腦已經被清空了,記憶被不得而知的封存或刪除,半點關於俱樂部外的痕跡也沒留下。
這讓崔海文不僅心累,而且充滿恐慌。
同樣的手段,崔雅雯是不是也已經經受過了?
他拜託過金淑文不止一次,求她幫自己尋找崔雅雯的下落,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找不到」或「不知道」。
與盛文雄的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當面問過崔雅雯的去處,換來的卻只有一句「忘了她對你們兩個都好」。
對崔海文來說,他們的回答有兩種解讀方式。
要麼是他們真的不知道崔雅雯在哪,無論黑白,杳無音信。
要麼,就是探究崔雅雯的去處是一個危險的話題,知道也不能說。
無論哪一種,帶給崔海文的都是更深的絕望,和更深的無助。
現在離他最近的線索也沒有了。
「現在還打算帶她走嗎?」
冷眼旁觀完崔海文的掙扎後,李宮載放下酒杯,開口問道:「她對你沒有價值了,與其帶出去當個累贅,不如就讓她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繼續當行屍走肉?」崔海文頭也不抬的冷聲道:「留在這裡給別人當玩物?」
「去找人說一聲就好了,指定她做你的私人接待,就不會有其他人找她了。」
李宮載耐心解釋道:「反正你也不打算動她,帶出去也不一定治得好,就讓她在這裡走完餘生吧。」
「呼……」
胸口的憋悶感實在太重,崔海文忍不住沉沉的嘆了口氣,不敢去看她的臉龐。
一雙大手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面龐後便不再動作,將臉部整個埋進黑暗中的崔海文不再說話,套房中隱隱迴蕩著他粗重的喘息。
見狀,李宮載無聲嘆息,沒有開口勸慰,安靜的等待著崔海文自己平復情緒。
恭候在崔海文身旁的女孩仍保持著弧度完美的微笑,對其他人的言語動作毫無反應,彷佛一台沒有指令輸出,就絕不輸出行動的機器人。
冰桶中的冰塊在融化,粗重的喘息聲不知何時恢復平穩,只是沉默的氛圍依然凝固。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去年二月份,當時她大概剛滿十六歲不久,父母帶著兒子走蛇頭的路子去了東南亞,扔她一個人應付債主。說白了,就是用她抵債。」
手掌在話音中落下,崔海文突然開口道:「選擇到首爾發展以後,盛文雄一直在想辦法搭線,用各種辦法嘗試洗白。她原本也要被安排進其中一條渠道的。」
「年齡過大的安排去做公關,年齡小的送給經紀公司或者其他什麼公司,以練習生的名義培養。」
「轉交接收方後,練習生要簽至少兩份合同,賺的錢兩家分成,一部分還欠盛虎會的債,一部分給接收方。」
「哪怕一百個人里只有一小部分能出道,哪怕最後只有一個人大火,這筆生意也不會虧。」
「但如果賺不到錢,雙方會各自使用自己的渠道,在其他地方榨取她的價值。」
平靜的目光轉向沙發,崔海文自嘲似的勾起嘴角,繼續開口道:「比如陪酒,比如陪睡,總之就是要物盡其用,怎麼賺錢怎麼來。」
「欠錢逼債,簽約賣身,用自由和尊嚴換未必夠贖身的錢,這條產業鏈在森源公司已經很成熟了。」
「但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來的,至少她們還有自己的意識,還能苦中作樂的用『有錢賺』自欺欺人。」
「可是她呢?」
指向女孩的手指不住顫抖,崔海文唇角嚅囁著,實在不忍心再當著她的面說些什麼。
深吸一口氣,強咽下喉嚨間的哽阻感後,崔海文的背脊悄然垮了下來:「盛文雄和申在虎一直對我有防備,關於盛虎會的那些產業也一直不讓我接觸,我能看到的東西並不多。」
「我那時救不了她們,宮載哥,但我想救下她。」轉頭對視著沉默的李宮載,崔海文說道:「她跟我妹妹的年紀一樣大,宮載哥。你的孩子又能比她大多少呢?」
「……」
話音告尾,痛苦的人、麻木的人、以及沙發上沉默的人,誰也沒有再開口。
正午的陽光被落地窗的紗簾揉散,又在漫反射中鋪滿房間。
當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逐漸被柔和的日光覆蓋,沙發上的李宮載長嘆一聲,低聲開口道:「送她去光州吧。」
「小姐幾年前在那裡秘密投資了一家療養院,很僻靜,但沒人打擾。也許換個輕鬆的環境,她能恢復一些記憶,想起些什麼。」
話語微頓後,李宮載垂下眼眸,輕聲說道:「但我真心希望她什麼也記不起來。在渾渾噩噩中死去,總比活在清醒的痛苦中好的多。」
「謝謝。」崔海文說道:「謝謝……」
……
做出最終決定後,李宮載領著宋惠善離開了套房,只在臨走前交待崔海文等他回來,再一起從俱樂部離開。
暖風和地暖的相互配合下,整個樓層都被熱氣籠罩,精心布置的新風系統能緩解空氣中的燥悶,卻無法疏解人心中的煩悶。
只能開啟縫隙的窗戶輸送著從漢江吹來的冷風,崔海文迎風閉目,在刺痛臉龐的冰冷中逐漸放鬆,任由寒冷帶走軀體中的疲憊。
這樣的動作,他從前嘗試過許多次。
無論是寒冷還是疼痛,感官的刺激都能給他切實的感覺,提醒他自己還活著。
又或者說是提醒他,這個世界的崔海文還活著。
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中逐漸摻雜起清脆的鞋跟碰撞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崔海文身旁站定,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常聽淑文提起你,今天總算有機會見面了。」女人輕笑著伸出了手:「自我介紹一下吧。大國家黨,崔順實。」
「您好,崔順實前輩。」
被放任的情緒瞬時收縮,意識回歸到自我的崔海文緩緩轉身,表情平靜的握住了她的手。
種種標籤和身份在自我介紹出口前來回在腦海中穿梭,又在對上那雙略顯陰狠的雙眼時悄然平息,自然而然的留下了唯一的答案。
他的表演,從降生今世的第一天就開始了。
「演員,崔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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