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或許不是一場意外
第127章 或許不是一場意外
小錢走了。
還沒挨到鎮醫院的大門,人就沒了。
可林琛不死心,紅著眼把人硬往急診室送,直到醫生掀開白布,搖著頭吐出那句「沒辦法了」,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哐當」一聲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眼神是空的,魂兒像是被生生拽走了。
他能精準把控鋼筋的間距,誤差不超一毫米;能死死盯住管道壓力值,半點波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為了壘江水利工程熬了無數個通宵,恨不得把每個細節都摳到極致。
可他偏偏,攔不住一條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墜向深淵。
林琛自認當了組長以後,已經夠小心了,安全培訓開了一場又一場,施工規範貼得滿牆都是,每天上崗前都要親自檢查一遍防護措施。
可悲劇還是發生了。
什麼雞兒的百億工程,什麼垃圾的千秋功業,這些高尚的詞兒在一條人命面前,突然變得狗屁不是。工程還沒建成,先吞了一條無辜的性命。
林琛第一次覺得,這個引以為傲的水利工程,突然像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魔鬼。他想撒手不幹了,他想要回綏城,抱著季晚清好好喘口氣。
季晚清沒有扶他,只是默默蹲在他身邊,纖細的手指輕輕攥著他冰冷的衣角。她也是第一次撞見這麼殘酷的事,心頭像被鈍刀子割著,疼得說不出話,紅唇囁嚅了半天,也沒擠出一句像樣的安慰,只能陪著他,在醫院走廊嗆人的消毒水味兒里,守著一片死寂。
下午三點,林琛回到項目部。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臉色鐵青得嚇人,剛想開口說要徹查事故原因、寫報告上報,項目負責人周振興就跟見了鬼似的,一溜煙湊過來,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點哀求的急切:「林工,你看————人都去了,這事能不能————壓一壓?」
林琛緩緩抬起通紅的雙眸,血絲在眼白上猙獰地爬著,像一張網,死死盯住周振興:「壓?壓什麼?」
周振興縮了縮脖子,又往眾人那邊瞟了瞟,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的意思是,這事要不就別往上頭報了,咱們項目部自己消化得了。」
「消化?」林琛的聲音陡然拔高,胸腔里的火氣「噌」地一下竄了上來,眼底的紅血絲幾乎要滴出血來,「怎麼消化?那是一條人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桌上的剩飯剩菜,說消化就能消化了!」
季晚清站在林琛身側,聽到這話,也是同樣覺得不可思議,語氣帶著一絲寒意:「周總,人命關天的事,豈是一句消化」就能了結的?小錢家裡還有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你們想過他們以後怎麼活嗎?」
「林工,季工,你們聽我說。」周振興急得直搓手,額頭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現在離元旦就剩半個月了,壘江工程是省公司的頭號重點項目,這時候報個安全事故上去,不光工程得停工整頓,咱們所有人的年終考核、評優評先,全他媽泡湯!你們一個專家組組長,一個試副組長,出了事肯定首當其衝要擔責任!還有畢董那邊,他前天才下了死命令要趕工期,這時候出岔子,到時候大發雷霆,你們也擔不起這個後果吧!」
季晚清一聽這個,臉色陰晴不定,似乎還真的有了猶豫。
但林琛根本不聽他這些鬼話,挺直脊背,聲音清亮:「安全事故上報是明文規定,瞞報謊報那是違規操作,要是查出來,誰擔當得起?」
旁邊的安全員陳建春也跟著附和,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林工,季工,其實真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搞工程的,哪個工地沒出過點事?死幾個人不是常態嗎?何況咱們這麼大的工程,這點小風浪,犯不著反應過度。」
「常態?反應過度?」林琛猛地轉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愣愣地剜向陳建春。
「陳建春,你他媽還是個安全員嗎?」林琛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震得會議室的玻璃嗡嗡作響,「工人的安全繩斷了,人摔沒了,你說這是常態?今天這事,你這個安全員盡到職責了嗎?你及時發現了繩索有問題嗎?你監護到位了嗎?你絕對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陳建春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周振興趕緊打圓場,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語氣近乎哀求:「是是是,是我們的疏忽,我們認栽!我們公司可以給家屬賠點錢私了,只要咱們不報安監,不報省公司,這事就算翻篇了,行不行?」
這話一出,坐在會議室角落的幾個鑫海專家頓時炸開了鍋。
吳鑫這傢伙平時就愛和稀泥,此刻趕緊站出來打圓場,臉上堆著世故的笑:「林工啊,老周說得也不是沒道理。你看咱們這工程,從立項到現在,熬了多少心血?眼看就要到節點了,這時候出岔子,之前的努力不全打水漂了?你是組長,前途無量,犯不著為了一個外包工人,把自己搭進去。以前我們搞工程也不是沒遇到這種事,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張專家連忙附和:「是啊林琛,吳專家說得有道理啊!我們幾個辛辛苦苦在這裡熬了這麼久,就指望這個項目升職加薪。馬上就要峻工了,現在要是報一個安全事故上去,我們幾個肯定就得背鍋了!既然他們施工方說自己內部解決,那就自己解決算了。這年頭,錢能解決的事,都不算大事。」
「張專家這話在理。」李專家也跟著點頭,搓著手,眼神里滿是焦慮,「雖然我也很同情小錢,但這就是命吧。林組長,你就聽大家一句勸,瞞下來吧!大家都是打工的,何苦互相為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不能再讓事情擴大了。
「我們可以先把事情瞞著,不告訴家屬,等水站投產了再跟他們說,這樣他們應該就不會節外生枝了。」
「對,給家屬點時間慢慢接受,估計到時候就心平氣和地談賠償了。」
「這話合理。」
幾個專家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全是自己的利益,沒一個人提小錢的冤屈,沒一個人問家屬的難處。
這就是人性。
誰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混凝土工出頭呢?現在瞞下來,等家屬知道的時候,工程都已經投產成功了。
就算鬧,又能鬧出什麼來?或許到時候,連錢給不給,都無所謂了。
林琛猛地想起當初在綏城,水管坍塌的那場意外。那時候的宋傑輝,腦海中是不是也像現在的自己一樣,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林琛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他看向季晚清,卻見她似乎也被眾人說動,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你們打算賠多少錢給小錢家屬?」林琛緩緩抬眸,聲音冷得像冰。
周振興聽到這話,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說:「按照咱們工地的慣例,十萬!十萬塊,這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
「十萬?」
林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和悲涼,笑得周振興心裡直發毛。
季晚清也忍不住蹙眉,聲音帶著鄙夷:「十萬塊?周經理,你這是把人命當成白菜賣嗎?鑫海公司的工亡賠償標準明明是三十萬起,你這是想剋扣家屬的撫恤金,中飽私囊?」
「三十萬?那不可能!」周振興的臉瞬間垮了,頭搖得像撥浪鼓,「這工程本來就沒賺多少錢,工期還拉得這麼長,公司肯定不會批這麼多的!」
「那就報上去吧,走我們公司的撫恤流程。」林琛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小錢家裡那個爛攤子,可怎麼活?
周振興急了,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哀求:「林工,你怎麼這麼軸!現在報上去,百害而無一利,你這個組長的位置肯定保不住,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放開。」林琛一把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周振興跟蹌了兩步。
「如果我這個組長,需要靠瞞報事故來保住,那我不干也罷!」林琛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所有人都噤了聲:「而且我告訴你,壘江工程要的是質量,是安全,不是狗屁的速度,今天這事,我不僅要上報,還要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好好的安全繩,怎麼會無端端斷掉,是不是你們施工方為了省錢,給工人用了過期報廢的玩意兒,」
周振興臉色一白,連忙擺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批安全帶是新買來的,才用了不到一個月,嶄新的,你可以去查的。」
「嶄新的?你確定?」林琛冷笑一聲,自光銳利如鷹:「那就是你們貪便宜,買了劣質產品!或者說,這裡面有人中飽私囊,拿了回扣,把救命的安全繩,換成了奪命的草繩,我林琛幹了這麼久工程,還是第一次見到安全繩這麼斷的。」
「林工,話可不能亂說啊。」周振興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急得額角青筋都爆出來了。
「我們這次工程,所有的安全工器具都是跟你們鑫海公司報備採購的,這批安全帶還是經過你們鑫海的檢測部門檢測合格才送來的!如果有問題,也是你們公司————」
周振興話說到這裡,就不說話,估計~
而幾個鑫海公司的專家,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鑫海公司對施工方的安全管控向來嚴格,為了所謂的安全,很多時候就把壟斷了施工器具的採購,要不然就天天查你,這裡面的水分有多大,在場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林琛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猝不及防地鑽進了他的腦海。
不會吧,就算有人中飽私囊,也不可能敢在安全工器具上動手腳,貴是貴,但是質量絕對不會差,畢竟這種事一旦爆出來,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當時,是誰讓簽收的這批安全工器具?」林琛咬著牙問道。
「是當初的畢組長。」周振興回答。
「畢景河?」林琛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周振興,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震驚,微微發顫:「小錢今天系的那條安全繩,在哪裡?」
周振興被他的眼神嚇得腿肚子發軟,趕緊沖門外喊:「謝飛龍,謝飛龍,把那條安全帶拿過來。」
包工頭謝飛龍早就嚇得躲在門外,聞言趕緊一溜煙跑進來,手裡捧著一條血跡斑斑的安全繩,遞到林琛面前時,手還在抖個不停。
林琛接過安全繩,指尖觸到那粗糙的布料,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季晚清也湊了過來,她學過材料學,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伸手輕輕撫摸著斷裂處,眉頭越皺越緊:「這斷口.....
林琛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那條繩子的斷裂處。斷口參差不齊,邊緣毛糙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壓斷的,但又不是利器切割的痕跡。
不對,太不對了。
林琛太清楚安全繩的材質了,那是高強度的合成纖維,就算承受遠超額定的重量,也應該是先拉絲、變形,最後才會斷裂,斷口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林琛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清晰地響起在寂靜的會議室里:「高強度合成纖維的安全繩,正常斷裂會有明顯的纖維拉伸痕跡,斷口會十分散亂,但這個斷口,纖維雖然粗糙,卻不是散亂的————」
季晚清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斷口,她仔細聞了聞,也皺起眉頭,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斷口處有輕微的灼燒痕跡,像是被鋒利的刀具反覆割過,又刻意做了毛糙的偽裝!」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都懵了。
滿屋子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林琛的目光,一寸寸掃過那猙獰的斷口,又冷冷地掃過會議室裡面如土色的眾人。
腦海里閃過畢景河那張臉,一股寒意,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疼。
這或許不是一場意外。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鳴笛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下意識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隨即臉色劇變,失聲喊道:「是..
省公司安監部的車,還有————還有畢景河!他怎麼也來了?」
我草,林琛都還沒上報,他們就知道了?
有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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