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陛下的手段,實在高明
說完,對面的官員面色凝重,抬手攏了攏圍脖,左右掃視一圈,確認沒有旁人,才輕聲應道,「官家此舉高明啊。選在百司封印之前了結此案,心思已然明了。」
「一旦封印,百官休沐,封章奏事之路便斷了。就算有人心中不平,想要上書論辯是非,糾問處置過重,也只能壓下來,等到正月二十開印之後方可遞入。」
「待到正月新春一過,元日大朝會、各種慶賀典禮接踵而至,朝野心思盡數在歲節大典之上。時移事易,再過月余,人心冷卻,那時再上奏,又還有幾人願意為這群貪腐罪犯出頭?」
所以說,時機很重要,一件事想要辦成,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時就是在這年關的時候,就算有再大的額輿論風波也抵不過過節的喜慶熱鬧。
地利則是因為事情發生在汴京,天子腳下,而非地方州郡。換做地方,要麼查不出來,要麼來一句庫房失火,天高皇帝遠,你能真的派人去查不成?
人和便是因為這幫貪官污吏乾的太蠢太過分,把一幫宰執架在火上烤,要不是他們「配合」,根本不至於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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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外郎輕輕嘆了一口氣,舉著茶杯搖頭道,「說的在理,若是放在平日,百司正常視事,台諫日日可上封事。」
「這般處置一出,必然台諫蜂起,章奏如雪片一般送入禁中,爭執不休,非議洶洶,朝堂怕是要大亂一場。官家便是借著這歲末封印休沐的時機,借年節大勢,壓住風波,消弭朝野震盪。陛下的手段,實在高明。」
「話雖如此,此輩貪墨公帑,燒毀案牘,壞國家冶鑄大計,亦是罪有應得。只是……經此一事,我輩心中,難免戚戚。」
朝堂之上,不管心中是驚懼、惋惜,還是覺得罪有應得,人人心裡都懸著一根弦,那根名為祖制的弦到底還能不能保住他們。
要是不能,以後他們再貪贓枉法,可得掂量掂量了,即便他們有心試探官家,可官署已經封印,印章封存,沒有途徑遞上諫章,縱有滿腹想法,也只能壓在心底。
這樣的場景不只發生在此地,還有京城各處府邸宅院,殺雞儆猴,還是有些效果。
……
時間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元日,正月初一。
汴京城裡徹夜不絕的爆竹餘響尚未散盡,宮城之內早已燈火次第亮起。
禁中各司的內侍、宮女寅時便起身忙碌,殿廷廊下懸掛起彩繒春幡、桃符、門神,朱紅宮燈串串垂落,映得青磚地面泛著暖光。御爐焚燒著沉香、甲香,幽幽香氣漫過整座大內,驅走正月凌晨徹骨的寒氣。
作為皇帝,在這重大的節日裡,他也閒不得,四更,趙昊便起身,在內侍侍奉下,換上通天冠、絳紗袍,這是元日大朝會的禮服。
冠上珠旒垂垂晃動,絳色袍身繡著雲龍紋樣,腰間系玉帶,足蹬雲頭履,七尺有餘的身高,平日裡練武不綴,使得他身板並不單薄,能撐得起這冕袍,再加上他面上蓄著短須,整個人看起來越發威嚴厚重。
後殿之中,皇后李氏率淑儀鄭氏以及一眾妃嬪,皆著禮服,釵環琳琅,等候朝賀。
依照大宋舊儀,元日第一件便是宮中拜賀。
趙昊先至太廟行朝謁之禮,禮畢之後返回大內。回到福寧殿,先行拜表之儀,拜奉祖宗陵寢表章。
緊接著,方才轉往大慶殿,主持元日大朝會。
大慶殿殿庭,法駕鹵簿盡數陳列,旗旄蔽空,鎮殿將軍身披金甲,持鉞立在殿角。百官皆穿朝服,簪花入班,各州進奏官、諸路解首舉人,遼、西夏、高麗、于闐諸國使節按班次依次排立。樂工立於殿廊,鐘鼓笙簫齊備。
舍人高聲唱喏,百官拜舞,三呼萬歲,聲震殿宇。
趙昊坐在御座上,神色嚴肅,像個泥偶雕塑,諸國使節奉本國方物國書,躬身入殿朝賀大宋天子。禮官誦讀賀表,樂聲起落,整套儀軌自卯時直進行到辰中。
大朝會禮畢,並不退朝,移駕紫宸殿,舉行元日賜宴。
殿內鋪設錦繡茵席,御座設於正中,宰執、親王、兩制、台諫重臣分東西兩序列坐。殿下廊廡,百官、外國使者依次設席。
教坊伶人登堂,奏《元會》之樂,百戲、雜劇次第上演,吞刀、跳丸、舞隊往來。御廚進奉玉食,酒過九巡,依照禮制方能罷宴。
席間趙昊按例賞賜,金銀匹帛、歲錢、臘藥分賜臣僚,內侍捧著賞賜物件,穿梭於席次之間。
宴罷已近午間,百官使節拜謝而出,各自歸家赴家宴。
趙昊返回後宮,脫去沉重的朝會禮服,換上織錦圓領常服。坤寧宮內,后妃、宗室命婦早已等候,行家人禮。
皇后李氏領宮中諸人向趙昊再拜賀歲,宮人捧上椒柏酒。按照宋時風俗,正月元日飲椒柏酒,先幼後長,取迎新延壽之意。
年幼的皇子皇女被乳母抱來,他的好大兒趙鐵柱已經三歲多了,見到趙昊,立馬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拱手學著大人模樣行禮,「兒,臣,遷見父皇。」
他小臉板正,模樣稚拙,口齒不清卻引得殿中眾人掩口而笑。勞累了一天的趙昊看著自己的長子,心頭的疲憊少了許多。
伸手將孩子攬到身側,賜下壓勝錢,而後與太后,皇后說這話。
午後,宮中開放宮觀,趙昊率后妃前往景靈宮拜謁聖祖神像,行焚香跪拜之禮,感念祖宗基業。
歸宮之後,便是宮中的私宴,沒有外臣,只有宗室親眷,幾位親王依次入座,比大朝會要輕鬆許多。
這還沒完,從初二開始,便是賜節、互拜,然後就是撒錢。
逢年過節,皇城司、殿前司、三衙禁軍各有賞賜,更別說還是春節,趙昊也不會吝嗇這點錢,海量的牛羊、酒米、緡錢由內藏庫撥付,內侍分批送往各軍營邸。
與此同時,京中百官開始投刺拜年,士人之間遞送名帖,即便互不相見,也遣人送門帖致意。宮中亦是如此,親王、外戚絡繹入宮拜賀,趙昊擇重要者引見面談,其餘便由內侍代為受賀。
到了初三這一日,宮中依俗放宮人適度出宮,皇后懿旨許部分宮女內侍歸家省親,限日落之前返宮,皇城各門嚴加點檢。
初五,謂之破五。
皇宮大內撤去一部分元日陳設,御膳做五辛盤,食五辛以辟癘氣。宮中依舊張樂,但規模較之元日已然收斂。
幾日之間,趙昊也並未全然放下朝政。雖百司封印,外朝文書不通,可皇城司密報、內廷緊要札記依舊每日送入福寧殿。
當皇帝就是這樣,可以不辦事,不理政,但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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