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新年將至

  「初時此輩尚自持本朝祖制,以為不過流放貶竄,聽聞賜死,驚愕難信。當庭哭喊乞憐,叩頭求赦,更有惡口叫罵者,全無士人風骨。」

  「然聖命已下,無可寬宥,俱已勒斃。臣一一驗看過氣息,確然絕命。獄吏已經登記造冊,屍身交由刑部收殮,案卷封印存檔,並無疏漏。牢內其餘低階吏員,依舊關押獄中,等候節後再行處置。」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銅爐之中炭塊偶爾發出噼啪的炸響聲。

  趙昊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他們臨到死時,可曾悔悟自身貪贓壞法,焚毀帳冊之罪?」

  承安如實回奏,「回陛下,這些罪官只求苟活,連連哀求流放保全殘軀,並無反省己身。及至知曉求生無望,多是憤懣怨懟,痛罵朝廷。」

  聞言,趙昊微微冷笑,「這些人有膽子貪污,便是如此,身居官位,食國家厚祿,禍亂軍國重務,事敗之後,不思認罪,反倒焚毀文牘妄圖脫罪。直至刀刃臨身,方知懼怕。心中所想,不過苟活二字,何曾念過半分朝廷恩義。」

  「朕賜彼等自盡之名,留士大夫一絲虛名,已是格外寬待。若按律明正典刑於市井,他們連這點體面都得不到。」

  說完,他接著吩咐道, 「大牢之中,其餘胥吏,暫且不要動。」

  「衙門已經封印,歲節將至,朕不願新年見血,便不要在新歲之內刑殺。待開印之後,再由大理寺依律定罪處置。」

  

  「家眷籍沒、流放編管的文書,今夜便可下發,不可拖延。涉案田產、鐵礦、石炭物料,盡數歸還將作監,充作煉鐵廠之用。」

  承安輕聲恭維道, 「官家心善,奴婢遵命。」

  趙昊神色一怔,嘴角微微抽搐,你要是不會拍馬屁就別拍,他看著躬身行禮的承安,語氣柔和,「此番你率皇城司辦事,行事縝密,不事張揚,沒有驚擾京中內外,處置得當。」

  「回去之後,好生獎賞隨行邏卒,教他們管好自己的嘴。此事乃是內廷密行,內情不得外泄。」

  承安重重點頭,聲音鄭重,「奴婢省得,皇城司的人向來嘴嚴,奴婢一定讓他們嚴守秘密,絕不許消息妄自外泄。」

  「另外,那些罪官處置前,為了保命上交了一些罪證,還請官家御覽。」說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張,呈交到趙昊面前。

  趙昊掃了一眼那厚厚的紙張,淡淡道,「朕就不看了,留著存檔吧。」

  左右不過一些貪贓枉法的事,就算知道又有什麼用?

  他剛收拾了一幫臣子,朝堂上的大臣正處在敏感的時候,要接著干,絕對會引起群臣的反噬,凡事要有個度,不可操之過急。


  此番能處置了這些貪官污吏已是驚喜,不能再強求太多,祖制禮法,這些於他而言不僅是束縛,更是統治天下的工具,還是現有條件下,最省事的工具。

  沒有這套制度,朝廷的管理成本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他要真的肆意妄為,帶頭把體制打爛,受影響最大的還是他。

  飯一口口吃,事情一步步做,有些事急不得。

  「好了,忙碌了一宿,你好好休息。」

  「奴婢告退。」

  承安躬身倒退數步,轉身步出福寧殿,厚重殿門緩緩合上,將殿內燈火與外面寒夜隔作兩處。

  ……

  乾聖三年臘月二十一日,大宋百司依循舊例陸續封印。

  汴京城裡,官衙的朱紅大門次第落鎖,衙役將封條鄭重貼在門扉之上,印泥鮮紅,壓住一整年的案牘公文。

  自宰執到地方胥吏,皆得休沐,除皇城司、殿前司等緊要當差衙門依舊輪值,其餘諸司公事,一概擱置,要待到正月二十之後開印,方才重新受理章奏。

  歲暮寒意浸骨,街巷之間卻半點不見清冷。

  御街兩側,彩棚連綿,賣桃符、門神、春幡、臘藥的攤販挨挨擠擠。家家戶戶門前清掃乾淨,百姓採買年物,孩童拿著小鼓爆竹沿街嬉鬧,爆竹碎紅偶爾落於青石板上,年節的喜氣一層層蓋過此前煉鋼廠貪腐案帶來的輿論風波。

  尚書省對外頒下明旨,布告天下:此番營修鐵廠一案,涉案人等抄沒家產,家眷遠流嶺外,其子孫三代不得參加科舉,不許出仕為官。

  詔書寫得四平八穩,只敘貪蠹營私之罪,只講抄家流放、禁錮子孫的處置,對於刑部大牢之中一眾官員盡數「畏罪自盡」、工部臨時官署失火焚毀簿冊諸事,隻字不提。

  對於底層百姓,朝廷也沒必要事事都解釋清楚,知道太多,對他們並不是好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無知也是一種幸福(當然這不是愚民的意思)。

  市井小民讀罷榜文,對他們的處置也是拍手稱快,狠狠地罵了幾聲,轉頭便又投入置辦年飯、置辦年禮的瑣事之中。好不容易到了年關,他們反而更忙碌了。

  一年一度,辭舊迎新,生活總得有個盼頭,正月的節日不少,過了春節,還有上元節在等著他們,一年少有的歡快日子,可要好好與家人團聚。

  京城的百姓只知道朝廷懲治了一批貪墨之人,即將把他們流放,至於內里波詭雲譎,大牢之中的悽慘情狀,大半無從知曉。

  可京中大小臣僚,卻多有風聞,這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事情只要做了,就會有痕跡。況且,幾位宰執與皇帝共同決議,根本瞞不住一干大臣。

  官舍之內,茶坊雅座,私下已有細碎議論,只是無人敢高聲張揚。

  一處朝臣常聚的茶肆,暖爐燒著木炭,熱氣氤氳,窗紙上蒙著一層白霧。兩名閒居待休的中低級文官攏著錦緞棉袍,避開旁人耳目,縮在茶座角落低聲說話。

  一位身著淺青色公服,穿著文衫的員外郎指尖摩挲茶盞邊緣,神色鬱郁,壓低嗓音,「百姓們只看到詔書上抄家流放,可內里實情,我輩豈能無所聽聞?」

  「一眾部曹官員,盡皆於大牢之中身死。國朝向來不輕易誅戮士大夫,此番行隱誅之事,實在出人意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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