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官家你在說什麼?
福寧殿內,窗外寒風卷雪,殿內地龍雖暖,殿上氣氛卻緊繃如弦,蔡京的一句話直接開啟了爭論。
曾布死死的盯著蔡京,手持象牙笏板,向前踏出一步,引據舊史,半步不退,「元長,你口口聲聲要盡誅涉案官員,可曾看過本朝故事?」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太宗之時,有官員貪贓枉法,亦多貶謫崖州、海島。真廟時期,丁謂奸邪弄權,禍亂朝堂,最後也只是流放珠崖,未曾加刀斧於其身。」
「仁廟四十二年,待臣下尤厚,縱有大罪,止於遠竄。並非祖宗不知貪吏之惡,實是士大夫為朝廷治天下,若輕易肆行殺戮,人人懷危懼之心,則朝堂再無敢言直諫之人。」
許將捋了捋頷下長須,語氣緩和,卻也寸步不讓,「曾相公所言,乃是治國長久之道。慶曆年間,王拱辰查處地方貪吏,罪證確鑿,也只黜官流徙。」
「刑罰貴在持平,不可因一事之憤,便破百代之成例。今日一開誅殺品官之先例,他日稍有過失,便引此例論死,百官何以自安?」
黃履緩緩點頭,繼續補充道,「國有刑律,重輕自有條款。《宋刑統》所載,官吏受贓,計贓定罪,死罪極少。若拋開律條,憑一時震怒大行誅戮,便是人主以喜怒行賞罰,非盛世所宜。」
安惇站在一旁,神色審慎,他素來嚴酷,卻也不願打破對待士大夫的底線,當初新舊黨爭,狗腦子都快打出來了,卻也沒直接下手殺文官,他出列拱手,緩緩開口。
「臣也以為不可盡處斬刑。貪吏固該罰,然士大夫體面,不可全然不顧。若鬧市處斬,示眾於汴梁街頭,天下讀書之士,皆寒心矣。罪當其罰,貶竄籍沒,已是足以懲戒。」
「如此苛法,也有損官家聖譽,不可為之。」
面對幾人圍攻,蔡京面色平靜,全然不肯退讓,他知道自己背後站著官家。
官家正看著自己,千萬不能慫!
他定了定神,高聲反駁,「諸位只看見先君寬厚,卻看不見奸蠹禍國!太祖、太宗寬待士大夫,前提是臣下奉公守法。」
「若是受數萬貫官錢,剋扣軍國物料,事敗之後竟敢縱火焚燒官署帳冊,毀滅憑據,此等行徑,與謀逆何異!」
他環視眾人,言辭咄咄,「諸位引丁謂、王拱辰舊事,可丁謂並未私燒官署案卷!今日此案一干人,為求脫罪,敢焚公府文簿,今日可燒帳,明日便可燒檔案、毀詔令。姑息於此,後世貪者肆無忌憚。寬,當待良臣;猛,當治奸惡,豈可一概而論寬厚!」
「天子腳下尚且如此貪污行事,不計後果,那偏遠之地,交通不便之處,官吏不法豈不是更加嚴重?若不嚴懲,吏治崩壞,國不將國,還請諸位三思!」
曾布頓時被噎住了,他不想在這件事上退讓,接著勸道,「元長,嚴刑只能懾一時,不能治長久。」
蔡京吹鬍子瞪眼,反駁道,「若連重貪大罪都不能重處,國法何存!」
殿中你來我往,引《宋刑統》條文,舉真宗、仁宗、慶曆舊事,辯說往復,言語愈來愈激烈。
諸臣各執道理,誰也不能壓服對方,爭辯多時,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作響,風雪敲打窗欞之聲。
趙昊端坐御座,默然聽完全部爭論,看的津津有味,任由諸臣辯駁,並不插話。
大宋的文臣還是太文明了,要是換做我大明朝,恐怕直接一笏板砸上去了。
眼見眾人詞鋒漸竭,爭得面紅耳赤,難分高下,趙昊重重的咳嗽一聲,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眾宰執齊齊斂聲,轉頭望向官家,蔡京察覺到自身方才的失態,連忙道,「臣君前失儀,還請官家恕罪。」
其他幾人眼皮一跳,連忙跟上。
趙昊心中暗笑,淡淡開口,「無妨,爾等也是為國事爭論。方才諸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目光掃過階下諸人,語氣驟然變得沉重,「蔡卿所言,此輩侵吞國帑,毀壞軍國要務,焚燒官署案卷,罪實深重,若僅僅流放,的確不足以警示內外。」
聽到這話,蔡京眼裡閃過一絲振奮之色,賭對了,官家果然要弄死他們!
卻不料,下一刻,趙昊話音一轉,「然曾卿、許卿諸卿顧慮也非虛言。鬧市斬首,明正典刑,於士大夫太過,確會使天下士人惶惶不安,祖宗體面,亦要留存。」
官家你在說什麼?
殿下眾人一瞬間都懵了,官家你到底同意誰的說法,要幹什麼?
幾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皆是凝神靜聽,等候聖意。
緊接著,趙昊說出了他的決斷,「朕意,不必押赴市曹行刑,不施刀斧大辟。凡此案定為重罪之官員,一律賜自盡。」
「家產盡數抄沒入官,家眷流放廣南、荊湖遠惡州郡,其子孫三代之內,不許參加科舉,不得出仕為官。」
一語落下,殿內微微一靜。
賜自盡,一樣是死,對內,保全了士大夫不在街市受刑的體面。
抄家、流放家眷、禁錮子孫,懲戒之重,絲毫不弱於斬首,這等於三代之內,你們都是貧民。
三代之後,能不能傳下去都是個問題。
對外,則可以定案為一干人犯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盡,朝廷未曾妄殺大臣,給朝堂與士大夫留下遮羞布。
面子,士大夫們得了,里子,趙昊有了。
殿內,曾布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好像不是不行?
事實上,他心中也著實惱恨這伙貪官,貪了就貪了,若不是他們膽大妄為,焚燒帳冊官署,毀滅證據,鬧的朝野沸騰,京城人盡皆知。
原本,按律貶官流放便可了結,偏偏自作聰明,把事態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把一幫重臣架在火上烤,為了給官家一個交代,朝廷幾個衙門,罕見的達成了意見一致,重拳出擊。
要是放在以往,這樣的貪污案,沒有一兩個月根本查不清楚,畢竟大宋的行政效率擺在這。
此輩所作所為,當真死有餘辜,他也想殺,可問題是,他是宰相,是百官之首,代表文官集團,得保全士大夫的體面。
縱然他想殺,也必須捏著鼻子忍,給他們擦屁股,真的同意了,傳出去,他曾布的名聲也就沒了,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官員暗戳戳的罵他。
現在,有官家這一通折中之法,貌似可行,只要不把士大夫的臉面踩到腳底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沉思良久,曾布長嘆一聲,拱手道,「官家折中之法……臣,無話可說。如此處置,刑罰足夠懲戒,亦不破壞對待士大夫的大體。事已至此,臣願遵聖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