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今天敢燒帳本,明天是不是要把朕的皇宮燒了?
臘月二十,朔風卷著碎雪,扑打在福寧殿的雕花窗欞之上,厚實的門窗隔絕了外面的寒氣,殿內燒著銀霜炭,地龍暖意升騰,東閣之內溫暖如春,絲毫感覺不到臘月的寒冷。
內侍兩兩垂立,殿中案台之上,高高摞起大理寺推勘卷宗、御史台訪查錄狀,這些都是大理寺和御史台呈上來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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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還能看到紙頁間留存著案犯燒毀帳簿之後殘餘的炭灰殘片,一件件都封以青綾,乃是煉鐵廠貪腐一案的全部勘報。
曾布、許將、黃履、蔡京,安惇五人著紫色公袍,腰配紫金魚袋,立在御案之下,各自神色凝重。
連日推鞫,案情已然水落石出,自戶部主事、工部差遣使臣,下至經辦物料的府吏、承攬轉運的牙人,將作監的工匠前後牽連大小官吏三十餘人,侵吞官帑數萬貫,剋扣石炭、鐵礦原料,以朽木劣鐵充數,才釀成開爐廢鐵的大禍。
趙昊坐在御座之上,冷眼掃視幾位重臣,他倒要看看,查到這個地步,這幫文臣會給他什麼樣的交代。
曾布上前半步,雙手將卷宗捧過頭頂,由內侍轉呈御案,「官家,煉鐵廠貪蠹一案,經御史台會同大理寺窮究推問,人證物證俱在,一干人犯已經拘押開封府獄。此為勘定卷宗,請官家聖裁。」
趙昊垂下眼眸,淡淡的掃了眼卷宗,他早就看過相關的證據,而且比他們查出來的更準確詳細。
隨即,他抬眼望向階下四位宰執,神色平淡,「案情朕已知曉。諸卿皆是國之柱石,此事該如何處置,諸卿先說,朕再定奪。」
皮球又踢了回去,趙昊就是要聽聽他們的判決,話音落下,殿內一時寂然。
許將微微垂首,黃履捻著頷下鬍鬚,蔡京盯著地磚,安惇攏著袖子,四人皆緘口不言。
此案牽連不少朝中故舊,若處置過重,恐掀起朝局動盪,若輕罰,又難堵天下悠悠眾口,誰也不願率先開口擔下這份干係。
站在最前面的曾布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大家都不說話,豈不是等著他這個首相先開口?
理論上,朝廷眼皮子底下出了這麼大一樁貪腐案件,他作為首相也要擔責。
過了半刻鐘,趙昊目光落向為首的曾布,「曾卿,你先說。」
曾布心裡輕輕一嘆,踏步出列,躬身一揖,語氣沉穩,「回官家,依臣之見,法有等差,罪有輕重。那些奔走辦事、經手錢糧,直接貪墨舞弊的底層吏人,知法犯法,當明正典刑,處以斬刑。」
「至於其餘品官,雖有瀆職受贓之罪,然本朝優待士大夫,不可濫施大辟。可削奪官籍,流放嶺南遠惡州軍,籍沒家產,足以懲戒後來之人。」
說罷,曾布退回班列。
趙昊沒有表態,轉目看向許將,「許卿以為如何?」
許將緩步出列,拱手言道,「臣附曾相公所言。本朝祖宗家法,不輕易殺士大夫。官員縱然有罪,貶竄流放,已是重罰。若動輒誅殺朝官,恐刑罰過酷。」
趙昊沒有理會,接著問,「黃履,你的看法。」
黃履心中一沉,他感覺到,官家生氣了,可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道,「官家,臣亦附議。按律處置,分清吏與官之別,方為持中之道。」
二人說完,一併立在原地,至於剩下的安惇蔡京,趙昊沒有問,問了也是白問。在這件事上,文臣群體抱團才是正常。
畢竟誰也不願意哪天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不殺士大夫,這等於算是護身符。
此刻,殿中誰也沒有說話,只剩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輕響。
趙昊端坐御座,半晌沒有言語,面色依舊平淡,看不出喜怒。
眾宰執見官家沉默,還想再勸。
「咚!」
忽然,趙昊一掌重重拍在御案,硯台震顫,墨汁濺出卷宗邊角,滿殿臣僚皆是心頭一凜。
只見趙昊面色驟然鐵青,聲音凜冽,迴蕩殿宇。「流放?斬小吏而保全官員?如此,便是要便宜這一干貪腐賊子!」
曾布神色一變,上前一步:「官家……」
「住口!」
趙昊目光銳利,掃過五人,聲音里滿是冷意,「這幫人受朝廷俸祿,手握數十萬貫公帑,辦一國重事。事敗之後,公然銷毀帳冊,妄圖湮滅罪證,逃脫國法追究。」
「今日為掩貪贓,他們敢焚燒官署帳籍,明天若是禍事臨頭,是不是要把朕的皇宮燒了,你們才甘心!」
他站起身,衣袍下擺垂落地面,語氣越說越是激昂,「朝廷撥內藏庫、戶部巨款,要煉精鐵,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他們都敢層層盤剝,以劣料充數,險些毀了軍國大計。」
「若僅僅流放貶謫,不痛不癢,何以震懾天下大小官吏?後世為官者,皆以為貪贓巨萬,大不了遠徙嶺南,那國法何在,朝綱何在!何以治理萬里山河!」
一席話說的曾布、許將、黃履俱是啞口無言,眉頭緊鎖。
官家的意思很明顯,他要見血,要殺人!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蔡京看了看坐在上面的趙官家,又悄悄掃了眼曾布幾人,心裡一橫,拼了!
當即,他跨步出班,執笏高聲進言,聲音洪亮,「臣以為,官家所言極是!此輩蠹國害民,罪無可赦。」
「依臣之請,凡此案牽涉貪贓瀆職之人,無論吏員、品官,一律處以極刑,家產全部籍沒,家眷編管遠州。從重嚴懲,昭告天下,使內外百官知懼,不敢再生貪墨之心!」
此言一出,殿內驟然譁然。
曾布臉色瞬間變了,當即厲聲呵斥,聲色俱厲:「蔡元長!汝這是何言!此乃亂政之舉!」
他轉過身,直面蔡京,氣的持笏的手微微發抖:「本朝立國百有餘年,歷代先君,皆不輕殺文臣士大夫。」
「今日一旦大開殺戒,株連甚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文武百官惶惶不可終日。官吏心懷畏懼,便會君臣離心。將來誰還敢盡心辦事?治國當用寬猛相濟,豈可一味倚重酷刑!」
「此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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