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官家不虧待有功之人
垂拱殿外的朝堂廊廡之下,連日來議論喧囂,廢除軍士黥面一事,早已傳遍內外。
奏疏堆摞御案,此番出面極力阻攔的卻並非仍在京城為官的那些元祐舊臣,而是新黨內部的官員。
這批人追隨熙寧變法,認可財利、兵制的整頓,然變法亦有不同,尤其是,這次變法改制的人非朝中大臣,而是官家本人。
禁軍,廂軍這些士卒盤根錯雜,大宋的基業有相當一部分是根植在這些人的「奉獻」之上,因而,士大夫們視軍士黥面為軍制根本,不願輕易更動,接連上章,痛陳除去黥面必致兵士逃亡滋蔓,動搖禁軍根基。
而西北大勝,帶來的聲勢,也讓一部分新黨臣僚上書力陳刺字辱及立功戰士,應當加以改易,新黨內部已然裂痕漸顯。
地方州郡的呂惠卿,章楶,蔣之奇也紛紛上書支持,他們那這些邊帥深知刺面對底層禁軍有多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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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良家子出身,誰願意身上多了刺字紋身。只有那些罪犯和無產業的流氓流民迫不得已才會加入廂軍,參軍然後被刺字標記。
要真罷黥面制,肯定能提高西軍的士氣,故而,這些邊帥大臣非常支持。
不過,這件事關乎到士卒,按理說武將們該發聲的,但事實上卻是,無論是西軍主帥折可適,還是文轉武的世家子弟種建中,沒一個人敢上奏本參與此事。
都像是沒聽見,沒看到一樣。
折可適他們當然不敢出聲,這事也不是他們能決定的,相反,他們參與進去反而會使局面更複雜,原本能辦成的事,也辦不成了。
朝堂,沒你們說話的份,一邊待著去。
……
另一邊,蔡京自私宴領受官家趙昊的囑託之後,並未請求朝堂下詔全盤罷黜天下軍士黥面。
他在府中閉門思索兩夜,另闢蹊徑寫成一道奏疏送入宮中,又私下邀約傾向革新的新黨台諫、館閣臣僚,約好朝會之時一同論辯,不求一步盡革舊制,只求先於在京禁軍之內試點推行。
這一日早朝,紫宸殿內獸炭升騰,香菸裊裊。
御座之上趙昊身著絳紗朝服,神色平靜,指尖輕叩御案,文武東西分列,大殿內的氣氛顯得嚴肅而沉重。
真正的交鋒,即將開始。
議事開始之後,蔡京執笏緩步踏出班列,清亮聲響響徹殿宇,「臣蔡京上言。軍士黥面,行之已久,驟然盡廢,誠如諸臣所言,恐滋生逃亡之弊。」
「然此番西北浴血死戰者,多有禁軍出身,將士立下赫赫戰功,顏面之上猶留刺字印記,論功行賞之時,羞辱未除,何以激勵三軍?」
「臣以為,不可盡罷天下黥面。可先行於在京禁軍之內試行,罷去禁軍新募士卒黥面,改鑄銅製軍籍腰牌,鐫刻籍貫、部伍、年齒、相貌記注,軍士腰間懸佩以為憑信。」
「至於各路廂軍、戍邊鄉兵,暫且依舊制不變,待禁軍試行數年,細察利弊得失,再徐徐推及天下。如此既不傾覆祖宗法度根基,又可體恤百戰勇士,可謂兩全。」
一席話語,擲地有聲,群臣側目!
話音剛落,新黨隊列之內,安惇執笏跨步出班,面色肅穆,語氣強硬。安惇本屬新黨,熙寧以來久任台諫,支持新法理財,但作為御史頭子,他不可能沒有偏向。
「蔡元長此言慮事不周!」
安惇高聲進言,「昔年,太祖皇帝定禁軍之制,黥面本為拘防逃軍。腰牌銅物,可以丟棄、可以盜賣、可以私相授受,怎比得上刻於肌膚之上,終身不可磨滅?」
「京師禁軍乃是天子宿衛,若從此除去刺字,逃兵潛匿市井,無從辨識,萬一奸人混入軍伍,禍生肘腋,這個干係何人能夠承擔?新法當變財賦、當整邊備,祖宗御軍之術,不宜輕改!」
緊隨安惇之後,同為新黨的尚書左丞李清臣出班附議:「安相公所言極是。士卒,多是無賴亡命投軍,全靠刑罰、標識加以管束。」
「一旦除去黥面,管束寬弛,人無顧忌,逃亡必定日多。西北得勝不過一時,不可憑一場勝仗,便輕易改動宿衛根本。」
革新一派的新黨臣僚當即上前辯駁,中書舍人張商英手持笏板上前:「安相公只見逃亡之隱患,不見寒士之心!」
「此番西北大捷,不少禁軍子弟奔赴疆場,出生入死搏得官賞,面上刺字卻終身洗不去,功高而身辱,將士何以甘心?」
「腰牌由三衙、樞密院雙重登記簿冊,每年核驗,並非漫無約束,怎會便釀成大亂?變法本意,便是要使天下將士知激勵、感恩義,豈可一味只恃威懾!」
殿內立時喧鬧起來,同屬新黨,卻涇渭分明分成兩撥。安惇、李清臣一眾新黨保守派死守神宗朝軍制舊例,反覆強調黥面是防逃馭兵的關鍵,不可輕啟變更。
張商英等主張變通的新黨,則拿西北立功將士為例,痛陳刻面辱士,消磨軍心銳氣。雙方引據神宗朝舊典,互相詰難,言語往來激烈,不少官員面頰漲紅,當庭往復爭辯。
御座上趙昊靜靜聽完全程,神色不偏不倚,既不呵斥安惇等人,也不褒獎張商英一眾,始終閉口不親自下場裁決。
貴人語遲,越是地位高的人,越是惜字如金,絕不輕易開口,此前,趙昊就是犯了這樣的錯誤,本該讓大臣提出來,自己在做裁判,而不是親自衝鋒。
不過話又說回來,除了朝廷再來一個王安石或者把呂惠卿調回來,否則,沒有誰比他更適合做這件事。
他不親自表態,沒有大臣敢出面,說到底,黥面制有利於朝廷壓制,管理士卒,對軍隊戰鬥力影響有,但也不大。
總不濟,多死幾個臭丘八,賊配軍而已,朝廷不在乎。現在接二連三的打勝仗,更不急於改制。
官僚系統喜歡穩定,不喜歡折騰,只要還能維持下去,即使有問題,也不會去動,就像是大宋變法,本該在仁宗時期就進行。
那是最合適,也是代價最小的時候,結果硬生生拖了十幾年反覆,當然,除了皇帝要背鍋,還有時代背景的一部分原因,不可一概而論。
蔡京為何敢帶頭衝鋒,便是因為趙昊自己先表了態,他是為官家辦事,縱然他在朝堂上爭輸了,他也不會輸。
只因,官家從不虧待有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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