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鲶魚與沙丁魚
飯是在聶蝶家的餐桌上吃的。
菜一道道端上來,沈讓之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圍裙還沒解,粉色小花鑲蕾絲邊的東西系在他腰上,被他那副清冷長相襯得又荒誕又刺眼。
陸鳴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覺得心裡有點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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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蝶坐在主位,沈讓之把最後一道湯放下,在她右手邊坐下來,陸鳴坐在她左手邊。
三個人形成一個微妙的三角,誰也不正對誰,誰也躲不開誰。
「開動吧。」聶蝶拿起公筷,先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陸鳴碗裡。
「小鳴帶來的魚,你先嘗嘗。」
陸鳴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腹肉,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他拿起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裡。
「好吃嗎?」聶蝶問,撐著下巴看著他。
「……嗯。」陸鳴把魚咽下去,喉結動了一下。「好吃。」
聶蝶笑了,又夾了一塊,這次放進了沈讓之碗裡。
「你也辛苦了,多吃點。」
沈讓之低頭看著那塊魚,和陸鳴碗裡的一模一樣,魚腹肉,最好的部位。
他夾起來吃了,沒有說話。
陸鳴看著那個畫面,心裡那口氣又堵上來了。
一樣的菜,一樣的待遇,她對他和對沈讓之,沒有區別。
但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氣咽下去,聶蝶已經轉過頭來跟他說話了。
「小鳴,你那個方案後面的事,你爸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再開會?」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陸鳴擦了擦嘴。
「下周吧,他說還要再磨一下細節。」他頓了頓。「不過我這次不打算全聽他的了。」
「哦?」聶蝶挑了挑眉。
「嗯。」陸鳴的聲音大了些,帶著一股自信滿滿的氣魄。
「我自己拉了個團隊,把客戶那邊摸了一遍。有幾個點跟他提的方案不一樣,我打算在會上直接提出來,能爭就爭,爭不過再說。」
他看了聶蝶一眼,像發覺自己剛剛太自信了,有些羞惗的撓撓頭,補了一句。
「你上次說的那個思路,我覺得可以試。」
聶蝶點了點頭,又笑著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
沈讓之在旁邊安靜地吃飯,沒有說話。
陸鳴和聶蝶還在聊,從方案聊到客戶,從客戶聊到陸奇最近在忙的項目,聊著聊著就岔開了。
陸鳴說起他上周去看朋友的場子,被拉去坐了半小時,灌了一肚子氣泡水,煙味熏得他眼睛睜不開,最後實在受不了跑了。
聶蝶被逗笑了「那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她問。
陸鳴摸了摸鼻子。
「戒了。喝多了誤事。以前覺得喝酒才能交朋友,現在發現喝酒交的朋友都不叫朋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聊工作的時候低了一度,像在說一句有點不好意思承認的大實話。
沈讓之又夾了一塊魚肉。
他想起以前在酒桌上,陸鳴是來者不拒的那種人,紅的白的摻著灌,喝到吐了還笑著喊「再來一杯」。
現在他說戒了。
沈讓之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不過也輪不到他來信。
聶蝶又開口了「那你現在不喝酒了,晚上幹嘛?」
陸鳴想了想。
「……在家裡發呆。看電視,翻手機,也不知道看什麼。有時候跟你聊完天就睡了。」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以前覺得晚上才是開始,現在覺得晚上就該結束。」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帶著一種釋然。
沈讓之把湯喝完,放下碗,拿紙巾擦了一下嘴角。
他坐在這裡,像一個亂入現場的陌生人,兩個人都沒有在意他。
陸鳴越說越放鬆,又聊到他最近開始自己做飯。
他急著掀鍋蓋,把手燙了一個泡,當時疼得差點把鍋扔了,後來就急著在網上查怎麼處理燙傷,臨睡前又上火了,牙齦腫得半邊臉都鼓起來。
他指著自己的腮幫子比劃了一下,說當時腫得跟嘴裡含了顆雞蛋似的。
聶蝶被逗得不行,笑出了聲,手裡拿著的筷子都在抖。
沈讓之看著聶蝶笑,恍然發覺她從來沒有對他這樣笑過。
他有些怔愣的低下頭。
陸鳴還在說,從他第一次把雞蛋炒成黑炭,講到後來能做出一盤能見人的番茄炒蛋,從廚房講到書房,說他最近在看一本講公司管理的書,啃得很慢,但每天看幾頁,居然也快看完了。
聶蝶問了一句「什麼書」,他報了書名,聶蝶點了頭,說了一句「那可以,你看完借我」。
陸鳴愣了一下,「你還需要借我的書?」
聶蝶挑了挑眉,「怎麼,你的書我不能借?」
陸鳴趕緊說「能能能,給你都行」,語氣急得像在哄一個生氣的女朋友,又覺得不對,咳了一聲,把聲音壓回去了。
聶蝶撐著下巴笑。
不知過了多久,聶蝶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靠在椅背里,端著茶杯慢慢喝。
她不動了,桌上的人也陸續停下了筷子。
沈讓之站起來,開始收拾。
他把空盤子疊在一起,筷子收攏,碗摞成一小摞,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遍。
他端著碗碟進了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嘩的。
陸鳴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又看了看聶蝶。
「我也來幫忙吧。」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聶蝶看了他一眼,「不用。他來就行。」
陸鳴站著,看了看廚房,又看了看聶蝶,不知道該坐回去還是該跟過去。
聶蝶站起來,端著茶杯走向沙發。
「過來坐,讓他收拾。」陸鳴跟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沙發很軟,他又陷進去了,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剛來時那麼僵了。廚房裡的水聲繼續,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輕響。
聶蝶靠在扶手上,側著頭看他,沒有提廚房裡的人,好像那只是一個不需要被提起的背景音。
「你剛才說你看的那本書,講什麼的?」她問。
陸鳴愣了一下,然後接上了。
他講得磕磕巴巴的,有幾個地方記不清了,自己說了個大概又否定了,聶蝶也不急,撐著下巴聽,偶爾幫他接一句,接的都不是答案,是問句——他順著她的問句往下想,自己就把沒理清的地方理清了。
他講到後面越講越順,聲音又大起來了,聲音又充滿了底氣。
聶蝶聽著,偶爾「嗯」一聲。
但那幾聲落在他耳朵里,讓他更覺得受到鼓舞了。
他說完了,自己長長地呼了口氣,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嘴角翹起來,眼睛亮亮的。
沈讓之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拖把。
他彎著腰,把餐桌下面的地板拖了一遍,拖到沙發前面的時候,陸鳴的腳擋了一下,他沒有說話,陸鳴也沒有讓,兩個人隔著一把拖布僵了一瞬。
聶蝶開口了。
「小鳴,抬一下腳。」
陸鳴這才把腳抬了一會兒。
沈讓之把那一塊拖完,直起身,把拖把放回衛生間。
他再走出來,站在玄關處解下圍裙,疊了兩下,搭在衣架上。
聶蝶看了陸鳴一眼,又看了沈讓之一眼。
「小鳴,你明天還要上班吧?早點回去休息。」
「你們一起走吧,路上有個伴。」
她的語氣溫和,像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陸鳴張了張嘴,想說「我還沒——」,但他看了一眼聶蝶的表情,把沒說完的話咽下去了。
沈讓之看了聶蝶一眼。
聶蝶沒有看他,她已經轉向陸鳴了。
「下次有空再來,我給你做頓好的。今天辛苦你來送魚了。」
陸鳴愣了一下。
她說「我做」欸。
他嘴角動了一下,有些喜氣洋洋的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往門口走,換鞋。
沈讓之也換好了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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