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什麼都不做的人
第二天早上,聶蝶到教室的時候,沈讓之還沒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書包塞進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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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在抄作業,有人在吃早飯,有人在追著打鬧。她前排的女生回過頭,遞過來一袋小麵包。
「圓圓,吃不吃?我媽買的,太多了。」
「謝謝。」聶蝶接過來,撕開袋子咬了一口。麵包是奶香的,軟軟的,甜絲絲的。
她嚼著麵包,看著窗外的操場。主席台上的旗杆光禿禿地戳在那裡,旗子還沒升。
門口傳來腳步聲,有人進來了。
聶蝶沒回頭。
她繼續嚼麵包,看操場。
但她的耳朵自己豎起來了,腳步聲不急不慢,走到靠窗那排,停下,拉開椅子,坐下。
書包放在桌上的聲音,課本攤開的聲音,筆擱在桌面的聲音。
沈讓之來了。
她沒看他,但她的耳朵替她看完了全部。
「圓圓,你作業寫完了嗎?借我抄抄。」前排女生又回過頭來。
「沒寫。」聶蝶說。
「啊?你昨天幹嘛去了?」
「睡覺。」
前排女生嘟囔了一聲轉回去了。
聶蝶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掏出課本。
語文課,講的是《赤壁賦》。
老師在上面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聲音拖得很長,像催眠曲。聶蝶撐著下巴,眼睛盯著課本,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在想趙圓圓記憶里的那些事。
不是周雪堵人的那件,不是沈讓之在樓梯拐角說話的那件。是更早的,高一的,趙圓圓剛開始給沈讓之帶飯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趙圓圓還不太敢跟沈讓之說話。每天早上一進教室,先把飯盒偷偷塞進他抽屜里,然後飛快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心跳得像揣了一隻兔子。
沈讓之到了之後,從抽屜里拿出飯盒,打開,沉默地吃完,然後把飯盒洗乾淨,放回她桌上。
不說謝謝,不說好吃,什麼都不說。
但也不拒絕。
第二天趙圓圓繼續帶。
第三天繼續。
第四天繼續。
一直帶了一年。
後來王美蘭發現了,趙富貴知道了,學校也知道了,資助的事定下來了。
趙圓圓不用再偷偷塞飯盒了,但她還是會在課間去找沈讓之,問他問題,找他說話。
沈讓之開始跟她說謝謝了。
開始對她笑了。
開始偶爾多看她一眼了。
趙圓圓覺得他終於注意到自己了。
但聶蝶把這條線捋了一遍之後,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帶飯的時候不說謝謝,是因為不需要說。
趙圓圓自己願意的,又沒人逼她。
資助定下來之後開始說謝謝,是因為需要說了。
趙家給錢了,不說謝謝說不過去。
不是態度變了,是價格變了。
免費的時候不用客氣。
付了錢,總要給個好臉色。
聶蝶把課本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老師還在念「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她想起趙圓圓記憶里還有一件事。
高一下學期,有一天沈讓之沒來上課。
趙圓圓打聽了一下,說是感冒了,在宿舍休息。
她中午買了粥和藥,跑到男生宿舍樓下,托人帶上去。
下午沈讓之來上課了,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對她點了點頭。
第二天趙圓圓問他好點沒有,他說好多了,謝謝。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盒藥多少錢,她沒算過。
那碗粥是趙園園在食堂排隊打了二十分鐘才買到的,她也沒覺得有什麼。
沈讓之吃了粥,吃了藥,第二天來上課,然後一切照舊。沒有多一句話,沒有多一個眼神。
趙圓圓覺得他病了,沒力氣多說,正常的。
聶蝶不覺得。
一個人病到不能上課的地步,被人送了藥和吃的,好了之後至少該說一句「那天謝謝你」。
但沈讓之沒有。他的「謝謝」是在當天說的,說完就結帳了。不欠了。
後面的,就不用了。
她把課本又翻了一頁。
下課鈴響了。
老師收了課本走了,教室里又鬧起來。聶蝶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假寐。
「圓圓!圓圓!」前排女生拍她的桌子,「你看你看,林詩語又來找沈讓之了!」
聶蝶沒睜眼。
「關我什麼事。」
「你不是喜歡他嗎?你不去看看?」
「不看不就不喜歡了。」
前排女生被她噎了一下,又訕訕地轉回去了。
聶蝶繼續趴著。
林詩語的聲音從靠窗那邊傳過來,軟軟的,帶著笑:「沈讓之,周六下午你有空嗎?我想去書店買幾本參考書,你幫我挑挑?」
這個林詩語,隔壁班的,長得漂亮成績好,是學校公認的校花。高一下學期文藝匯演跟沈讓之搭檔主持過,從那以後就經常來找他。
沈讓之的聲音隔了幾秒才響起來:「周六下午我有事。」
「什麼事啊?」
「家裡的事。」
「哦……那周日呢?」
「周日也有事。」
林詩語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好吧,那算了。」
腳步聲遠了。林詩語走了。
聶蝶趴在桌上,嘴角動了一下。
家裡的事。
沈讓之家裡就他一個人,他媽死了,他爸早就不在了,哪來的「家裡的事」。不過是拒絕得好看一點罷了。
不是怕傷害林詩語,是怕拒絕得太難看,以後沒人圍著他轉了。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進網裡。
【宿主,你在想什麼?】
「在想沈讓之拒絕林詩語的時候,用的是家裡有事。」
聶蝶說,「不是不想去,不是沒時間,是有事。聽起來像是有苦衷,不是不願意。這樣林詩語就不會生氣,下次還會來約他。」
【……你想得也太深了吧?也許他真的有事呢?】
「他有什麼事?」聶蝶不屑的說
「回家對著空房子發呆?」
系統沒接話。
中午放學,聶蝶沒去食堂。
她從書包里掏出王美蘭早上塞進去的三明治和牛奶,坐在座位上吃。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趴著睡覺的。
沈讓之也沒走。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書,但沒在翻。
他在發呆,盯著窗外的樹,手指轉著筆,一圈一圈的。
聶蝶嚼著三明治,沒看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方向有動靜。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往教室後面走。經過聶蝶座位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沒去食堂?」
聶蝶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讓之逆光站著,校服的領口空出一塊,露出鎖骨的形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像是在關心。
「帶了吃的。」她舉了舉手裡的三明治。
沈讓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走到教室後面的垃圾桶旁邊,扔了什麼東西,又走回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你以前中午都會去食堂的。」他說。
「以前是以前。」
沈讓之站在那裡,看了她兩秒。
那雙眼睛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透亮,像是在看什麼值得琢磨的東西。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說。
聶蝶差點被牛奶嗆到。瘦?天天大魚大肉的,瘦什麼瘦。
「沒有。」她說。
「是嗎。」沈讓之的語氣很淡
「感覺你臉小了一圈。」
聶蝶把牛奶盒放下,看著他。
「你看錯了。」她很誠懇的說。
沈讓之沒接話,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聶蝶低下頭繼續吃三明治,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她心裡翻了個白眼。
趙圓圓以前聽到這話會恐怕得高興三天。
但聶蝶只覺得好笑,真是沒什麼別的好說了,連「你是不是瘦了」這種話都能編出來。
壓根不是關心,純粹是沒話找話。
想知道她為什麼不圍著他轉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就拿這種話來試探。
【啊啊啊啊啊宿主!剛剛他是不是在誇你!】
「不是。」
【?明明就是在夸啊!不是夸是什麼!?】
「是在刷存在感。」聶蝶百無聊賴的又從口袋摸出了顆糖吃。
「他習慣了趙圓圓看見他就臉紅心跳,現在趙圓圓不看他了,他得試試這招還管不管用。」
【那管用嗎?】
「你覺得呢?」聶蝶把牛奶盒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往外走。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
男生在操場這邊打籃球,女生在那邊練排球。
聶蝶站在排球場邊上,手裡托著球,一下一下地墊。球在她手臂上彈起來,落下去,彈起來,落下去。
她其實不太會打,但原主會。
趙圓圓雖然胖,但運動神經不差,打排球、游泳、跑步都能來兩下。
這也是王美蘭和趙富貴把她養得好的地方,不限制她吃,但也沒讓她癱著。該動的動,該玩的玩,除了稍微胖了點,身體素質其實不差。
「圓圓!這邊這邊!」同組的女生喊她。
聶蝶把球墊過去,球飛得有點偏,對方沒接住,滾到操場另一邊去了。
「我去撿。」聶蝶跑過去撿球。彎腰的時候,眼角掃到籃球場那邊。
沈讓之沒在打球。他站在場邊,靠著圍欄,跟一個女生說話。
那個女生扎著馬尾,手裡拿著一瓶水,遞給他。聶蝶認出來了,是周雪,就是高一堵過趙圓圓那個,染了一縷紅頭髮,在學校里挺有名的,抽菸打架什麼都干。
沈讓之接過去了,擰開,喝了一口。
周雪笑得很開心,站在那裡沒走,又說了一堆話。沈讓之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兩個字,表情是那種溫和的的禮貌的。
聶蝶把球撿起來,轉身走了。
【宿主,你看到了嗎?他在跟周雪——】
「看到了。」聶蝶說,「很正常。」
【正常?你不是他的目標嗎?】
「我是趙家的女兒,不是他的目標。」聶蝶把球拋給隊友
「他對誰都這樣。對趙圓圓這樣,對周雪這樣,對林詩語也是這樣。不遠不近,不主動不拒絕。讓每個人都覺得有機會,但誰都沒真正靠近過。」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趙圓圓的記憶里,被這樣對待的人太多了。」聶蝶站回自己的位置,雙手接住對面飛過來的球,墊回去
「周雪之後有林詩語,林詩語之後有別人。他不是喜歡誰,他是喜歡被人喜歡。」
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對方場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網邊。
放學的時候,聶蝶收拾書包。
沈讓之已經走了,座位空著,桌面收拾得很乾淨,一本多餘的書都沒留。
聶蝶拎起書包,往外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見沈讓之站在公交站牌下面。
他旁邊站著周雪,兩個人挨得很近,周雪在說什麼,沈讓之低著頭聽,嘴角帶著一點笑。
周雪說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著跑開了。
沈讓之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變得很淡,像水漬幹了之後留在桌面上的痕跡。
聶蝶從站牌旁邊走過,沒看他。
但她的餘光捕捉到了——沈讓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像是不經意的掃過。
但聶蝶感覺到了,他在看她。
不是看趙圓圓,是在看「趙圓圓有沒有在看他」。
她沒有回頭。
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商店、餐館、奶茶店、書店。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下來,在車窗外打了幾個旋,被氣流捲走了。
【宿主!你今天還是沒做日常任務!!】
「嗯。」
【這已經是第二天了!你這樣攢積分要攢到什麼時候!?】
「該攢到的時候自然會攢到。」聶蝶說。
【可是——】
「小桃。」聶蝶打斷它,「你說沈讓之這個人,最怕什麼?」
系統想了想:【怕沒錢?怕沒學上?】
「不是。」聶蝶說
「他最怕沒人看他。他所有的東西都長在那張臉上,都長在別人看他的眼神里。沒人看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要做的,就是不看他。」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
【宿主,你真的很壞。】
聶蝶沒接話。
車到站了,她站起來,下車,往小區里走。
樓下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上樓,開門。王美蘭在廚房裡喊:「圓圓回來了!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蒜蓉蝦!」
「來了。」聶蝶放下書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蝦開背去了線,蒜蓉炒得金黃金黃的,澆在上面滋滋響。她夾了一隻,剝了殼,放進嘴裡。
蝦肉很嫩,蒜香濃郁,好吃。
「媽。」她說。
「嗯?」
「如果有人一直對你好,但從來不拒絕別人的好,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王美蘭想了想:「那得分情況。要是他誰的好都接,誰的好都不拒絕,那這個人就不太實在。人心就那麼大,裝不了這麼多人。」
「那要是他接了你的好,但從來沒主動為你做過什麼呢?」
王美蘭放下筷子,看著她。「圓圓,你是不是在說誰?」
「沒有。」聶蝶又夾了一隻蝦,「隨便問問。」
王美蘭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飯,聶蝶回到房間。
她沒開檯燈,就著窗外的月光躺到床上。被子是王美蘭剛換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檸檬草。
【宿主,你今天好像什麼都沒做૮₍ɵ̷﹏ɵ₎ა】
「做了。」聶蝶說
「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麼 ᶘ ᵒᴥᵒᶅ ?】
「看清楚沈讓之是什麼樣的人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是那種什麼都不做的人。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誰對他好他都接著,但誰也別想讓他往前走一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聶蝶閉上眼睛
「讓他自己走。」
【他會嗎?】
「不會。」聶蝶說
「但有人推他的話,可能會。」
【誰推他?】
「我。」
系統沒再說話。
聶蝶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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