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欠她的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聶蝶繼續趴在桌上，腦子裡算的不是單詞和語法，是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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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積分一個任務。

  一天三個，一周出頭就能開商城。

  一周。

  她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道豎線，左邊寫「日常任務」，右邊寫「積分」。

  然後在日常任務下面寫了個「正」字的第一筆。

  夠了。

  系統在她腦子裡幽幽地說：【宿主，你在算積分對不對？】

  「嗯。」

  【你就不能領一兩個獎勵嗎？哪怕領一個睫毛精化液也行啊……】

  「不領。」

  【好吧。】系統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放學鈴響了。

  聶蝶把課本塞進書包，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沈讓之身邊的時候，他正在收拾東西。

  沈讓之這個人，光是坐在那裡就讓人多看兩眼。

  一米七八的個子，清瘦得像一棵還沒長開的白楊樹。校服穿在身上大了一號，袖口和下擺都寬出一截，風一吹就貼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狀，兩片薄薄的骨頭像翅膀一樣凸出來，撐著衣服的面料。

  他太瘦了，瘦得讓人覺得那件校服不是穿在身上，是掛在身上。

  那張臉是少年感很強的那種好看。

  不是稜角分明的硬朗，而是線條乾淨、骨相清瘦的類型。

  額頭飽滿，眉骨微微突出，眼窩比一般人深一點，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

  鼻樑挺直但不算粗，從眉心到鼻尖是一條流暢的線，鼻尖微微上翹，帶著點少年氣。下頜線收得緊，臉頰沒什麼肉，側臉看起來甚至有幾分鋒利的脆弱感。

  最打眼的是那雙眼睛。

  他抬起頭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淺影。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專注感，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一個人。

  嘴角天然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疏離，又帶著一點欲說還休的溫柔。

  沈讓之的好看不是那種陽光的、蓬勃的好看，而是帶著一種易碎的質感，像是用薄玻璃吹出來的，光線穿過去的時候很美，但你總擔心它什麼時候會碎。

  聶蝶見過這種長相。

  末世前，那種文藝電影裡的男主角就長這樣。清瘦、蒼白、眉眼裡帶著一點天生的憂鬱，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而末世里，這種臉活不過三天。不是因為不好看，是因為太好看了，而且看起來太好欺負了。

  聶蝶瞥了他一眼，沒停。

  「趙圓圓。」

  她停下腳步，回頭。

  沈讓之抬起頭看著她。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光。光線穿過他耳邊的碎發，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那雙眼睛在光線里顯得格外透亮，專注地看著她的時候，確實讓人心跳加速。

  「今天怎麼沒來找我問問題？」沈讓之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笑起來的時候更好看，眉眼舒展，唇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但那種笑很淡，像水面的漣漪，輕輕盪開就消失了，不會在臉上停留太久。

  聶蝶看著他，腦子裡翻湧的是原主留下來的記憶。

  趙圓圓的記憶里，沈讓之永遠是好看的、溫柔的、帶著光的。

  他接過飯盒的時候會說謝謝，偶爾會對她笑，偶爾會多看她一眼。趙圓圓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幅畫，畫裡是一個不善表達的男孩，心裡有她，只是說不出口。

  但聶蝶看著這些記憶，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說不上來。

  沒有證據，沒有實錘，就是直覺。

  趙圓圓記得沈讓之接過飯盒時的表情，他在笑，但那個笑好像不是對著她的，是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別處的。

  趙圓圓記得沈讓之跟她說「謝謝」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完成一個程序，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看書了，沒有多餘的眼神，沒有多餘的停留。

  趙圓圓覺得他是在害羞。

  聶蝶不覺得。

  趙圓圓回憶里還有一件事。

  那是高一下學期，有一天她在廁所里聽到幾個女生說話。

  她們不知道她在裡面，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

  「你們聽說了嗎？沈讓之說趙圓圓是豬。」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他親口說的。有人聽見他跟朋友說的，說趙圓圓那肥豬真是煩死了。」

  「嘖嘖，要是我也煩死了，胖成那樣還天天穿粉色，辣眼死了！」

  「哈哈哈哈哈也是，一個愛撒嬌的胖子，誰受得了。」

  「那他還接人家給的東西？」

  「不接白不接唄。反正趙圓圓自己樂意，又沒人逼她。」

  趙圓圓蹲在隔間裡，手裡的紙巾被她攥成了一團。她沒有衝出去，沒有質問，沒有哭。她只是蹲在那裡，等那幾個女生走了，才慢慢站起來，洗了手，回了教室。

  她告訴自己，那是假的。

  那些女生是嫉妒，是故意編出來氣她的。沈讓之不是那樣的人。沈讓之會對她笑，會跟她說謝謝，會在走廊上跟她點頭打招呼。他那麼好，怎麼可能說那種話？

  她不信。

  或者說，她選擇不信。

  聶蝶從這段記憶里抽出來的時候，攥緊了手裡的書包帶。

  趙圓圓不信。她不信那個對她笑、跟她說謝謝、接過她飯盒的人，會在背後捅她一刀。

  但聶蝶信。

  她在末世里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當面跟你稱兄道弟，背後盤算著你的物資什麼時候過期。

  當面說「你放心交給我」，轉頭就把你賣了換口糧。

  當面笑嘻嘻的，背地裡恨不得你死在下一個任務里。

  那些女生編不出「肥豬」和「煩死了」這種話。這種話太具體了，太像一個人私下裡跟朋友隨口說出來的真實想法了。

  趙圓圓不信，但她信。

  「今天怎麼沒來找我問問題？」沈讓之又問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溫和，笑容還是那麼好看。

  「今天沒遇到不會的。」聶蝶說。

  沈讓之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他歪了一下頭，碎發滑到一邊，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骨。

  「那明天呢？」他說，「有不會的可以來問我。」

  旁邊的幾個女生開始竊竊私語。

  系統在她腦子裡尖叫：【他在主動找你說話！宿主！你看到了嗎！】

  聶蝶沒理系統。

  她看著沈讓之，也笑了一下。

  「行啊。」她說，「有不會的我找你。」

  然後她轉身走了，沒回頭。

  身後，沈讓之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幾秒，才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

  夕陽照在他側臉上，高挺的鼻樑投下一片陰影。

  他太瘦了，校服的領口空出一塊，露出脖頸和鎖骨的線條。那截脖子很細，喉結微微凸起，皮膚白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好看，但沒有溫度。

  系統在她腦子裡激動得語無倫次：【他看你的背影了！他看了好幾秒！宿主他在乎你！】

  聶蝶走出教學樓，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是在乎我。」她說

  「他是在乎趙圓圓為什麼不圍著他轉了。」

  【你怎麼知道？】

  「直覺。」聶蝶說

  「趙圓圓的記憶里，他也是這樣的。趙圓圓天天追著他跑的時候，他嫌煩。趙圓圓幾天不找他，他又要湊過來看一眼。不是在乎，是習慣了。像養熟的狗突然不跟著你了，你也會回頭看看。」

  【…怎麼會……他肯定不是那種人…】

  系統囁嚅了兩句，沒再說話。

  聶蝶走出校門，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吧。」她仰頭看著天說

  「回家吃飯！」

  回到家的時候，王美蘭正在廚房裡忙活。油煙機嗡嗡響，鍋鏟翻動的聲音噼里啪啦的，空氣里瀰漫著糖醋的酸甜味和排骨的肉香。

  「圓圓回來了！」王美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全是笑

  「快去洗手，飯馬上好！媽給你做了紅燒排骨和糖醋魚！」

  聶蝶放下書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媽。」她說。

  「嗯？」

  「如果有人背後說你壞話，你會怎麼辦？」

  王美蘭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誰說我閨女壞話了？」

  「沒有。」聶蝶說，「我就是隨便問問。」

  王美蘭放下鍋鏟，坐到她對面，認真地看著她。

  「圓圓，媽跟你說。如果有人背後說你壞話，你別往心裡去。那種人，不值得你生氣。但是——」她豎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知道是誰，你告訴媽，媽去找他。」

  聶蝶笑了

  「知道了，媽。」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吃完飯，聶蝶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

  她掏出課本，翻到下午寫的那頁，在「沈讓之」的名字旁邊加了幾個字——

  狼心狗肺的人渣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筆放下。

  【宿主，今天的任務結算了。三個日常任務，一百五十積分。加上之前的一百五十，一共三百積分。】

  「嗯。」

  【照這個速度，再過四五天就能開商城了。你很快就能買到謊言偵測了！】

  聶蝶沒說話。四五天。夠了。

  她正要把課本合上，系統的聲音又響了。

  【叮——系統通知。】

  聶蝶的手停了一下。「什麼？」

  【檢測到宿主長期拒絕領取變美獎勵，且存在疑似鑽系統漏洞的行為。經系統核查，宿主將變美獎勵全部過期折算積分的操作，已觸發「非正常積分獲取」預警機制。】

  聶蝶的眉頭皺起來。「鑽漏洞？我做什麼了？」

  【宿主將本應領取的變美獎勵全部故意過期，以此獲取積分。這種行為雖然不違反明文規則，但屬於鑽系統設計漏洞。系統剛剛完成了規則補丁更新。】

  「說人話。」

  【……積分規則改了。】

  聶蝶靠在椅背上。「怎麼改？」

  【日常任務積分從50分調整為5分。】

  聶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多少！？」

  【5分。】系統的聲音越來越小

  聶蝶沉默了三秒。

  「你在搞我。」她說。

  【宿主，這是系統規則更新，不是我——】

  「你在搞我。」聶蝶重複了一遍

  「你看我不領獎勵，看不慣我攢積分，所以直接把規則改了。過期不給積分，日常任務只剩五分。你這是把我往死里壓榨。」

  【宿主，我是花痴系統。】系統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心虛的、支支吾吾的語氣，而是理直氣壯的，甚至帶著一點委屈。

  【我的職責是幫你變美、幫你完成花痴任務。你把所有獎勵都折成積分去買什麼謊言偵測、體質強化劑，那跟花痴有什麼關係？我忍你很久了！】

  「你忍我？」

  【對！我忍你很久了！】系統的音量拔高了

  【你是花痴系統的宿主！你應該做的事情是變美！是花痴！是讓男神喜歡你！結果你呢？你一個變美獎勵都不領！你每天想的就是積分積分積分！你把我當什麼了！工具人嗎！】

  聶蝶沒說話。

  【你知道其他系統的宿主是什麼樣的嗎？人家每天搶著領獎勵！今天做個睫毛，明天敷個面膜，後天瘦個臉！人家的花痴指數蹭蹭往上漲！我呢？我的花痴指數是零！零！我在系統排行榜上墊底！其他系統都笑話我！說我綁了個假花痴！】

  「那是你的事。」聶蝶說。

  【當然是我的事！你是我的宿主！你的表現就是我的成績！】系統越說越激動

  【你一個變美獎勵都不領，我的績效怎麼算？我的排名怎麼辦？我年底考核怎麼辦？你想過我嗎！】

  聶蝶愣了一下。她還真沒想過。

  【你以為我想改規則嗎？】系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我也不想改！改了規則你更難攢積分，更難買道具，更難完成任務！你任務完成得慢，我的排名還是上不去！但我不改不行啊！你太離譜了！一個變美獎勵都不領的花痴系統宿主，說出去誰信啊！】

  聶蝶沉默了。

  【而且——】系統的聲音突然變小了，帶著一點心虛

  【而且你的行為被系統判定為「疑似鑽漏洞」了。這不是我定的，是上面的規則。你不領獎勵、故意等過期折算積分，這個操作太明顯了。系統檢測到之後自動觸發了補丁更新。我也攔不住……】

  「所以現在日常任務只有五分？」

  【對。】

  「變美獎勵過期不給積分？」

  【對。】

  「那我開商城要多久？」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開始算：【日常任務一天三個，一個五分，一天十五分。支線任務偶爾有，一個一百到兩百不等。主線任務完成得好有積分獎勵……】

  「算個大概。」

  【……大概要兩三個月吧。】

  聶蝶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兩三個月。

  她低下頭，在課本上重新算了一遍。然後把筆放下。

  「行。」她說。

  【你不生氣嗎？】

  「生氣有用嗎？」聶蝶說

  「你說得對，我確實在鑽漏洞。你改規則，我認。」

  系統沉默了一下，聲音小了很多：【宿主，你真的不生氣？】

  「生氣。」聶蝶說

  「但我不生你的氣。你也是被規則卡的，又不是你故意的。」

  【宿主……】

  「別煽情。」聶蝶打斷它，「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沈讓之這個人，對趙圓圓到底什麼態度？」

  【我不能給你額外的信息……】

  「三分。」聶蝶說

  「你之前說過，初始情感值三分。」

  系統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說漏嘴了。」聶蝶說，「三分。滿分一百，三分。趙圓圓給他帶了一年飯，後來趙家還資助他了，在他心裡就值三分。」

  系統沉默了。

  「還有那句『肥豬』。」聶蝶說，「趙圓圓不信，我信。一個對你只有三分好感的人，說這種話太正常了。」

  【宿主……】

  「別說了。」聶蝶把課本合上，「我知道了。」

  她關了檯燈，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

  她摸了摸肚子，飽飽的感覺，真好。

  三分。

  她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還有那句「肥豬」。

  沈讓之，你對趙圓圓，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你欠她的，我替她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