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狂潮起身不由己
第357章 狂潮起身不由己
上海縣,臨海村坐落於黃浦江入海口處咸澀的灘涂邊緣,海風終年帶著咸腥氣。低矮的茅屋和蘆葦棚像是被海風醃製過,透著一股灰撲撲的韌勁兒。
潮水剛剛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灘涂,上面布滿了小蟹爬過的細密痕跡和貝類呼吸的小孔。
莊戶田阿貴赤著精瘦的雙腳,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尚有積水的泥灘里摸索。他手裡提著一隻舊藤筐,眼睛像鉤子一樣掃過每一處礁石縫隙和淺水窪。
今日運氣不壞,退潮時一塊礁石下困住了一條肥碩的青石斑,被他用削尖的竹棍釘住;又在海草堆里尋到幾條銀亮的大帶魚;
還收穫了不少張牙舞爪的青蟹、吐著泡沫的泥螺,甚至摸到了幾頭肥嘟嘟的海參。
藤筐漸漸沉手,阿貴古銅色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家裡米缸快見底了,阿爹的風濕腿這幾日又犯了,走路不方便,這些海貨若能在草市上換回些銅錢,或許能抓兩副藥,再糴些雜糧。
日頭已經偏西,將灘涂上的水窪映得一片金紅。阿貴掂了掂筐子,索性不先回家了,直接挑起沉甸甸的收穫,沿著被踩得發亮的小路,晃晃悠悠朝四里外的草市趕去。
海風拂過他汗濕的脊背,帶來些許涼意,也吹散了疲憊。
剛走出村口小樹林,斜刺里卻被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阿貴抬頭,見是同宗的阿翁,按輩分他得叫一聲「三阿公」。
三阿公年近六旬,麵皮黝黑皺得像老樹皮,平日裡在村頭給人修補漁網、編些籮筐,話不多,眼神卻總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警覺。
「阿貴!」
三阿公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看了看阿貴肩上的擔子,又望了望草市方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日頭不早了,儂這是————要去草市?」
田阿貴停下腳步,客氣地應道:「三阿公。今朝運氣好,撿了不少海貨,我想去草市,看看能不能換些銅鈿,補貼家用。」他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收穫的喜悅和對換錢的期待。
三阿公嘴唇嚅動了幾下,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盯著阿貴看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和擔憂。
最終,他還是抬起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草市方向那條塵土飛揚的小路:「阿貴,儂自家看看那邊————不年不節的,哪能噶許多青壯漢子,全往草市跑?鋤頭、扁擔拿得跟要打仗一樣————怕不是什麼好事體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
「儂家就儂一根獨苗,儂阿爹就指望儂了————這種熱鬧,可別去湊啊。
田阿貴順著三阿公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見平日稀稀拉拉的路上,此刻竟有三五成群的青壯漢子,扛著鋤頭,提著棍棒,悶著頭快步往草市方向走。
那些人大多面有菜色,眼神卻有些異樣的亢奮或茫然。
他今年才十七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愛瞧熱鬧的年紀,海邊的風雨磨礪了他的筋骨,卻還沒教會他嗅出平靜海面下的暗流。三阿公的擔憂,在田阿貴看來有些過於小心了。
「人多正好呀!」
阿貴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這是好事,道:「我這些海貨,說不定還能快些脫手,賣個好價錢哩!謝謝三阿公,我先走了!」
說罷,他朝老人點了點頭,擔子一晃,邁開步子就往前趕,心裡盤算著能換回多少銅錢,或許還能給阿爹割條肉打打牙祭。
「儂這後生仔!哎———!」
三阿公在他身後急得跺了跺腳,卻也只能望著那瘦削卻倔強的背影混入前行的人群中,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消散在鹹濕的海風裡。
田阿貴加快腳步,追上了前面臨村一個相熟的後生,叫江阿三。
江阿三比他大兩三歲,家裡兄弟多,日子過得比阿貴家還緊巴,時常在鹽場找些短工,消息也比阿貴這整天只知道埋頭趕海、侍弄家裡那幾畝「永佃田」的愣頭青靈通得多。
「阿三哥!」
阿貴湊上去,用肩膀碰了碰江阿三。
「出了甚事體?哪能噶許多人全往草市趕?這不年不節的,莫不是又有社戲看。」
江阿三回頭見是田阿貴,眼睛一亮。他知道阿貴雖然愣,但有一把子從小趕海、挑擔練出來的傻力氣,為人也實誠。眼下這光景,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也多一個————墊背的?
他心裡閃過這個有些陰暗的念頭,但立刻被更實際的考慮壓下去一人多勢眾,等會兒要真有什麼事,膽氣也足些。
江阿三故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阿貴,儂真的不曉得?全老爺——今日要開自家糧倉,分糧食呢!說是見者有份!」
田阿貴雖然年輕單純,卻也有基本的生活常識。他看看江阿三隻拿著一根木棒的雙手,又看看周圍同樣只扛著鋤頭、扁擔等農具,卻沒見誰帶籮筐麻袋的人群,心裡那點疑惑更重了。
「分糧食?」
田阿貴歪著頭,眼神里滿是不信。
「阿三哥,儂逗我玩呢?分糧食,儂連只布袋都不帶?分了糧食用手捧回去?還是說————儂們打算用鋤頭把糧食挖回去?」
「嘿嘿!」
江阿三見騙不過田阿貴,也不羞惱,反而更湊近了些,臉上那點神秘變成了另一種更複雜的神色,像是羨慕,又像是同病相憐的引誘。
「阿貴,儂腦子活絡。不過————儂想想看,儂爹以前,除了佃種全老爺家的地,不是還經常到下沙鹽場,幫人挑粗鹽,賺些辛苦銅鈿麼?現在為啥不去了?」
田阿貴愣了愣,不知道販私鹽補貼家用,跟眼前這麼多人聚集去草市有什麼聯繫。
沿海土地貧瘠,收成微薄,偷偷販運些私鹽換錢,幾乎是窮苦人家心照不宣的活路,大家私下談論這個話題並不是太忌諱。
他想了想,老實答道:「朝廷————哦,現在是漢王了,漢王改了鹽法,鹽價變了,官鹽便宜了些,私鹽不好做了。我爹說,現在販鹽划不來了,還不如老實趕海、侍弄莊稼。」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甚至有一絲慶幸。他家雖然窮,但父子二人都是勤快人,只要不遇上颱風大災,肯下死力氣,總能在海里、田裡刨出吃食,勉強餬口。
江阿三聽了,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嫉妒。他家八張嘴,卻只有他和他爹算全勞力,一個弟弟勉強算半個,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每天都在飢餓的邊緣掙扎。
正因為看不到別的活路,才對任何一點「變數」都格外敏感,甚至不惜挺而走險。他盯著田阿貴,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誘導:「那————要是有一天,儂,還有儂阿爹,不能再侍弄那些莊稼了,會哪能?」
「為啥不能再侍弄一心田阿貴的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他想起江阿三剛才提起「全老爺開倉分糧」,又猛地想起,自家佃種的那幾畝薄田,都是全老爺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讓他脊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但他還是強自鎮定,梗著脖子道:「我家那可是永佃田!從我太公手裡就開始種起,整整四代人了!往年從沒有少過全老爺家一粒租米,逢年過節,雞蛋、海貨,該有的來往敬」也從沒缺過!
全老爺————全老爺怎麼可能不讓我家繼續種?!」
「嘿,都說阿貴只知道趕海、種地,不關心外面的事體。」
江阿三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田阿貴,搖了搖頭,嘆道:「儂是當真一點不曉得啊?」
田阿貴心裡那點強裝的鎮定開始崩塌,他確實聽到過一些風聲,村里老人曬太陽時嘀嘀咕咕,阿爹咳嗽時會望著田壟發呆嘆氣,但他總覺得那是大人們杞人憂天,離自己很遙遠。
此刻被江阿三這麼一問,他真的有些慌了。
「曉得啥?阿三哥,儂莫要嚇我!」
江阿三看了看前後越來越多的人群,確認沒什麼可疑的人注意他們,才湊到阿貴耳邊,用氣聲道:「外頭都傳遍了,說是淮西漢要分阿拉江南人的地」!要把好田分給那些跟他們從江北過來的泥腿子!」
這個傳言田阿貴其實也隱約聽過,但他根本不信。漢軍他見過,去年打下松江府,接收鹽田時,隊伍從村外官道過,軍容整齊,刀槍雪亮,那是真能打。
至於漢王給窮人分地?也許吧,但他覺得就算要分,那也是先從江寧、鎮江那些好地方開始分。
臨海村這地方,因為常年漲潮,土地泛著鹽鹼,種點莊稼都半死不活,除了他們這些世代居住,別無選擇的窮佃戶,誰看得上?他臉上露出明顯的不信。
江阿三見田阿貴這表情,知道那個謠言沒能唬住他,便換了個說法,聲音裡帶著更確鑿的「內幕」意味:「儂不信那個?好,我跟你講點實在的。全老爺的表侄,不是在府衙里當差麼?
他帶回來的消息,府台陳大老爺,當初在句容縣當縣令,就是因為主持啥子清田分地」,刮地皮颳得凶,逼得上千戶人家破家蕩產,給漢王上供了幾十萬石糧食,立了大功,這才升官調到咱們松江府來的!」
他見阿貴眼神開始有些動搖,繼續加碼:「如今,這位陳老爺又在到處招募識字算帳的人,說是搞什麼勘驗田畝」、編練保甲」的培訓!儂曉得這是做啥?
就是要重新量地、造冊子!把每家每戶多少人、種多少地、該交多少糧、出多少丁,弄得清清楚楚!到時候,儂家那永佃田————還能不能永」下去,可就難講咯!說不定,連儂這個人,都要被編進啥保甲」,隨時拉去當差、打仗!」
田阿貴如遭雷擊,肩上的擔子仿佛瞬間重了千斤。
漢軍打下松江府後,江寧曾派來過戲班子下鄉,在打穀場上搭台演過新戲。
戲名是啥他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演的是蒙古韃子如何兇殘,逼糧通稅,弄得百姓家破人亡,後來漢軍來了,殺了韃子官,百姓就過上了好日子。
但他心裡其實沒啥太大波瀾,因為無論蒙古人還是漢人坐天下,他家世代都是全老爺的佃戶,名字根本就不在縣衙那厚厚的戶籍黃冊上!
田家父子只給全老爺交租子,朝廷的「正稅」「免捐」,聽起來再好,跟他田阿貴家有啥關係?那是「編戶齊民」才操心的事。
但「勘驗田畝」「編練保甲」這兩個詞,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田阿貴原本懵懂的世界。
他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這背後錯綜複雜的利益博弈和統治術,但他憑著最樸素的直覺和世代為佃的生存智慧,瞬間明白了:自家的「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全老爺自身難保的時候,還會在乎那點「永佃」的情分和「來往敬」嗎?官府真要把他編入冊子,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只在全老爺手下和海里討生活嗎?
沉重的恐懼攫住了田阿貴,那點賣海貨換錢給阿爹抓藥的心思,一下子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就想往回跑,回臨海村,回那個雖然破舊但能給他一絲安全感的家,他要立刻問清楚阿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儂去哪裡?!」
江阿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扁擔,力道大得驚人。
他指著田野間、小道上,那些從四面八方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般不斷匯聚過來的鄉民,他們面色各異,有亢奮,有茫然,有恐懼,但都被一股無形的人潮裹挾著向前。
江阿三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脅迫:「看到沒?大家都在往草市趕!就儂偏要往回跑?儂想做啥?莫不是————想去官府告黑狀,壞大家的事體?!」
「我沒——!」
田阿貴下意識地反駁,臉漲得通紅。
「我就是————心慌,我想回家問我阿爹!」
他的聲音在江阿三冰冷而帶著懷疑的注視下,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心虛的嘟囔。
江阿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又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姿態,低聲道:「阿貴,看在同鄉份上,我再跟儂透個實底。今朝這事,不是全老爺要造反。」
田阿貴茫然地看著他。
江阿三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一字一頓道:「是錢大善人,錢老爺。」
上海錢氏,乃是吳地頂頂顯赫的大族,綿延數百年,枝繁葉茂。以田阿貴和江阿三這等赤腳佃戶、鹽挑子的身份,能在他們面前被尊稱一聲「錢老爺」的,沒有八百,也有五百。
就連田家佃種土地的全老爺家,也不過是錢氏分出來改姓別立的小宗。
但「錢大善人」這個稱呼,在上海縣,乃至整個松江府,有且只指一家—王湖橋錢家的歷代家主,當代便是錢鶴皋。
「要————變天了?」
田阿貴喃喃道,瞬間明白了為何這麼多人如同撲火的飛蛾般往草市聚集。什麼漢軍驍勇,什麼朝廷王法,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一種更接近土地和血緣的認知擊中了他。
某種意義上,錢鶴皋就是上海縣的天!他的一句話,比十個縣令的布告都管用;他跺跺腳,黃浦江都要起浪。
錢鶴皋的不凡,不僅在於他那足以傲視江東的家世一他是五代時吳越王錢鏐的第十九世孫,更在於錢氏在松江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影響力。
錢氏及其眾多依附的外姓,改姓的旁支宗親,占據了松江府近四成的膏腴之地,在上海縣,這個比例甚至更高。松江府境內幾處重要的鹽場,錢家說話極有分量。
而且,他們還控制著近四成以上的布匹生產和銷售,織機一響,黃金萬兩。
在擁有潑天財富的同時,錢氏歷代家主都極其注重經營「仁德」形象。錢鶴皋的祖父錢文、父親錢大倫,都是遠近聞名、慷慨好施的「善士」,捐建「錢家石橋」,澤被鄉里。
到了錢鶴皋,更是青出於藍,他出巨資重修諸翟玄壽觀,生性豪邁仗義,喜好結交天下豪傑名士,門客眾多,對於落難或有所求者,往往一擲千金,毫不吝嗇。
因此,在無數像田阿貴、江阿三這樣的底層鄉民心中,「錢大善人」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個代表著「公道」「庇護」和「希望」的文化符號,一個危難時可以仰仗的「天」。
儘管他們或許從未親眼見過錢鶴皋本人,不知其高矮胖瘦,但這並不妨礙這個文化符號深入骨髓,成為某種集體無意識。
此刻,這些或聽信了「分地」「刮地皮」謠言而憤怒的,或想趁機撈些好處的,或純粹盲從大流、被飢餓和迷茫驅使的百姓,就在「錢大善人」這塊金子招牌召喚下,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當田阿貴心神不寧地被江阿三半拉半拽著趕到草市時,那片平日擺滿菜擔、魚簍的空地上,已經黑壓壓地聚集了不下七八百青壯。嗡嗡的議論聲如同夏日的蚊蚋,躁動不安。
田阿貴眼尖,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一都是以前跟著他爹一起,半夜挑鹽走小道的叔伯兄弟。
這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下,誰還有心思買他的海貨?田阿貴也不敢再留著這顯眼的擔子,他擠到人群前面,本想「孝敬」全老爺換點賞賜。
但平日裡總是端著架子的全老爺,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渙散,需要兩個健仆架著才能勉強站穩,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威嚴?根本沒心情搭理田阿貴。
最終,跳上那臨時用門板搭成的高台的,是一個叫羅德甫的高大漢子,據說是錢鶴皋麾下得力的頭目之一,拳腳功夫很是了得。
他環視著下面黑壓壓、躁動不安的人群,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卻帶著煽動性的憤怒:「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講!淮西來的那幫赤佬,不把阿拉吳松百姓當人看!占了松江,先加稅,後斷了阿拉販私鹽的活路!
還用便宜劣質的江北布,想要擠垮阿拉松江人自己的織場,斷了阿拉婦道人家的生計!」
他猛地揮動手臂,指向想像中的江寧方向。
「如今,他們又要搞什麼勘驗田畝」!這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分明就是想借著由頭,刮地三尺,把阿拉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田產,統統搶過去,分給那些跟他們從江北逃荒過來的叫花子!
人在做天在看!如今,台州方將軍已經起兵北上,攻下了嘉興府,包圍了東進的漢軍主力,湖州、蘇州等地也有豪傑群起響應,是該咱們松江人起來,反了這些淮西狗了!」
「反了!反了這幫淮西狗!」
台下人群中,早有安排好的「托」帶頭嘶喊起來。
「對!反了!不能讓他們騎在阿拉頭上拉屎!」
更多被飢餓、恐慌和謠言激怒的聲音加入進來,匯成一片喧囂的怒潮。
混亂中,也有一些人臉色煞白,冷汗涔涔,終於徹底清醒過來,意識到今天不是來領糧,而是來「上賊船」送性命的。
他們趁著人群激憤呼喊而混亂的時機,想偷偷溜出去,逃回家。
然而,草市的邊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圈手持刀槍面色冷厲的健壯家丁,像圍獵的狼群,冷冷地盯著場內,將那些試圖退縮的人,無聲地逼了回去。
好在,組織策劃這場叛亂的錢鶴皋並非全無準備。一番鼓譟之後,有人挑來了幾大擔還冒著熱氣的麵餅和稀粥,開始分發給眾人。
捧著實實在在的食物,不少人心頭的恐懼似乎被暫時壓了下去,甚至生出一種「跟著錢大善人有飯吃」的扭曲認同感。
田阿貴提著扁擔,被人群擁擠著,身不由己。他茫然地跟著喊了幾句,眼睛卻不時焦急地望向臨海村的方向。阿爹的腿————家裡的米缸————他心頭沉甸甸的,滿是惶恐。
在他旁邊,江阿三正狼吞虎咽地對付著手裡剛分到的一塊雜糧麵餅,吃得噎住了就伸脖子猛捶胸口,對周圍的喧囂和即將到來的命運似乎毫不在意。
對他來說,此刻胃裡的充實感,遠比啥分地刮地皮更實在,比可能到來的漢軍更是真實。今日能吃頓飽飯,也許就是他最大的滿足和存在的意義了。
羅德甫見眾人都拿到了麵餅,氣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揮:「鄉親們!吃飽了,有力氣!跟著我,去上海縣城!錢大善人早有安排,城中都是阿拉自己人!拿下縣城,易如反掌!破城之後,人人有賞!打開官倉,大家吃個飽!」
田阿貴和江阿三被洶湧的人潮裹挾著,機械地邁動雙腿,朝著縣城方向走去。手中的扁擔不知何時已被汗水浸濕。
沿途不斷有從其他村社匯聚過來的青壯加入,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塵土飛揚,腳步聲雜亂,如同一股渾濁的泥石流,湧向那座並不高大的縣城。
去年,漢軍攻打松江時,錢鶴皋也曾聚集起數千青壯準備搶下上海縣「保境安民」,只是當時漢軍進軍太快,錢鶴皋見勢不妙,主動將人馬交給了漢將蔡復,以示恭順。
而今日他聚集的人更多,聲勢更大,錢鶴皋聽著心腹不斷回報聚集的人數,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沉凝。
他深知這些烏合之眾難堪大用,但更清楚石山步步緊逼,欲要斷錢氏的命根子,他若不趁著石、方相爭的機會拼死一搏,這輩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最終聚集的青壯約有七千之眾,錢鶴皋不敢耽擱,命家僕將提前準備好的湯食和麵餅分下,便向青壯們宣揚:
上海縣城中有他的內應,只待大軍一到,定能開城投降,只需要大家搖旗吶喊,壯聲威足矣。
起兵之初的隊伍異常脆弱,他必須用盡一切手段,維繫住青壯們的士氣與盲從。
果然,當亂鬨鬨的隊伍逼近上海縣城時,城中預先埋伏的內應發動了。縣令趙做甚至沒來得及組織起像樣的抵抗,便在亂中被殺,頭顱被挑上城頭。
東城門轟然洞開,一片混亂中,「義師」幾乎是「兵不血刃」地湧入了上海縣城。錢鶴皋,在沉寂一年多後終於亮出了反旗,並且,首戰告捷。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必將在已經暗流洶湧的江東,激起更大的波瀾。而田阿貴和他的扁擔,連同那筐早已不知丟在何處的海貨,都已被徹底吞沒在這場動亂洪流之中,無法回頭。
Ps:不要懷疑石山威望如日中天,為何還有人敢造反,因為本章的錢鶴皋,歷史上確有其人。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錢鶴皋聯合三萬餘名張士誠舊部,舉兵反朱,宣布恢復元制,自稱江浙行省左丞,率軍攻占松江府治,殺死通判趙做,知府荀玉珍棄城逃跑。
起兵的主要原因,也是因為朱吳勘驗民田,侵犯了其利益:朱元璋擊敗張士誠後,清查蘇松地區所有土地,追繳隱田稅款「一百七十餘萬石」。
此外,朱元璋還強制要求蘇松各府縣「征(城)磚九千萬塊」,用於修建江寧城牆,導致民怨極大,被錢鶴皋成功利用,這次動亂持續了好幾個月,直到至正二十七年才徹底平息。
錢鶴皋雖死,在上海卻成為了「救民英雄」,與其相關的「蕭娘墳」與「東井」等地點漸漸成為人文「聖地」,每逢清明、中元等節日,便有當地民眾前往祭祀。
而「白血噴注」「沉兵書」等傳說,還被編入《老巷陳香輯·風過紫隄暖》等上海民間文學作品,成為上海地域文化的重要符號。
不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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