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清算!

  第365章 清算!

  黃鐘大呂,其音蒼茫。

  聲自太虛殿深處起,穿雲裂石,浩浩湯湯,盪過無極聖宗三百餘靈脈、萬千洞府樓閣。

  鐘鳴九響,乃召真人議事之最高規儀。

  一道道或璀璨、或晦澀、或森然的遁光,自各處山頭升起,划過依舊陰霾未散的西北天穹,落向聖宗核心腹地—太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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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宇巍峨,以萬載玄鐵為骨,冥古黑玉為瓦,檐角如劍指天,通體流淌著冰冷沉重的魔道威儀。

  真人陸續踏入。

  腳步聲在空曠巨大的殿內迴響。

  輕微,卻清晰可聞。

  每個人的臉色,皆不相同。

  有神色好奇者,多是近年新晉、或素來中立、遠離權力漩渦的真人,目光四下打量。

  最終落在殿內深處那尊高懸於九級黑玉階之上的玄金掌教寶座,以及此刻端坐其上的那道深藍身影。

  有神色昂揚、眼角壓抑不住快意者,以千心真人為首,青璃真人稍稍落後半步,另有楊篡真人,赤陽真人等一眾,立於隊列右前方。

  他們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灼灼,望著上首,仿佛在見證一場等待已久的正名。

  亦有神色晦暗、眼神躲閃、透著濃濃不安者。

  這些人大多站在隊列左側後方,努力將身形縮在旁人陰影里,氣息收斂到極致,恨不得化作殿中一根樑柱。

  他們以黑山真人昔日摩下的扶山真人、金暈真人為核心。

  但此刻黑山本人並未到場。

  據傳,黑山真人已被無道極法真君勒令於「寂魔窟」中閉關思過,非召不得出。

  氣氛沉默而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殿內的金白光芒在眾人臉上流動,映出一張張複雜難言的面容。

  待到殿門在最後一位真人進入後,被兩名身著玄鐵重甲、面覆惡鬼面具的護法力士緩緩推合,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

  殿內,落針可聞。

  千心真人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前一步,躬身,朗聲道:「吾等,參見掌教!」

  聲音在殿壁間碰撞迴蕩。

  其餘真人如夢初醒,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齊齊躬身,聲音或高或低,匯成一片參差不齊卻又足夠洪亮的浪潮:「吾等參見掌教!」

  聲浪在空曠殿頂盤旋,震得那些燈焰微微搖曳。


  端坐於玄金掌教寶座之上的齊運,一身深藍道袍未變。

  只是外罩了一件象徵掌教權柄的玄色滾金邊大,其上以暗金絲線繡著無極聖宗的山門徽記。

  他微微垂眸,俯瞰著下方躬身的一片片身影。

  曾幾何時,他亦是這躬身人群中的一員。

  不,甚至更早之前,他連踏入此殿的資格都沒有。

  只是一個被伢子用幾塊碎銀就賣入魔宗、充作最低等「人材」的螻蟻。

  百年光陰,白駒過隙。

  礦洞的陰冷腥臭、同門傾軋的森然寒意、靈山佛國下的步步驚心————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跡,只留下一種沉澱於神魂深處的冰冷與堅硬。

  如今,他坐在這裡。

  執掌西北魔道魁首,無極聖宗權柄。

  滄海桑田,不外如是。

  齊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抬手虛扶,聲音平和溫潤,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真人耳中:「諸位師叔、師弟,不必多禮。

  齊某資歷淺薄,驟登高位,實乃賴大日紫極真君垂青,無道祖師抬愛,心中常懷忐忑0

  日後宗內大小事務,還需倚仗諸位同心協力,共維我聖宗道統不墜。」

  一番話,說得謙遜得體,將自身權柄來源點得明明白白,同時也是在通告一眾聖宗真人一個明晃晃的事實。

  真君支持。

  祖師認可。

  下方眾人無論心思如何。

  此刻面上皆露出「理應如此」、「掌教過謙」的神色,紛紛再次拱手。

  然而就在這看似和諧的氛圍中,齊運話鋒,卻如無聲劃破水面的薄冰,倏然一轉:「然,既蒙祖師與真君信重,授此權柄,齊某亦不敢有負所託。

  宗門乃萬載基業,法規森嚴,方為立身之本。

  近日翻閱宗卷,核查舊例,發現過往一些年間,宗內人事安排、資源調度、乃至戒律執行,或有失當之處,積弊漸生,長此以往,恐傷我聖宗根基。」

  殿內空氣,瞬間凝滯。

  所有真人,無論原本是何神色,此刻俱是心頭一跳,眼底閃過凜然。

  來了。

  清算,要開始了。

  齊運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尤其在左側後方那片氣息晦暗的人群處,微微一頓。

  隨即,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皮、隱隱有法光流轉的宗律鐵卷,緩緩展開。


  「經查,扶山真人,執掌寒鐵礦脈」期間,私匿上品寒鐵七百斤,中品逾萬,證據確鑿。

  按律,剝奪礦脈礦主之職,罰沒百年俸祿,面壁百年,非召不得出。」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錐砸地。

  扶山真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想要辯駁,卻對上齊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兩名氣息森然的黑袍執法弟子已無聲出現在他身後。

  「金暈真人,於三十七年前陰風谷試煉」中,為庇護親傳弟子,暗中出手重傷同門三人,致其道基損毀,隱匿不報,欺瞞宗門。

  按律,剝奪真傳導師資格,罰入「思過崖」第九層,面壁三百載。」

  金暈真人渾身一顫,險些站立不穩,面如死灰。

  思過崖第九層,那是專門關押重犯、隔絕一切靈機之地,面壁三百載,幾乎等同於慢性道消。

  「赤發真人————」

  「冥骨真人————」

  一條條調令,一項項懲處,從齊運口中平穩吐出。

  涉及之人,無一不是昔日黑山真人麾下得力幹將、心腹嫡系。

  或調往宗門勢力邊緣、靈氣稀薄的荒僻之地鎮守;

  或因過往或明或暗觸犯門規之事被翻出,勒令面壁、罰俸、剝奪職權。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雷霆震怒。

  只有依據宗律鐵卷,一條一款,清晰冰冷的宣判。

  每念出一個名字,殿內氣氛便沉重一分。

  左側後方那片人群,如同被無形寒風颳過的秋草,一個個低下頭去,氣息萎靡,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而右側前方,千心、青璃等人,儘管竭力維持面色肅穆。

  但眼底那抹揚眉吐氣的快意,卻是如何也掩飾不住。

  他們等這一天,太久了。

  黑山一系,仗著有無道真君隱隱支持,在宗內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打壓異己,把持資源,早已是許多人心頭大患。

  如今,這座看似穩固的大山,就在這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宣判聲中,開始分崩離析。

  沒有人敢出聲質疑。

  新任掌教的權柄,來自於兩位真君的背書。

  他此刻所行之事,看似清算,實則每一項皆扣著宗門律例,占著「整肅綱紀」的大義名分。

  聖宗雖是魔道宗門。


  可越是魔宗對內的律例反而越是嚴苛。

  否則任由這些魔道真人率性而為,恐怕天都要被捅破了,何談維繫一宗運轉!

  齊運的聲音還在繼續,一條條命令發出,如同精確的手術刀,將黑山一系在宗內各要害位置的勢力,或剝離、或調離、或架空。

  當最後一項關於「黑水峰靈藥園執事更迭」的指令宣布完畢,齊運合上了手中的宗律鐵卷。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燈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畢剝」聲。

  齊運將鐵卷放於一旁案幾之上,抬起眼眸,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這一次,他的目光平和了許多。

  「宗門之興,在於法度清明,上下齊心。」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潤。

  「過往之事,依律而斷,到此為止。

  望諸位師兄弟引以為戒,往後克己奉公,勤修大道,共壯我聖宗門楣。」

  「謹遵掌教法旨!」

  這一次,下方的回應整齊劃一,聲音洪亮,再無半分雜音。

  無論心中是否完全臣服,至少在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清楚—

  無極聖宗的天,變了。

  洞窟無名。

  其中無光,亦無需光。

  唯中央有一口潭,不大,方圓三丈,潭水幽邃,色如玄墨,卻又詭異地清澈見底。

  水面平靜如萬古冰封,不起微瀾。

  無道極法真君,便盤膝虛坐於此水潭正中上方三尺之處。

  他依舊那身樸素黑袍,面容冷硬如昔,周身無絲毫氣息外泄。

  忽地,那平靜如鏡的玄墨水面,無聲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漣漪擴散至潭邊,復又折返,交錯疊加間,水面漸次明亮,自內部透出一種朦朧的清輝。

  清輝之中,四道身影的輪廓,由淡至濃,緩緩浮現。

  身影皆模糊,難以辨清形貌細節,只覺或高或矮,或挺拔或佝僂,可那浩瀚如星海、

  深邃如歸墟的真君威儀,依舊透過水麵,讓這絕對寂靜的洞窟,多了一絲沉甸甸的壓力。

  「收留這麼個瘋子,好嗎?」

  一個聲音自水面傳出。

  音質奇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又似風吹過無數孔竅的空鳴,直接響徹在洞窟的「寂然」之中,而非空氣。


  無道真君眼皮都未抬,聲音平淡無波,如同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瘋,有瘋的用處。」

  「哦?」另一個聲音接口,這個聲音更飄忽些,似有無數回音重疊,帶著探究。

  「那大日紫極,分明是借那齊運小兒為跳板,躲在我聖宗,他在靈山得罪了那麼多人,若無我聖宗庇護,那群釋修定然不會放過他。」

  無道真君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那又如何,他要借聖宗暫棲,我要借他的————頭鐵。」

  「頭鐵?」第三個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玩味。

  「嗯。」無道真君緩緩道,目光似乎落在水面上某道身影的倒影。

  「此人看著溫潤平和,一副慈悲教化模樣,實則內里兇橫至極,骨子裡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初成君位,腳跟未穩,就敢與忿怒明王那等積年老菩薩果位對撞,以命搏道,硬生生撕下對方一縷金性。

  這等滾刀肉,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尋常真君,惜身惜道,遇事難免權衡再三。

  有他在宗內掛著名,其他幾位,無論是清源那劍瘋子,還是九幽那老鬼,再想打我聖宗主意的,總得多掂量幾分。

  值不值得跟一個隨時可能掀桌子、砸道果的瘋子徹底撕破臉。」

  水面一陣沉默,清輝微微蕩漾。

  片刻,第四個聲音響起,透著一種萬事不縈於心的漠然:「那齊運小兒,借他之勢,登臨副掌教之位,執掌聖宗俗務,清洗黑山一系————這些,你也不管?」

  「管?」

  無道真君反問,語氣依舊平淡。

  「聖宗存續萬載,掌教更迭如四季輪轉,派系起落如潮汐漲退。

  今日是黑山,明日是齊運。

  只要不傷及宗門根本氣運,不斷了我等悟道之資糧。

  誰坐那個位置,誰掌那些權柄,有何分別?」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仿佛在說一件與己完全無關的事:「宗門,於我輩而言,不過是一處稍大些的洞府,一群打理雜務的僕役。

  興盛時,多些供奉,清淨時,少些聒噪。

  衰敗了————換一處便是。

  諸天萬界,何處不可覓道?」

  這番話說得無比直白,也無比冷酷。

  將堂堂西北魔道魁首、傳承有序的無極聖宗,視作可有可無的臨時棲所。

  水面中四道身影的氣息微微波動,卻無人出言反駁,顯然皆深以為然。


  到了他們這等境界,俗世權柄、宗門榮辱,早已是過眼雲煙。

  唯一能牽動心神的,唯有那渺茫難測、卻又誘人至極的————大道前路。

  洞窟內重回寂靜,只有那玄墨水面上的清輝與倒影,證明著這場跨越虛空的交談並未結束。

  良久,無道真君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那萬古冰封般的語氣里,罕見地摻入了一絲極淡、卻難以化開的沉凝:「靈山之事————雖最終被劍閣祖師遺留下的那縷劍意斬碎,金光流散————但其中意味,你們當知曉。」

  水面上的四道身影,輪廓似乎清晰了剎那。

  頓了頓,無道真君的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聞,卻又清晰地烙印在每一道神念之中:「從此次靈山之事來看————」

  「道主們————」

  「似乎————開始有「醒」的跡象了。」

  水面之上,清輝驟凝。

  四道浩瀚的身影投影,同時歸於絕對的靜止。

  潭水幽邃,倒映著無聲的凝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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