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棋局
第247章 棋局
道庭小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爬著幾株墨色苔蘚,檐下懸著一隻竹編風鈴,風過無聲,並非風鈴失聲,而是小院四周布有聚氣靜音的陣法,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
院中只擺著一張青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刻著縱橫十九道棋路,正是一副天然的圍棋棋盤。
道尊斜倚在青石凳上,身形半蜷,像是打盹的老者,雙眼微眯,睫毛低垂。
對面的中年人便是棋聖,一身素色布衣,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身形挺拔,面容儒雅,雙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棋的薄繭。
棋聖手中捻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已布下數十枚,黑棋布局詭譎,不循常理,避開了中路的正面交鋒,反而在四角與邊緣瘋狂落子,形成一個個看似孤立卻暗藏聯繫的殺局。
白棋則穩紮穩打,中路布下堅實防線,四角分兵固守,試圖以根基穩固拖垮黑棋的詭譎攻勢。
「該你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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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尊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這步棋,想了快一炷香了。」
棋聖輕嘆一聲,指尖微動,白子落在棋盤中路左側的星位,補強了己方防線。
「你這路數,太過刁鑽,不似你的風格。」
「我沒說這是我的路數,我在學慶朝那小娃娃的棋路。」
道尊終於抬了抬眼,眸子半開半闔。
「慶朝國師?」
棋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棋盤上的黑棋布局上。
「這般不計代價的孤注一擲,確實像他的手筆。邊角棄子誘敵,腹地暗布殺招,每一步都透著「以命換命」的狠辣。」
「可不是嘛,這小娃娃的路數,就像他搞的那個奇蹟司,不按常理出牌,專挑最險、最狠的路走。尋常棋手講究留有餘地」,他偏要置之死地而後生」;旁人下棋惜子,他卻把棋子當耗材,只要能達成目的,哪怕棄掉大半棋子也毫不可惜。」
說話間,道尊指尖一挑,一枚黑棋從烏木盒中飛出,精準落在棋盤右下角的斷點處。
這一步落子極險,看似將自己的一片黑棋送入白棋的包圍之中,實則暗藏殺招,一旦白棋應對不慎,便會被黑棋反戈一擊,連帶著中路的防線都會出現裂痕。
棋聖瞳孔微縮,指尖的白子微微發顫。
他自然明白這步棋的兇險,這就像慶朝在瓊崖洞天的偷襲,看似孤注一擲,實則精準拿捏了虞朝的軟肋。
「這步棋,太陰險了。」
棋聖沉聲道,指尖轉動白子,最終落在黑棋斷點的左側,切斷了黑棋的後續聯絡。
「他就不怕把自己的棋子全部賠進去?」
「他不怕。」
道尊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再次閉上雙眼。
「因為他賭的不是棋子的死活,是國運。只要能拖垮我們,哪怕慶朝折損過半,他也覺得值。
這小娃娃,比慶朝歷任國師都可怕。」
「可怕之處在於,他沒有牽絆。」
棋聖緩緩落子,白子如星辰般點綴在棋盤之上,試圖化解黑棋的殺招。
「我們虞朝的聖君,或是出身世家,或是依託宗門,行事總要顧及家族與宗門的利益,慶朝的其他聖君,也大多如此。」
「可這慶朝國師,孤身一人,無牽無掛,眼中只有慶朝的強盛。這種人,做起事來毫無底線,最是難纏。」
道尊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指尖輕彈,又一枚黑棋落在棋盤之上,這一次,黑棋直接衝擊白棋的中路防線,攻勢凌厲,毫無退縮之意。
「你說對了一半。他並非毫無牽絆,只是他的牽絆,是整個慶朝。慶朝強,則他強;慶朝亡,則他亡。這種將自身榮辱與國運徹底綁定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棋聖沉默不語,手中的白子落得愈發謹慎。
棋盤上的局勢愈發兇險,黑棋的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每一步都直指白棋的要害,仿佛慶朝奇蹟司研製的秘法,招招致命。
白棋則艱難應對,憑藉中路的穩固防線苦苦支撐,就像虞朝依靠工程司的重器與世家的合力,勉強抵禦著慶朝的衝擊。
「你這防守,太過被動了。就像你虞朝現在的應對,只是被動增兵調資,加固防線,卻沒有主動出擊的魄力。長此以往,遲早會被黑棋拖垮。」
「主動出擊?談何容易。」
棋聖嘆了口氣,白子落在中路防線的薄弱處,補強了防禦。
「慶朝現在勢頭正盛,國師又深得慶帝與儒聖的信任,我們若是貿然出擊,萬一落入他的圈套,損失只會更大。劍南的教訓,還不夠嗎?」
「教訓是深刻,但不能因此畏縮不前。」
道尊終於睜開了雙眼,指尖一揚,三枚黑棋接連落在棋盤之上,形成一道凌厲的殺招,直撲白棋的腹地。
「你看這黑棋,看似攻勢兇猛,實則後方空虛。只要白棋敢棄掉邊角的部分棋子,集中兵力衝擊黑棋的後方,便能扭轉戰局。可你不敢,因為你捨不得那些邊角的棋子。」
就像虞朝的世家,捨不得自家的子弟與資源,不敢放手一搏。
棋聖的指尖微微顫抖,道尊的話正中要害。
虞朝的世家體系,既是根基,也是束縛。
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想要讓他們捨棄自身利益,難如登天。
就像剛才樞密院的會議,為了物資與人員的調配比例,各家爭吵了兩個時辰,最終也只是達成了表面的平衡。
「我不是捨不得,是不能。」棋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那些邊角的棋子,看似無關緊要,卻是支撐全局的根基。若是貿然捨棄,萬一沒能衝擊成功,整個棋局就會徹底崩盤。虞朝的世家,若是折損過重,即便打贏了慶朝,最終也會國力空虛,被西荒的妖庭趁虛而入。」
「你這就是患得患失。」道尊指尖再次落下一枚黑棋,將白棋的一處退路徹底封死。
「慶朝那小娃娃就不會想這麼多。他只知道,要麼贏,要麼輸,沒有中間的餘地。這種破釜沉舟的狠勁,正是我們虞朝欠缺的。」
棋盤上的局勢愈發緊張,黑棋的殺招已全面展開,白棋的腹地被撕開一道口子,邊角的棋子也陷入重圍,看似岌岌可危。
棋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手中的白子捏得越來越緊,指節發白。他知道,道尊說得對,若是繼續固守,遲早會被黑棋蠶食殆盡;可若是主動出擊,又怕落入對方的圈套。
「再不出手,就晚了。」
道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催促。
「你以為慶朝的國師會給你猶豫的時間嗎?他在洞天一役後,必然會立刻推動後續計劃,增兵前線,加快奇蹟司的研究,何況,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啊。」
棋聖深吸一口氣,手中的白子猛地落下,白棋的中路兵力與腹地的棋子遙相呼應,形成一道凌厲的反擊攻勢。
「這才對嘛。」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棋盤之上殺得昏天黑地。黑棋攻勢凌厲,招招致命;白棋反擊兇猛,步步緊逼。黑白棋子不斷碰撞,每一次落子都伴隨著靈光閃爍,棋盤的殺氣愈發濃郁,隱隱有風雷之聲在小院中迴蕩。
棋聖的每一步落子都耗費了巨大的心神,既要應對黑棋的凌厲攻勢,又要組織己方的反擊,還要防備黑棋的暗藏殺招。
道尊則依舊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樣,落子卻精準狠辣,每一步都掐在了白棋的要害之上,仿佛慶朝國師親臨棋局。
終於,當棋聖落下第一百零八枚白子時,棋盤之上的局勢徹底定格。
黑棋的大部分棋子被白棋圍殺,只剩下寥寥數枚困在角落:白棋雖然重創了黑棋,卻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中路防線被徹底打破,腹地棋子損失過半,只剩下幾枚孤棋苟延殘喘。
這是一副死局。
黑白雙方近乎同歸於盡。。
棋聖看著棋盤,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如何?」
道尊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依舊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樣。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拼盡全力,也只能與慶朝拼個兩敗俱傷。」
棋聖沒有說話,突然伸出手,猛地拂過棋盤。「嘩啦」一聲,黑白棋子盡數被掃落在地,滾得滿地都是。
他站起身,臉色凝重:「這棋,我不下了。」
「你這臭棋簍子!」道尊猛地睜開雙眼。
「下不過就掀棋盤?你這脾性,還是改不了。」
棋聖沒有理會道尊的怒罵,走到院牆邊,望著牆角的墨色苔蘚,沉聲道。
「你我都知道,這棋局當中的,是兩朝對弈,誰輸了,誰滅國啊。」
「沒得選啊,慶朝那小娃娃,已經把籌碼押上了。你不賭,就是輸。」
道尊重新閉上眼睛,靠在青石凳上「難纏歸難纏,卻也並非無懈可擊。」
道尊打了個哈欠,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那小娃娃雖然有慶帝與儒聖的支持,可慶朝的其他十三位聖君,未必都支持他。」
棋聖詢問:「那我們現在該如何,皇庭里的那些小輩,已經把方案都送來了,這聖君印到底蓋不蓋,其他人都等著你發話呢。」
此次皇庭制定的方案,上交給聖君之後,所有聖君都在看道尊的態度,若是道尊同意,其餘聖君都會支持。
「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就按照皇庭那些小輩的方案做便是,同時,要密切關注慶朝的內部動向,等待時機。」
「等待時機?」棋聖疑惑道,「你難道有卜算到什麼了?」
「有。」道尊點點頭。
「那小娃娃的計劃雖然狠辣,卻也耗費巨大。奇蹟司的研究需要時間,增兵前線需要時間,整合慶朝的內部力量也需要時間。我們只要能守住這幾年,等到工程司的長城項目完工,等到萬疊田畝策的成效顯現,等到慶朝的內部矛盾徹底爆發,機會就來了。」
棋聖走到青石桌旁,靈氣涌動,將散落的棋子一一拾起,放回各自的棋盒中,心中卻在思索著道尊的話。
「對了,你這半睡半醒的模樣,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棋聖突然問道。
道尊輕笑一聲,眼角的皺紋再次舒展開來。
「這是一門秘法,名為龜息養元術」。我年紀大了,壽元所剩不多,每一次動用聖君的力量,都會消耗大量的元氣。這門秘法能讓我在休息的時候,緩慢恢復元氣,減少壽元的損耗。」
「那你還有多少年的時間?」
棋聖雖然知道道尊的壽數為三百,但是因為有些卜算,需要消耗大量元氣,影響壽數,因此並不清楚道尊還剩多少壽數。
「沒多少年了,要是慶朝那小娃娃狠一點,我說不定活不過明年啊。」
道尊嘆氣,不過並非是對自身死亡的哀嘆,而是對虞朝的擔憂。
道尊壽數耗盡之後,道庭中選權的二品道主就只有兩位,尚覺的三師姐和四師兄,雖然大師兄和二師兄都是二品道主,但是因為三缺選命,二品就是極限了,無緣聖君之位。
「我我親自去皇庭一趟,督促他們儘快落實增援前線的計劃。」
說罷,棋聖轉身向院外走去。
竹編風鈴依舊風過無聲,棋盤上的棋路清晰可見,仿佛還在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弈。
棋聖離開後,道尊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的慵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伸出手指,在棋盤上輕輕一點,棋盤之上頓時浮現出慶虞兩朝的疆域圖,上方浮現兩朝的國運。
慶朝有著西荒妖庭的助力,紫色和橙色的氣運糾纏,兩者相加確實比虞朝的金色要強大。
但是虞朝的氣運凝練,而且還在穩步增長,慶朝的氣運有些虛幻,點點紫芒在消散,不過被一股特殊的力量重新攢到一起。
「小娃娃,招狠確實能打出好的戰績,但是你也要守得住啊,要是輸回來,不久白忙活一場。」
說罷,道尊再次閉上雙眼,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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