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互換身份
藥鋪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藥香壓著苦味,藥碾在銅臼里吱呀轉。
一張方桌圍了五個人。
三娘在上首撥算盤,算珠噼啪;蘇書媛在桌前碾藥,袖口沾了薄薄一層藥粉;蕭暮在門邊擦刀,刀布一下一下蹭過刀背;袁杬坐在窗下翻書,書頁被風掀得微響;沈念窩在蘇書媛腳邊的小凳上,兩隻手抱著膝蓋。
門板被人從外面推開,風卷著苦藥味灌進來,櫃檯上的紙包角掀了一下。
蘇童抱著空藥筐進來,腳還沒跨過門檻,先看見這陣勢。
他嘴角抽了抽,把藥筐往牆邊一放。
「姐,咱們是開藥鋪還是開善堂?」
蘇書媛:「藥鋪,所以你去把後院那批新到的藥材搬進來。」
蘇童嘆了口氣,把袖子挽到手肘,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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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過袁杬時,腳步慢了半拍。
袁杬眼皮沒抬,手指壓著書頁,蘇童嘴角扯了一下,抱著空筐過去了。
蘇童搬到第三趟,額角見汗,把藥材箱往地上一墩,沖蘇書媛說:「那位袁公子,他家裡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袁杬翻了一頁醫書:「近朱者赤。」
蘇童:「誰跟你朱?」
沈念忽然從小凳子上站起來,走到蘇書媛身邊,牽住她的衣角。
他站的位置,恰好隔在蘇書媛和房中所有人之間。
蕭暮擦刀的手頓了一下,袁杬翻書頁的指尖懸在半空。
蘇童抱著藥材箱子,眼睛瞪圓了。
蘇書媛低頭:「怎麼了?」
沈念抬頭看她,嘴角彎起,眼睛只露一條縫:「渴了。」
蘇書媛去給他倒水。
沈念牽著她的衣角跟著,腳步貼著她影子,像條大尾巴。
倒完水回來,他的位置又卡在了蘇書媛和窗戶之間。每一步都踩在蘇書媛影子邊,鞋尖沒發出聲響,杯里的水沒晃出一滴。
站定後,蘇書媛與窗邊所有人之間,又隔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袁杬收回落在書頁上的目光,看向沈念。
男孩正捧著水杯小口喝,睫毛低垂,手指只搭在杯沿。
他皺了皺眉,從沈念低垂的睫毛,移到那隻水杯,再移到男孩站的位置。
他放下醫書,起身告辭:「阿媛道友,我明日再來請教。」
蕭暮也把刀收回鞘,問:「殿下,活已經幹完了,還需要做什麼?」
蘇書媛:「不用了,你們都去休息吧。」
蕭暮應了一聲,退到門外,順手帶上了門。
蘇童搬完最後一箱藥材,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用只有蘇書媛能聽見的聲音說:「姐,咱們這藥鋪,怕是要成雲來城最熱鬧的地方了。」
窗外夕陽漸沉。
藥鋪對面還站著幾個女修,零零散散,誰也沒走。
她們都看著袁杬離開的方向,臉色不太好看。
同一時刻,雲來城另一頭,周家大宅丹房。
丹爐里的火從赤紅轉到暗青,爐壁上的獸紋被映得忽明忽暗。
周通坐在丹爐前,膝上搭著一條灰毯。下人跪在門檻內,額頭幾乎貼到地上,稟報周文遠挨打的消息。
周通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手指在丹爐銅環上停了一息,把火候調低了一檔,爐膛里的火苗縮了一下。
「那個姓阿的丫頭,什麼來路?」他問。
下人低著頭,聲音壓在喉嚨里:「查不到。一年前突然出現在雲來城,自稱散修,身邊帶著一個弟弟,後來又收留了一個護衛和一個痴傻的小伙,現在跟袁家人也有關係。」
周通:「修為?」
下人額頭更低:「屬下看到是鍊氣九層。」
周通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傳音符,符紙邊角卷著,他對著符低聲說了幾句話,符面亮了一下,暗下去。
三日後,雲來城外。
官道旁的草葉被踩低了一線。
三個穿黑衣,戴斗笠的人從薄霧裡走出來。
他們周身靈力波動晦澀,進城時沒有驚動守門人,直接進了周家大宅。
周家後門開了一線,又合上。
又過了兩日,藥鋪的燈還亮著,門縫裡漏出一線黃光。
袁杬從後門進來,袖口沾著夜露,他把一枚傳音紙鶴按滅在桌上。
「雲來城外有一處靈脈,是三城共管的資源。周家最近聯絡了臨城的天殘宗,想獨占靈脈的開採權,今晚周家大宅會有一次密會。」
蘇書媛把算盤珠子撥回原位:「你想讓我去看看?」
袁杬站著,手指按住桌面那張紙:「這種事城主不會管,靈脈如果被某方壟斷,初期肯定會有波動,最先遭殃的是百姓。」
蘇書媛聽完,湊近燭火,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動,燒出兩簇小小的星子。
「天殘宗是什麼來頭?」
「三流宗門,以採補之術聞名。」袁杬說,「做事不擇手段。」
當天夜裡,藥鋪後門,蘇書媛換了一身夜行衣,腰帶束緊,袖口扎入護腕,蘇童在門口攔住她,一手扶著門框。
「姐,你一個人去?」
蘇書媛把面巾往上拉了拉:「你去也幫不上忙。」
蘇童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我在這裡守著沈念。」
蘇書媛點頭。
她沒有走正門,從後巷翻牆而出,身形融入夜色,朝周家大宅方向掠去。
同一夜,周家大宅偏廳外房樑上積著薄灰,蘇書媛伏下時,灰粒從木縫裡簌簌落下,沾在袖口。
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貼近牆縫,縫裡漏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又被她一句句拼起來。
周通坐在主位,天殘宗來的人戴著兜帽,指尖在玉簡上劃下第二道印,玉簡亮了一下。
密會的條款一條條壓過來。
周通和天殘宗的人達成了協議:天殘宗助周家拿下靈脈,周家則協助天殘宗在雲來城開設分壇。而天殘宗的報酬,除了靈脈的三成收益,還有一個「鍊氣九層、醫術高超的女修」。
「那丫頭會用蘇家的針法。」周通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傳來,「就算不是蘇家餘孽,也和蘇家脫不了干係。天殘宗的採補之術,對身懷大族血脈的女修使用,可是大補。」
蘇書媛蹲在房樑上,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悄無聲息地退出周家大宅。
回到藥鋪時,蘇童還沒睡,沈念也醒著,坐在床上,隔著窗戶看她。
月光下男孩的臉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異常。
蘇書媛對他點了點頭,回到自己房間,打開一張雲來城的地圖。
她在周家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靈脈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兩條線連起來,中間是藥鋪。
她手指點在藥鋪的位置上,燭火被窗縫裡的風壓低,地圖上那兩個墨圈挨在一起,像兩道扣死的鎖。
當夜,蘇書媛又返回周家大宅。丹房外有禁制,暗光貼著門框流動。
她啟動系統遮蔽,從袖中取出一枚引靈針,針尖淬了閉靈香,隔牆彈入丹爐通風口。
香氣入爐,細煙貼著爐壁轉了一圈。
周通正在打坐,金丹運轉遲滯了一瞬。他皺眉,以為是火候問題,調息壓制。
蘇書媛在暗處看了半個時辰,確認藥力生效,轉身離開。
隔天,袁杬來藥鋪,蘇書媛把一張假的地圖給他。
袁杬接過地圖,看了一眼:「真的假的?」
「假的,但足夠真。」蘇書媛把蠟封按在桌角。
袁杬把地圖卷進一本舊醫案,沒再開口。
黑市在城西一間賣符紙的鋪子後頭,瘸腿老頭接過醫案,沒翻開,只把一袋靈石推到櫃下。
周家果然買下。
周通將地圖交給天殘宗,天殘宗派了兩名築基修士去廢靈脈探查。
蘇書媛提前在廢靈脈布了藥陣。
陣眼壓在碎石下,鎖靈散混在藥粉里。兩人踏入陣中,靈力滯澀。
蘇書媛從暗處走出,銀針封穴,取了他們的儲物袋。
袋中有周通與天殘宗的契約玉簡,因為閉靈針的緣故,沒有及時生效。
她看完,收好,將屍體化為藥水,滲入土中。
蘇書媛回到藥鋪。
蘇童還沒睡,從櫃檯後抬頭:「姐,你去哪了?」
蘇書媛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將事情一一說來:「......現在,等待時機即可。」
柳兒來藥鋪時,蘇書媛在算帳。
蘇書媛瞟一眼:「買藥怎麼不去你主子那?」
柳兒站在櫃檯前,手指抓著袖口,絞出一道深褶:「周文遠最近精神變態,不太想靠近。」
蘇書媛把算珠一撥,眼皮抬起:「那你好意思來我這?」
柳兒眼圈紅了,眼淚掉下來,砸在櫃檯上:「我錯了姐姐,可我有個殘廢的哥哥需要醫治。」
蘇書媛沒抬頭,繼續算帳。
柳兒繞到櫃檯後,拉她袖子:「姐姐,好姐姐,你幫我這一次,我以後給你碾藥、掃地、暖床。」
蘇書媛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暖床不必。」
柳兒抹了把眼淚,聲音發緊:「那碾藥。」
蘇書媛把帳本翻過一頁:「兩個月。」
柳兒伸出食指,比了一根半:「一個半月。」
蘇書媛:「三個月。」
柳兒閉嘴。
柳兒去碾藥,她把藥碾推反了,藥粉撒到櫃檯上,又手忙腳亂去攏。
蘇書媛看她兩眼,沒趕。
夜晚,柳兒來拿藥。
蘇書媛把藥方舉到燈下,看了兩遍,目光停在兩味相衝的藥名上。
她道:「這方子對也不對,我要直接看病人。」
柳兒說哥哥有潔癖,非她不見。
蘇書媛把藥方折起,塞進袖中:「你留在我房間,我扮你去。」
柳兒愣住。
從櫃底抽出一件柳兒慣穿的淺色外衫:「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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