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鼻子
大院的籬門半掩,隱約可見院中一株老樹。
樹下擺著一張竹榻,榻上側臥著個人,長衫鬆散,一手支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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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對著天邊那輪初升的旭日,眯著眼,不知是在品茶,還是在觀日。
凌柯在籬門外站定,還未開口,懶洋洋的聲音已飄了過來:
「喲,今兒是什麼風,把咱們觀里的首席大弟子給吹來了?」
大鼻子真人慢悠悠坐起身,轉過來,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
眉眼間總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在凌柯腰間的長劍上一掃,眉頭微微挑起:
「這一大早的,劍就佩上了,怎麼,多年不住這,有些水土不服?」
「師尊。」
凌柯打斷了他的絮叨。
他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弟子今日前來,是向師尊道別。」
「道別?」 大鼻子真人拈鬚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徒弟,心中飛快地轉著念頭。
道別?這小子剛歷練回來沒幾日,這就要走?
不對,該不會是......
莫非這小子是覺得析風觀廟小,想跳槽去大宗門?
嘶,有這可能。
揚州鍊氣大比奪魁,大放異彩,這等人才,被那些底蘊深厚的大派看上也不稀奇。
那些老東西挖牆角的手段,他可見識過,一套套的說辭,專門勾引年輕俊傑。
大鼻子越想越覺得可疑,看向凌柯的目光頓時複雜起來,拈鬚的手指微微用力,險些揪下兩根鬍鬚。
他乾咳一聲,試探著開口:
「這個,徒兒啊,你所說的道別,是指暫時外出遊歷,還是……」
他頓了頓:
「還是打算另投他派?」
凌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似乎沒料到師尊會往這個方向想。
他搖頭:「不是的,師尊,弟子並無另投他派之意。」
「哦?」 大鼻子眉頭稍松,卻仍存疑慮,「那你這般鄭重其事,所為何事?」
凌柯沉默片刻,還是說道:
「弟子的道侶,被她的家族強行帶走了,弟子此去,是要將她接回來。」
大鼻子真人愣住了。
片刻後,他忽然撫掌。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都什麼年頭了,還有人玩搶親這套?」 他笑得鬍子直顫,連連搖頭。
「對方家族也是瞎了眼,像你這樣的天才,他們居然還往外推?老夫看他們是修煉把腦子修壞了。」
凌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並非如此,師尊,弟子其實是……」
「哎呀你不用解釋!」 大鼻子真人一擺手,豪情萬丈地站起身來,「為師明白,你是怕對方家族有金丹坐鎮,自己打不過,所以才來向為師告別的,對不對?」
他負手而立,下巴微揚:
「這都什麼大不了的事,金丹又如何,為師也是金丹,你且說那家族在何處,為師陪你走這一趟便是。」
他越說越來勁,袖袍一揮,茶盞險些被打翻:
「好久沒下山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搶人搶到我徒弟頭上來了,豈有此理。」
凌柯跪在地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沉默了兩息,才低聲道:「師尊,那個家族……」
「嗯?」 真人拈鬚微笑,「說啊,哪個小門小派,為師替你去會會。」
凌柯抬起頭,與師尊對視,一字一頓:
「揚州蘇家。」
風忽然停了。
院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老樹枝頭的麻雀早已飛遠,連晨光似乎都黯了幾分。
大鼻子真人拈鬚的手,徹底僵在半空。
他保持著那個豪情萬丈負手而立的姿態,眼角的笑紋還沒來得及收攏。
整個人卻像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良久。
他慢慢放下手,慢慢轉過身,慢慢坐回竹榻上。
他伸手去夠茶盞,指尖碰到杯沿,又縮了回來。
他拈鬚,須很整齊,無須整理。
他望著天邊那輪已經升起半丈高的太陽,目光悠遠,神情深沉。
「原來如此……」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復激昂,而是沉靜如古,帶著閱盡世事的滄桑:
「好徒兒啊,憑你一人,進得了蘇家大門已是僥倖。」
凌柯跪在原地,沒有說話。
晨光已完全越過竹院的矮牆,將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上。
他沒有起身的意思,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大鼻子真人沉默良久,最後終於長嘆一聲:「你當真要去?」
「是。」
「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揚州蘇家。」凌柯平靜道,「元嬰世家,門楣之高,弟子便是在山門外跪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有人通報。」
大鼻子真人挑眉:「知道得還挺清楚。」
「知道。」凌柯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不得不去。」
這聲音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大鼻子真人心口。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想起當年他剛入觀時的樣子。
瘦削,沉默,眼睛裡帶著對所有人若有若無的戒備,像只隨時準備亮出獠牙的孤狼。
這些年,那層戒備薄了些,話也多了一兩句,但那種凡事不求人的倔勁兒,骨子裡從未變過。
今日能來向他告別,已是難得,要說動他開口求助……
大鼻子真人沉吟片刻,換了個角度:
「你那道侶,姓甚名誰?若只是蘇家旁支,遠房子弟,我析風觀這張老臉,或許還能去斡旋一二。」
凌柯沉默了一下,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是他難得顯露少年氣的動作,與方才那副決絕赴死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叫……蘇穎穎。」
大鼻子真人的手,再次僵在半空。
他瞳孔驟縮,盯著凌柯,像盯著一隻突然開口說人話的貓。
「誰?」
「蘇穎穎。」凌柯重複了一遍,「蘇家嫡系二小姐,蘇燦之女。」
大鼻子真人沒有接話。
他慢慢收回手,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嘆息:
「唉......」
這聲嘆息拖得很長,從丹田一路嘆到舌尖,帶著恍然大悟的釋然。
他低聲自語,目光越過凌柯,仿佛在看某個多年前的畫面:
「蘇家二小姐。幾十年前,她到觀里,跟你鬧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風波。」
「為師當時還以為你們結了仇,沒想到……」
他搖搖頭。
這緣分,實在是太奇妙了。
凌柯沒有接話。
他依舊跪坐著,只是低垂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大鼻子真人在院中來回踱起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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