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小姐的私心
這番話,與其說是講奇聞,不如說是一番委婉的安慰與祝福。這恰恰暗合了蘇行風此刻內心深處,對家族命運沉淪的煩心,以及對一絲渺茫轉機的渴望。
蘇行風露出一絲笑意:「劉掌門有心了,有這份心意便好,借你吉言吧。」
這已是極高的褒獎與接納。
劉守拙心裡一動,連忙躬身:「晚輩不敢,只是盡一點心意。」
「穎穎,」蘇行風喚道,聲音帶著明顯的疲乏,「你既然回來了,劉掌門又是你房下客人,便由你安排,請劉掌門安歇吧。一應起居用度,不可怠慢,如何款待,你自行斟酌便是。」
蘇穎穎聞言,立刻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清脆應道:「是,大伯放心。」
劉守拙連連拱手道謝:「豈敢豈敢,勞煩二小姐費心,晚輩惶恐。」
蘇行風略有疲憊,見安排已定,便輕輕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可以散了。
蘇書媛起身,正廳內眾人各自行禮告退,腳步聲,衣裙窸窣聲次第響起,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去,廊下的陽光斜鋪進來,在光潔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細小的塵埃在光束里無聲飛舞。
蘇書媛快步跨出門檻,看似隨意地伸手,輕輕虛攔了一下劉守拙的袖擺。
「劉掌門,留步。」 她聲音不高,恰好只夠身前兩人聽見。
廊下頓時只剩下蘇書媛與劉守拙兩人,不遠處幾個灑掃僕役也識趣地垂首做事,不敢靠近。
「嘻嘻,劉掌門,現下無旁人,方才廳中不便多問。那『火玉錦翡』,究竟是何物,產自何處?您方才語焉不詳,晚輩著實好奇。」
「這……」 劉守拙沒料到這位大小姐如此執著,竟私下追出來問這個。
他面上掠過一絲尷尬,抬手撓了撓頭,眼神躲閃,暗道這大小姐看著沉穩嫻靜,卻是個有主意的,竟揪住不放。
那火精氣濃郁之地確有其事,就在他棲霞派外延深處。約莫是四五年前,一處原本尋常的山坳便莫名燥熱起來,起初只是草木枯黃,後來竟無火自燃,生生燒出一片焦土。
他仗著築基後期的修為,曾大膽子靠近探查過,只覺熱浪撲面,如同墜入洪爐,以他的護體靈光,竟無法深入十丈之內。更讓他心驚的是,那灼熱地域的範圍,似乎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外侵蝕擴張,照此下去,不出幾十年,怕就要危及他門派了。
這哪是什麼福地?他今日在廳上,其實是滿嘴跑火車,將那險地說成可能孕育「火玉錦翡」的寶地,本是想拋出個誘人的餌,盼著蘇家這等龐然大物能感興趣,派出高手前去探查,順便……最好能幫他把這棘手的問題給解決了。
那「火玉錦翡」的名字,純粹是信口胡謅,拿來當個由頭。
可蘇行風那等人物,何等眼力?自己那點小心思,只怕早就被看了個通透。家主顯然對這沒影子的「寶物」興趣缺缺,更無意替他解決麻煩。
他也立刻識趣,閉口不提。這本就是樁上不得台面的算計,憑的是那點子遠親關係和今日送禮的情分,想再討個便宜。成則喜,不成也無妨,大不了日後出點本金,總能找到開口求助的時機。修真界嘛,說到底,大多是利益往來。
誰承想,家主那邊剛按下不提,這邊大小姐卻懵懵懂懂,私下追問起來了!劉守拙心裡暗暗叫苦,這實話是萬萬不能說的。
他臉上堆起了笑容,笑道:「蘇大小姐垂詢,晚輩不敢隱瞞。其實那火玉錦翡嘛,確有促進修煉之效,尤其對火屬性修士,堪稱助力。只是……」他面露難色,「那處地火窟,實乃一塊奇地,內里火行精氣之濃郁,實屬罕見。至於深處是否真孕育有那等稀世錦翡,嘿嘿,不瞞大小姐,以晚輩這點微末道行,根本無法深入核心探查,故而也不敢妄下斷言。或許有,或許無,全看天意機緣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蘇書媛的神色:「不過,那地方火精氣如此濃厚,必定有其特殊之處,大小姐若是真對此感興趣,將來有暇,隨時可來我火雲派小坐,晚輩定當親自引路,帶大小姐到那地火窟邊緣一觀。縱然尋不到錦翡,感受一番那精純火氣,想必也是有益的。」
蘇書媛靜靜聽著,心念微動,她的天賦在蘇家嫡系中雖不算頂尖,卻也中正平和。至於那「火玉錦翡」是否真的存在,她並不十分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一個可以暫時離開的理由。
於是,她輕輕點頭道:「原來如此。多謝劉掌門告知。不瞞您說,我正是火根,如今修煉已至鍊氣九層,確實在留意一些合適的火系靈物,想著為將來築基做些準備。那地方既是火行精氣匯聚之所,改日若有閒暇,或許真要去叨擾劉掌門,開開眼界。」
劉守拙一怔,微微嘆道:「哎喲,我的大小姐呀,您這話可真是折煞晚輩了,您是什麼身份?您要築基,那還不是家族裡一句話的事,什麼天材地寶,護法丹藥,哪樣不是頂尖的預備著?何須您親自費心去尋什麼火系事物,更別說跑去我那窮山僻壤了。」
他搖著頭開玩笑,蘇書媛臉上卻並無窘色,只嘴角向上彎了彎。
她當然不需要。蘇家即便遭此大劫,庫藏損失慘重,但要供她這個嫡長女築基,資源還是綽綽有餘的。她說尋找火系靈物準備築基,固然是個由頭。
她只是想出去玩,哦不,是「走走」。或許該說,是透透氣。
重建事務千頭萬緒,父親重傷需她照顧,這自然是她分內之事,責無旁貸。
可有時候,她感覺自己能做的其實有限,更多時候是在陪伴,在聆聽,在觀察。自己的存在,對一心撲在家族事務上的父親而言,是否也是一種溫柔的拖累?
這並非臆測,她已經發現,好些族老管事,甚至是那兩位元嬰老祖麾下之人,都悄悄地將自己的子侄親人,送往了蘇州境內其他更為安穩的別院安置。
美其名曰讓孩子有個安靜修煉的環境,實則何嘗不是存了一份私心,既讓親人遠離可能的危險與紛擾,也能讓自己在族中爭鬥,忙碌重建時少幾分後顧之憂,多幾分遊刃有餘?
這蘇家大宅,如今就像一個正在重新拼裝的巨大精密器械,每個部件都在高速運轉,而一些暫時不那麼核心的「附件」,便被暫時挪到了更安全,安靜的位置。
出去走走,無論是否真有收穫,至少能讓她暫時脫離這忙碌窒息的氛圍,用她自己的眼睛和腳步,去接觸一下這片廣袤修真界真實的一隅。
當然,這些小心思,是絕不能對外人言的,尤其是眼前這位心思活絡的劉掌門。
「劉掌門說笑了。家族厚愛,書媛自然銘記。只是修煉終究是自家事,多見識些,總無壞處。」
兩人又站在廊下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多是劉守拙恭維蘇家重建氣象,感慨仙緣無常,蘇書媛則淡淡應和。
日影又西斜了一分,廊柱的影子拉得更長,估摸著蘇穎穎那邊快等的冒火星了,蘇書媛便適時止住話頭,微微頷首:「劉掌門遠來勞頓,晚輩就不多耽擱了。穎穎想必已安排妥當,您請去客院好生歇息,感謝今日解惑。」
劉守拙連忙拱手:「不敢不敢,多謝大小姐關懷,晚輩告退。」 說罷,又行了一禮,便匆忙地去了。
蘇書媛獨自立在漸漸漫上涼意的廊下,靜立了片刻。檐角的風鈴被晚風拂過,發出幾聲清脆又孤零的叮咚聲。她收回目光,沿著另一條通往自己院落的迴廊,慢慢走去。
漾開的漣漪,緩緩擴散,終究會觸及何處,此刻尚未可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