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人生如戲

  第229章 人生如戲

  何家二叔的聲音很大,後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皺眉、那嘆息、那握緊何進手的力道,都恰到好處。林安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個人要是去戲台上唱戲,準是一把好手。

  「二叔放心,我沒事。」何進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已經讓手下的人散出去了,你放心吧,都是好手,上百個呢!」二叔鬆開何進的手,轉過身,朝門外揮了揮胳膊,那架勢像是在點兵,「藤縣現在安全得很!我看誰敢來造次!」

  他說話的聲音從後堂傳到院子裡,從院子裡傳到街上,中氣十足,像是在跟全藤縣的人宣布,何家的人馬已經到了,你們可以安心了。

  兩人一番寒暄。

  二叔問了問何進的傷勢,罵了幾句劉坡和那個周將軍,又誇了幾句何進守城有功,回頭要在舅老爺面前好好說道說道。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時高時低,表情時怒時喜,像一盞燒得很旺的燈,把整個後堂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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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靠在柱子上,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二叔說要出去巡查一下城防,帶著幾個人走了。他走過縣衙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街角那堆被老太太碼得整整齊齊的磚頭。然後他抬起腳,一腳踢了過去。

  磚頭嘩啦啦地散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媽的,這誰堆的?擋路!」他罵了一句,頭也沒回,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後的手下們低著頭跟在他後面,誰也不敢吭聲。

  林安收回目光,看向何進。

  何進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大半,剩下那點掛在嘴角,像是被人刻意抹上去的,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你跟你二叔關係好像挺好的嘛。」林安隨口這樣一說。

  何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那點笑意還在,但眼睛裡沒有。「關係當然好得很啊。」他放下茶碗,聲音不大,「從守城的第一天夜裡,他們就在外面看熱鬧了。」

  林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第一天夜裡,藤縣被圍,百姓在城牆上拼命,何進在缺口後面流血,老管事跳進敵陣殺了個來回,何家的大隊人馬就在幾里外看著。

  他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如果何進守住了,他們就出來收拾殘局,領一份「救援有功」的名頭;如果何進沒守住,他們就掉頭回去,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反正死的只是何進,何家的根基在河內,動不了。

  林安沒想到,這些世家大族彎彎繞繞的東西,能到這種程度。他不是很感興趣。他來縣衙找何進,不是為了看他們叔侄演戲,是為了搞清楚一件事。


  藤縣為何會淪落到要開戰的地步。

  何進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陽光從窗戶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左胳膊髒兮兮的繃帶上。

  「慶王要造反。」他說,「慶王造反,需要糧草。建州是慶王的地盤,劉坡是慶王的人。藤縣的豬,是建州方圓百里,或者說這一帶最大的一批糧源。劉坡劫了豬,我不服,派人去刺殺他。刺殺失敗,他就來打我。就這麼簡單。」

  林安聽著,點了點頭。他大抵清楚了一這是世家與慶王之間的一場小小摩擦,甚至算不上博弈。慶王要糧,何家在建州有利益,兩邊碰了一下,碰出了火花。何進親自下場,試探慶王手下的實力。

  這試探完了,何家的大隊人馬就到了。至於藤縣死了多少人,城牆塌了多少,百姓的房子拆了多少—這些事,不在他們的計算之內。

  不過何進親自下場,也說明了兩件事。第一,何進在何家也許並沒有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人不會親自坐在這座漏風的縣城裡。

  第二,藤縣這邊確實有一部分何家的利益所在。

  是什麼呢?

  林安想起烏石山的那份地契。白紙黑字,蓋著官印,清清楚楚地寫著一烏石山,歸林安所有。何進當初給這張地契的時候,他以為是何進在還人情。現在想想,也許不只是還人情。何家在建州囤地,不是一天兩天了。烏石山那塊地,只是其中的一小塊。而他林安,只是順手得了一塊。

  他心中大概有個數了。

  天下紛亂不休,何家本家在河內,位置雖好,但卻是四戰之地。紛亂流年,戰亂不休,河內那地方,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而建州一帶,山多地少,窮鄉僻壤,向來被人看不起,可正是因為窮、因為偏,才沒有人來搶。這裡號稱兵家不爭之地。

  何家只需在此囤積田地,置辦產業,便是在亂世中置辦了一處新的根基。進可攻,退可守,哪怕河內丟了,建州這邊還有一條後路。

  何進驅逐商人,又鼓動上下養豬,表面上是為藤縣百姓謀生路,骨子裡,是在替何家圈地。商人走了,地就便宜了;大傢伙都去養豬了,那這種地的人就少了。

  林安打住自己的思維,沒有繼續往下想。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反而沒意思。

  外面街上,二叔踢完那堆磚頭之後,站在街中央,四下看了看。他看著那些破房子,那些乾涸的血跡,那些還在清理廢墟的百姓,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嫌棄,又從嫌棄變成了不耐煩。

  「媽的,命真大!」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旁邊的手下都聽見了,「這都讓他活下來了!」

  手下人見他發火,都不敢勸。他們自然清楚,何家二叔的兒子比何進大一歲,武藝高強。

  可何家的嫡長孫卻是何進—不是他兒子。就因為他的母親不是明媒正娶的大房,他的兒子就永遠低何進一頭。他恨了一輩子,恨他大哥,恨何進,恨這個論出身不論本事的規矩。

  可恨歸恨,該做的事還得做。他帶著人來了,替何進擦屁股。這是何家的規矩,也是他這輩子翻不過去的山。

  二叔站在街上,又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往城牆上走去。身後的手下們低著頭跟在他後面,誰也不敢吭聲。風吹過來,把那些散落的磚頭上的灰吹起來,迷了人的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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