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沉默標本 25
「沈隊,你不是認真的吧?」溫嶼第一個開口反對,「那可是一道三十米的垂直崖壁,沒有任何保護措施,萬一——」
「誰說沒有保護措施?」沈屹打斷了他,「讓消防支隊調一台雲梯車來,再從省廳借一套高空作業繩索系統。我們不需要爬到瀑布頂端,只需要到達瀑布側面的崖壁上,然後用繩索橫移到瀑布後方。」
趙教授皺了皺眉:「沈隊長,考古工作講究的是科學嚴謹,不是冒險——」
「趙教授,我理解您的顧慮。」沈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您想過沒有,陳敬之花了二十年都沒能親眼看到鼎穴內部是什麼樣子。他為什麼沒去?不是因為他不想去,而是因為他去不了。他老了,身體不允許他做這種高風險的操作。而我們不一樣,我們有設備,有體力,有專業人員的支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更重要的是,錢明哲為了這個秘密丟了性命。我們不能讓他的死白費。」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趙教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最終嘆了口氣:「好吧。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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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不是年輕人了,但我在野外考古一線幹了四十年,攀岩、涉水、鑽洞,什麼沒經歷過?」趙教授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如果裡面真的有文物,需要有專業的人在第一時間進行判斷和保護。你們刑警能破案,但不一定認得清兩千年前的器物。」
沈屹看著趙教授那雙雖然布滿皺紋卻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最終妥協了:「好。但一切行動聽指揮,遇到危險立刻撤退。」
「成交。」
三天後,青嵐山主峰西側。
一架消防雲梯車沿著臨時開闢的山路艱難地駛到了崖壁下方的空地上。但由於地形限制,雲梯的最大高度只能達到崖壁的三分之二處,剩餘的一段距離需要徒手攀爬。
沈屹、溫嶼和趙教授都穿戴好了全套安全裝備——頭盔、安全帶、上升器、下降器、以及連接在腰間的主鎖和輔繩。消防支隊的教官在現場做了最後一次安全檢查,確認所有裝備都處於良好狀態。
「記住,每一步都必須確保至少有兩個錨點固定。」教官叮囑道,「寧可慢,不要急。」
沈屹深吸了一口氣,第一個踏上了雲梯。
雲梯緩緩升起,將他們送到了崖壁三分之二高度的平台上。從這裡往上,岩壁變得更加陡峭,表面覆蓋著濕滑的苔蘚,水流從頭頂的瀑布飛濺而下,空氣中瀰漫著細密的水霧,打在臉上冰涼而濕潤。
沈屹抬頭望去,瀑布的轟鳴聲在峽谷中迴蕩,水簾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瀑布後方,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洞口輪廓。
「就是那裡。」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扣好上升器,開始徒手向上攀爬。
岩壁比看上去更加濕滑,落腳點之間的距離很大,每一步都需要仔細尋找可靠的支撐點。沈屹的肌肉緊繃著,汗水混合著水霧順著臉頰滑落。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瀑布的轟鳴中依然清晰可聞。
溫嶼緊隨其後,趙教授在下方穩步跟上。三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岩壁上,一點一點地向上挪動。
大約二十分鐘後,沈屹的手終於觸到了洞口的邊緣。他用力一撐,將上半身探進了洞口,然後翻身滾了進去,躺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大口喘著氣。
洞口內部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大約有兩米多高,向內延伸,看不到盡頭。洞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鑿痕整齊而均勻,顯然出自古代的工匠之手。洞內的空氣潮濕而陰冷,帶著一股礦物質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溫嶼和趙教授也先後爬了進來。趙教授雖然氣喘吁吁,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一進洞就開始四處打量,手指撫過那些鑿痕,喃喃自語:「是戰國晚期的鑿法……沒錯,就是這個……」
沈屹打開強光手電,光束刺破洞內的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通道。通道蜿蜒曲折,向下傾斜,似乎通向山體的深處。
「走吧。」他說。
三個人沿著通道向前走去。通道時而寬闊時而狹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側身通過。洞壁上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畫——有楚國的鳳鳥紋,有祭祀的場景,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古文字。
走了大約兩百米,通道忽然變得開闊起來。沈屹舉起手電向前照去,光束的盡頭,出現了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高約三米,寬約兩米,表面雕刻著精美的圖案——正中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周圍環繞著雲紋和星辰圖案,鳳凰的雙目鑲嵌著兩顆暗綠色的寶石,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幽幽的光芒。
石門的左側,有三個並列的方形凹槽,大小相同,排列整齊。
沈屹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認出了這些凹槽。
在錢明哲的手繪地圖上,在古墓出土的竹簡記載中,在陳敬之的資料里——都提到過這三個凹槽。它們是開啟石門的機關,需要三塊特定形狀的玉牌同時插入,才能解鎖。
而那三塊玉牌,分別藏在了三份藏寶圖中。
一份在古墓中,隨著竹簡一起出土,現在保存在文物局的保險柜里。
一份在松柏坡的白色石頭下,考古隊在發掘過程中已經找到。
第三份……
沈屹轉過頭,看向溫嶼。
溫嶼從防水背包中取出一個 padded 盒子,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玉質溫潤,色澤青白,表面刻著與石門上相同的鳳鳥紋。
這是三天前,在槐花巷17號的老槐樹下,沈屹親手挖出的第三份藏圖的同時,在竹筒底部夾層中找到的。
三塊玉牌,時隔兩千多年,終於在同一個地方重聚了。
趙教授從自己的背包中也取出了兩塊玉牌——一塊來自古墓,一塊來自松柏坡。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將三塊玉牌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是在捧著一件無比珍貴的聖物。
「沈隊長……」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來吧。」
沈屹接過三塊玉牌,走到石門前。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第一塊玉牌插入左邊的凹槽,嚴絲合縫;又將第二塊插入中間的凹槽,同樣完美契合;最後一塊,插入右邊的凹槽。
三塊玉牌全部就位的瞬間,石門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像是沉睡了兩千多年的齒輪重新開始運轉。
緊接著,石門在沉悶的轟鳴聲中完全敞開,一股混合著石灰岩、朽木和千年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令人肅然的古老重量。
沈屹舉起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門後的空間。
那是一個巨大的穹頂洞穴,高約十餘丈,寬闊得足以容納數百人。穹頂上垂下的鐘乳石在燈光中閃爍著幽暗的微光,而洞穴的四壁布滿了人工雕琢的痕跡——石柱、石階、浮雕,構成了一座宏偉的地下宮殿。
而洞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石台。
石台高出地面約兩米,呈八角形,每一邊都雕刻著不同的神獸紋樣——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麒麟、饕餮、貔貅、螭吻。石台的八個角上各立著一盞青銅燈,燈盞中殘留著黑色的油脂,歷經兩千年依然保持著燃燒的姿態。
石台之上,赫然陳列著九尊巨鼎。
九鼎。
沈屹的呼吸停滯了。
強光手電的光束依次掠過那九尊鼎——它們大小不一,最大的約有半人多高,最小的也有近三尺。每一尊鼎的形制都有細微的差別,鼎身上分別鑄刻著不同的山川地貌和物產圖案,代表著上古時期的九個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儘管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青銅的表面已經覆上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但那雄渾的造型、古樸的紋飾、以及鼎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不可言說的威嚴感,依然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這就是大禹治水後,收天下之金而鑄成的九鼎。
這就是象徵著華夏九州正統的傳國重器。
這就是無數帝王將相夢寐以求、卻尋覓了兩千多年的鎮國之寶。
趙教授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因為腿軟,而是一種下意識的、發自內心的動作。他的眼眶通紅,嘴唇顫抖著,半晌才發出一聲沙啞的呢喃:「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溫嶼也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張,一時說不出話來。作為一名刑警,他見過太多震撼人心的場景——兇案現場、追捕行動、生死時刻——但此刻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他所有的經驗。
沈屹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曾經無數次想像過這個場景——在陳敬之的資料中,在趙教授的推測中,在他自己的腦海里。但當它真正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任何想像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不是文物。
那是一種超越了物質的存在。
它們是歷史本身的化身。
過了很久,沈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轉過身,對溫嶼說:「通知省廳和文物局,青嵐山主峰發現重大文物遺址,請求立即派遣專家組和武警部隊支援。從現在起,這座山方圓五公里內,實行全面封鎖。」
溫嶼點了點頭,拿起衛星電話,走到洞口信號較好的位置,開始向外呼叫。
沈屹重新轉回身,走到石台前,緩緩蹲下身,平視著最近的那尊鼎。鼎身上刻著「冀」字的銘文,筆畫蒼勁有力,線條流暢而莊嚴。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冰涼的青銅表面,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
「趙教授,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你們了。」
趙教授站起身來,擦去眼角的淚痕,鄭重地點了點頭:「沈隊長,你放心。我們會用最科學、最嚴謹的方法,把它們完整地請出去。每一尊鼎,每一件文物,都會得到最好的保護。」
沈屹點了點頭,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九尊靜默了千年的巨鼎,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通道向外走去。
洞外的陽光刺眼而溫暖,瀑布的轟鳴聲重新湧入耳中。沈屹站在洞口邊緣,望著腳下連綿起伏的青山和遠處青城模糊的輪廓,任由水霧打濕自己的臉龐。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來自江敘的消息:
「沈隊,錢明哲那隻登山鞋找到了。在採石場東側山溝的淤泥里,鞋底沾著的紅土樣本,與鼎穴通道入口處的礦物成分一致。另外,鞋墊下面發現了一張摺疊的紙條,是錢明哲的字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屏幕上彈出了下一行字:
「鼎在,山河在。」
沈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山風吹過,瀑布的水霧在陽光下化作一道淡淡的彩虹,橫跨在洞口前方。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沿著繩索,開始向下攀爬。
身後,那座沉睡了千年的鼎穴,終於迎來了第一縷真正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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